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小负婆
    今天日四啦!
    第126章
    这日一早, 平安照旧是五更天便起身。
    此时已是晚秋,这个时辰,可见院中草木之上, 凝着一层白霜,若有月色,便愈顯清冷。
    敛月跺了跺脚,赶紧给平安拿手炉。
    平安笑着道:“不肖麻烦, 就几步路的事儿, 且日头一出来就暖和了, 也不肖捧手炉。”
    敛月不依,快手快脚装香炭:“郎君可别小瞧这白头霜,寒气厉害着呢!咱们这回可得在縣学外头候着,还不晓得要等多久。郎君每日都要读书写字, 若是手上生了冻疮,那多耽搁事儿呀!”
    几句话的功夫, 敛月已收拾妥当, 細細检查后, 这才将热乎乎的手炉子塞给平安。
    两人填了填肚子,准备妥当, 便一路顶着冷风往縣学走去。
    两人赶到縣学那头时, 天才微微亮, 晨时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
    可縣学外头, 竟已有三四人垂首立着了,偶尔交谈几句, 也是轻声细语,生怕教进出县学的学子不悦,至于訓导教谕?他们自是要到点才来, 且早着呢。
    平安赶忙快步走过去,跟着排隊。
    他是后来者,也是年龄最小的,便先同几人见礼。眾人客气拱手,互相打量,瞧见平安如此年幼,晓得他至少已是童生,言语间又多了几分客气。
    平安自也借着相互见礼的时候,稍稍打量眾人。
    见几人皆是衣着朴素,有个别衣摆微濕,鞋底子上还能瞧见濕润的泥土。
    平安很熟悉这样的场景,就像他在枣儿村时,晨起在外行走,总会教草木上的露水沾湿衣摆,且乡下土路未必夯实,雾气未散的清晨,路上便会湿滑些,行走时,难免会教鞋底子沾上泥泞。
    他们應当是城外的学子,估摸着天不亮就起身往县里来,且还是步行而来,这是真真的清贫学子。
    可还有两人,瞧着衣裳是朴素,可脚上却着小头皮靴子,家中顯然富足,可此时却偏偏是一副清俭模样。
    平安忍不住偷笑,看来上回雅集驾车前来的学子,擋了县学这头的道路教人不愉,招来一通訓斥之事,大家都晓得了。
    此番雅集,诸学子不仅不敢乘车前来,居然连衣着都特意朴素许多。
    此时天光隐现,一街之隔的坊内早就热闹起来,隐约有吆喝声儿传来,此时是早市,也是食时,通常是吃朝食的时候,伴着吆喝声儿传来的,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食物香味。
    平安瞧见敛月偷偷朝外头撇一眼,心中好笑,唤了敛月过来。
    “今儿咱们出来,可没有娘亲备下的小食。此时又冷,你去外头喝碗羊湯去。”
    敛月急忙摆手,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小人去喝羊湯,留郎君一人在这儿吹冷风?不成,不成……”
    敛月心里怄得很,平日里他与小郎君都起得早,朝食自是比寻常人用得早些,可倆人都是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若是挨到晌午再吃饭,定然会餓。
    主家心善,林大娘子便特意交代了厨娘,给小郎君多备一餐简食,他也有!
    敛月丧气,当真是好日子过久了,连这点子饥餓都忍不得了。没来林家前,忍饥挨餓不是寻常事儿?
    平安板着脸:“快去,我饿了。你喝完了羊汤,再给我带一只,不,两只蒸饼来。”
    蒸饼没有馅儿,也不似胡饼要掉渣,他此时还在县学外头排隊,吃蒸饼正正好。
    “啊?郎君饿了?”敛月大惊,赶忙道,“好,郎君稍等,小人这就去!”
    唉,自己果然比长乐哥差遠了!居然教郎君饿肚子,着实是不会照顾郎君。
    平安瞧着敛月一副懊悔又失落的模样,晓得此时教他吃羊汤他也坐不安生,便不再勉强他,只摸出钱来,道。
    “我吃蒸饼就好,可你喜欢的肉馒头和胡饼此处都有,自个儿拿着钱,买些爱吃的。”
    平安与敛月的交谈不算隐秘,自是有人注意到,他心中不免诧异:还真有人敢在这时吃饼子不成?
    等那小仆真买了饼子回来,与那年幼学子分食时,他更是震惊,随即便是不屑。
    名士大儒学问高,脾性自然也高,上回将好些前来求学的学子骂得是狗血淋头,批得是一文不值。
    这学子,怕是头一次来?不晓得鴻儒脾性大,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他这番动作,定会招来训斥,可别牵连到我。
    那学子半是庆幸又半是窃喜,脚下还離平安遠了些。
    平安自是察觉到身旁人的小动作,可他不在意。
    他虽敏锐,可这些个不相干的人,是不会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涟漪来的。
    夏和遠赶来时,一眼便瞧见了候在门外的平安,无他,太显眼了些!
    学子求学,自是恭敬,人人都规规矩矩又肃然,只有中间凹下去的那一小个,不止没垂首恭立,居然还在啃饼子吃!
    夏和遠眼前一黑,赶紧上前几步:“平安,怎在此时吃饼子?快快放下!”
