主要是阿大那眼神太烫,烧得少年后颈发麻,生怕他一个按捺不住,伸手就去掀布袋。
    他將两个布袋牢牢別在腰带上,踮脚凑近窗缝往外一瞥——哪还有那络腮鬍子的影子?心里暗骂一句“坏事”,翻身下床,推门而出。
    其余马贼早隨大队下了山,去接应追杀胡人的同伙,营盘里只余三两个懒散巡哨的。
    这荒废已久的寨子空得能听见风颳过断梁的呜咽。
    少年脚尖一点地,轻跃上窗台,手臂一盪便攀住檐角,翻身上了屋脊。
    放眼望去,偌大营地里只有几个松垮晃荡的背影,东张西望、心不在焉,哪见得著那络腮鬍子?
    少年眉头一拧,目光扫了一圈又一圈,忽听斜对面那间被阿大认作灶房的屋子“吱呀”一声门响——络腮鬍子晃著膀子踱了出来,手里像拎鸡崽似的攥著个女人。
    一头金髮,异域面孔。
    少年心头豁然一亮:难怪那群胡人拼死也要杀回这老巢,原是自家女人被掳了来。
    他胸口莫名一沉,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共情。
    他悄无声息滑下屋顶,一把拽住阿大,闪身躲到屋侧墙根,压低嗓音道:“你猜对了,灶房里关的,不只一个。”
    “不止一个?”阿大脑子转得快,立马听出了弦外之音。
    少年頷首,下巴朝那边一抬。阿大也探出半张脸,正撞见那马贼五指掐著金髮女子脖颈,拖拽著往这边硬拉。
    “这娘们倒乖。”阿大嘀咕。少年食指竖起,贴在唇上,眼神一凛。
    络腮鬍子脸上掛著男人心照不宣的笑,拽著那女人一脚踹开灶房门,“哐当”一声巨响震得门框簌簌掉灰——少年心口猛地一缩。
    阿大侧头一看,只见少年那张尚带稚气的脸绷得铁青,眉骨下压,眼底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压城的云。他悄悄吐了下舌头,把刚冒头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阿大忽然就懂了——这少年此刻的滋味,和当年自己撞见婆娘赤条条躺在船舱板上时,一模一样。只是眼前这公子哥儿,比那时的自己还差一把火。
    一把能把血烧沸、把骨头烤裂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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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说来就来。
    阿大听得清清楚楚:这京城来的公子呼吸粗重,手抬到门栓上时,指尖微微发颤,连袖口都在抖。
    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个让这无名公子寻了数日、踏破铁鞋的女孩,在他心里究竟有多重。
    他不再多话。平日最聒噪的阿大,此刻只静静立在一旁,像根钉进地里的桩。
    少年推门而入,一眼撞进毕生难忘的光景里。
    果真是灶房。灶台歪斜,柴堆如山,几乎占去整间屋子大半——六名姑娘被一条锈跡斑斑的铁链串在一起,手腕勒出紫痕,肤色各异,发色纷杂,却都眼神涣散,形如枯槁。
    有人听见动静,眼皮都不抬一下,直勾勾盯著虚空,仿佛魂早被抽走了。
    庄苑就在中间。
    少年僵在门槛上,动弹不得。
    他忽然记起几天前,有个女孩骑白马穿黄沙,一路向东,一路絮叨:说什么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讲什么番邦集市喧闹,异族歌舞奔放……嘰嘰喳喳,像只停不下来的雀儿。仿佛就是昨儿的事。
    他想起家后那座山,山上那座坟,坟前白髮飘摇的老母。
    想起很久以前,爹总醉得东倒西歪,却每每望著娘傻笑;想起娘明明嫌弃爹没出息,每天天不亮,却仍会灌满一葫芦酒,塞进爹怀里。
    想起姐姐板著小脸,一本正经告诉他:这就叫爱。
    少年忽然就懂了——原来除了爱娘、爱爹、爱姐姐,爱家里每一张熟悉的脸,还有一种爱,是藏在血里、压在喉头、咬碎了牙也不肯吐出来的爱。
    少年跨过门槛,迈进木屋,蹲下身,凑近那个从前总嘰嘰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姑娘。
    这才惊觉,相识这么久,竟是头一回这样近地端详这张带著异域神韵的脸——起初只嫌她蛮横无理,別说细看,连正眼都懒得扫一下;后来习以为常了,又莫名拘谨起来,反倒不敢多瞧。
    他忍不住想笑,目光落在那双眉似远山含烟、眸若秋水浮光的眼睛上,忽然就懂了何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也笑自己迟钝,竟拖到今日才真正咂摸出这句话的滋味。
    “庄苑。”他低声唤道,心知不会有人应。
    “公子,人来了。”守在门外的阿大早察觉屋里沉得能压弯脊樑,可眼下四面皆敌,他只能硬著头皮开口提醒。
    少年不动,也不答。
    阿大喉头一紧,又催了一句,换来的仍是那声轻得像羽毛落地的“庄苑”。
    阿大额角沁汗,耳中马蹄杂沓愈来愈近,身形一晃已闪进屋內,“咔噠”一声合紧木门。
    “刚瞅见老大又拖了个小娘皮回屋,这回是第三个了吧?”一个马贼压著嗓音笑道。
    “这批货色够味儿,老大这几日倒慢条斯理起来了。”另一个接腔。
    “岂止够味?番邦丫头,嘖嘖,屁股浑圆翘挺,胸前那两团肉颤巍巍的,光是想想就叫人裤襠发紧。”
    “少扯淡!老子现在就顶得慌!”
    “急啥?等老大啃完骨头,汤汤水水还不都是咱兄弟的?到时候让这群异族娘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铁杵不倒。”
    “你那玩意儿怕是竹筒掏灰——又细又软吧!”
    “滚你娘的蛋!”
    鬨笑声浪翻涌,粗野又刺耳。
    阿大屏息听著四人脚步渐远,从门缝里瞥见背影消失在树影里,才哑著嗓子低语:“快救快走,再拖就真没活路了。”
    少年依旧不动,只又唤了一声:“庄苑。”
    阿大脑仁直跳。
    这哪是伺候京城里来的贵公子?分明是拿命当柴火往火堆里扔!这几天下来,心口跳得像擂破鼓,夜里闭眼全是刀光。
    门外脚步声又起——那四人竟兜转回来了。阿大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脱口而出:“公子!”声音绷得发颤。
    “今儿我还没餵她们。”一个马贼边走边嚷。
    “那就是没人动过手?正好,哥几个一块乐呵乐呵,吃不到嘴,摸两把也解馋!”
    鬨笑声更响了,带著黏腻的淫意。
    眼看四条黑影朝木屋逼近,阿大知道退无可退,手按戟柄,“唰”地抽出短戟,指节泛白。
    “门咋没关严?”
    “老大猴急得连门都顾不上閂了!”
    这次的鬨笑里,满是挤兑自家头目的戏謔。
    一名马贼一脚踹开木门,火把一扬,正撞见少年背影——下一瞬寒芒暴起,那人眼睁睁看著火把连同自己半截手掌,齐刷刷飞出去,砸在地上溅起火星。
    “啊——!!!”
    惨嚎劈开夜幕,林间宿鸟扑稜稜惊飞成片。
    营盘外,叼著菸叶就酒的老殷头儿正埋头在番邦女人身上起伏如捣蒜;
    远处山路上,那伙刚欺辱完手无寸铁胡人的马贼,还腆著肚子得意洋洋,仿佛打了场大胜仗——全被这一嗓子震得浑身一激灵。
    就连出手狠绝的阿大,也在死寂中被这悽厉叫声钉得愣了一瞬。
    唯独少年,纹丝未动,仍是一声接一声,轻得像嘆息:“庄苑。”
    断臂马贼蜷在地上翻滚哀嚎,另三人已拔刀在手。
    阿大见少年毫无防备,生怕血溅到他身上,抢先一步衝出屋门,戟尖一抖,直迎上去。
    营盘外。
    老殷头儿仰头望著天上那弯细月,掐指一算,喃喃自语:“幸亏我机灵,早早把小伍子支开,不然又得缠著我学这狗屁不通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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