    是,此时名士鴻儒自是没来,可还有县学里的斋夫、门斗(门房)都瞧着呢!很是该恭敬些。
    “啊?”平安有些委屈,“姑父,我饿了呀。飲食者,天理也。[1]我自是晓得要对师长恭敬,可现在还没进去见师长呀。”
    夏和远着急,可又觉着平安年幼,若是饿出好歹来更不好,可是人人俱是一副恭敬的模样。
    这孩子,瞧着可扎眼了!
    平安又小声道:“不吃饱,怎能有力气读书呢?圣王制飲食,足以充虚继气,强股肱……”[2]
    平安的小声辩驳在夏和远的目光下,逐漸消失。
    夏和远无奈,瞧着时辰还早,此时确实不会有名士大儒提前来,便侧身遮擋平安。
    他小声道:“快吃!只准吃这一个!”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儿,夏和远目光呆滞,可又没法子。
    雅集辰时正开始,论经不定,可至少要一个时辰,然后还得等县学的学子求教后,名士们休息一会儿,县学的门斗,才会招呼外头排队求学的学子进去。
    真教平安饿到那个时候?他如此年幼!
    对,平安年幼,飲食乃天理,确实不该以此苛责平安!
    夏和远漸渐被自个儿说服了,于是便像平时一样,端正而立,目光坚定,瞧不出一丝不自在。
    平安快速啃完蒸饼,又借着夏姑父的遮挡,擦手擦嘴,整理仪容后,才悄声道:“姑父,我吃好了,多谢姑父。”
    夏和远转过身来,又为平安理了理头上的小方巾,道:“若是坚持不住,便莫要逞强。”
    他瞧着敛月着实年幼,放心不下,把自家的书童留下来,又叮嘱平安几句,这才匆匆離去。
    他耽搁一会儿,许是只能排在最后了。
    唉!希望鸿儒今日心情好些,骂得不那么狠。
    平安眉眼弯弯,从书袋里摸出一张纸来,上头是他先前整理出来的问题和自个儿的想法。
    他此时摸出来,又默读几遍,脑子里演起小剧场,一问一答,将自个儿的疑惑与理解又整理好几遍。
    此时瞧着,又是一个多端方且极其好学的小郎君了。
    他身旁的学子,目瞪口呆:你怎的,还能这样啊?
    辰初,县学相邀的名士鸿儒陆续到齐。
    他们或是年轻或是稳重,乘车坐轿皆有,人人不同,可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的气韵,却是如出一辙。
    天光大量,虽是晚秋,可此时日头这般直直地照过来,晃眼不说,这些个恭立许久的学子,便逐渐显露出些许疲态来。
    又过去小半个时辰,队伍便逐渐有人离开,或是有人耐不口干舌燥去买饮子,或是有人去如厕……
    平安自是巍然不动,他饮水少,只在实在耐不住的时候才会抿一小口,干啃蒸饼都没饮水,自是不急,且姑父留下的书童很是照顾他。
    挡了大半的光照,平安仗着身量还小,躲在阴影里,倒是还能忍。
    也不知过了多久,县学那扇乌木大门缓缓开启,门内走出一人来,肃声道。
    “雅集结束了,尔等求学之人,可随我入内。提醒诸位一句,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莫要喧哗,莫要纠缠,扰了教谕与鸿儒,往后便没这个求学的机会了。”
    苦候许久的众人自是應下,随即保持着队伍的形状,便快速入内。
    而那扇门,在众人入内后,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那等候许久,可偏偏错过入内机会的人,便是再不得入内。
    瞧着平安的身影消失不见,躲在远处的林真与贺景稍稍松口气。
    头一回是有徐夫子带着,这番却是平安孤身前来,且听平安说,这是徐夫子要求的,林家众人自是不好阻拦。平安又不教长辈相送,夫妻倆便只能出此下策了。
    贺景此时道:“咱走罢,也不晓得平安何时出来,莫被他撞见了。里头有夏兄弟照顾着,咱便先走?”
    “是得走了。”林真点点头,忽然又道:“夏和远这人情,咱要记下,以后找机会还。”
    贺景自是点头应下,俩人这才离去。
    殊不知今日来瞧平安的,可不止林真夫妻二人。
    八仙茶坊,临窗的雅间内,徐夫子瞧着进入县学的平安,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摇摇扇子,亲抿一口茶汤,赞道:“不错,夏喝青茶冬饮黄,这蕲门团黄甚好,甚好!”
    他对面一人嗤笑:“把你那破扇子拿远些,盛夏已过,又无蚊蝇,晃着那扇子作甚?你本经治易,不晓得秋扇触霉头啊!”
    听了这一点儿不客气的话,徐夫子没有半分恼意,将扇子摇得更起劲儿了。
    “哎呦呦,酸,实在是酸!我可得问问掌柜,好好儿的茶坊,哪里来得一股子冲天酸味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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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 《朱子语类》
    2 《太平御览》
    第127章
    徐夫子对面的大儒姓章, 乃是他多年好友。
    倆人显然很是熟悉,此时听了徐夫子的打趣,他半分不恼, 反道:“我確实是羡慕你收得这小弟子,可你是如何想的?凭你的学问,教导他绰绰有余,怎还要教他受这等磋磨?你若是不乐意教, 倒不如教他拜我为师, 我治春秋, 考试时,可比你那孤经强多了!”
    章明允为官多年,眼尖得很,自是晓得老友此举, 是为了磨砺弟子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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