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淼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哪儿?”
    “就在附近。”霍庭舟抽回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备用手枪,塞进喻淼手里,“如果情况不对,用这个。”
    喻淼握着冰冷的金属,手在抖:“我有镇静剂了,不需要。”
    “扣扳机就行。”霍庭舟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教他上膛,“对准,扣下去。很简单。”
    说完,他直起身,关上车门。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喻淼心上。
    六点三十分,对方提前到了。
    三辆黑色越野车驶入采石场,卷起漫天尘土。下来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从左眼划到嘴角。
    霍庭舟站在半塌的工棚前,空着手。季锋站在他右侧三步远,阿伏和小埋在工棚两侧警戒。宋楚夷提着医疗包,站在工棚阴影里,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夕阳光。
    双方在工棚前二十米处停下。
    对方戴个墨镜,看不出真容。他打量了霍庭舟几秒,咧嘴笑了:“霍老板,好久不见。”
    “货在那边。”霍庭舟指了指工棚后的皮卡,帆布下盖着木箱,“钱呢?”
    墨镜男示意手下抬出一个银色箱子,打开,里面是整齐的美钞。
    “验货吧。”他说。
    霍庭舟点头,季锋走向皮卡。
    就在这时,宋楚夷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不是退后,而是从医疗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黑色的、小巧的手枪。
    他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是举向天空。扣动扳机。
    枪声炸响,在空旷的采石场里回荡,凄厉得像垂死的鸟鸣。
    霍庭舟几乎在枪响的瞬间就动了。
    不是扑向掩体,而是扑向喻淼所在的车辆方向。
    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岩壁高处、碎石堆后、废弃机械的阴影里,至少十个枪口同时喷出火焰。子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老板,东边!”季锋嘶吼着,短突击步枪已经喷出火舌。
    霍庭舟躲到半截水泥墙后,左臂被流弹擦过,血瞬间浸湿了袖子。他没有看伤口,只是冷静地换弹匣,射击,每一枪都有人从高处坠落。
    墨镜男那边已经乱了。两个人中弹倒地,剩下的人一边还击一边朝车辆撤退。这不是黑吃黑,是围剿,一石二鸟。
    “宋楚夷!”季锋的声音在枪声中炸开。
    宋楚夷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霍庭舟的方向。
    他在等霍庭舟死。
    但霍庭舟没死。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每一次躲闪都精准得可怕。
    季锋冲到霍庭舟身边掩护,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断后!”季锋吼道。
    “一起走!”霍庭舟反抓住季锋。
    季锋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惊人:“带着喻淼,快!”
    霍庭舟转身冲向车辆方向。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打穿了季锋的胸膛。
    不是流弹,是从岩壁高处射来的狙击弹,精准,冷酷,一击致命。
    季锋的身体晃了晃,低头看了看胸口喷涌而的血,嘴角无力地扯了一下。
    笑容很淡,很轻,像解脱。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珠子转了转,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宋楚夷的方向。
    时间好像变慢了。
    宋楚夷呼吸一窒,看着季锋胸口炸开的血花,和脸上的笑容,他丢下手枪,拔腿朝季锋跑去。
    不是继续执行任务,不是协助同事围剿,而是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扑倒在季锋身边。
    他嘴唇在哆嗦,双手按在季锋胸口的伤口上,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
    季锋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他看着宋楚夷,嘴唇动了动。
    宋楚夷的眼镜掉了,镜片摔碎在碎石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感觉到手下的血越来越凉,这个男人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枪声还在继续,子弹在身边呼啸而过。
    宋楚夷徒劳地替季锋止血,一滴眼泪夺眶而出。
    “别哭啊……”季锋虚弱地说。
    宋楚夷抱起季锋,把脸埋在他染血的颈窝,声音破碎,喃喃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季锋的手动了动,艰难地抬起,似乎想碰碰他的脸。
    宋楚夷抓住他的手,俯下身,听见季锋说:“死之前能见到你这样……值了。”
    说完手就垂了下去,彻底不动了。
    宋楚夷抱着他,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直到心跳彻底停止。
    枪战进行到了尾声,警方已经控制住了现场。
    宋楚夷仍然跪坐在地。
    隐约间,他听见有人在叫他赶紧归队。他松开季锋,如死水一样的眼睛看向那人,然后从地上捡起季锋的枪。
    那是一把跟了季锋十年的手枪,枪柄上还刻着季锋名字的缩写。
    宋楚夷举起枪,不是对准警方,也不是对准霍庭舟,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食指扣上扳机。
    “宋警官!”远处有人在喊。
    宋楚夷没听见。他只是看着怀里的季锋,看着这个曾经霸道地闯入他的生命、又霸道地占据他所有心绪的男人。
    他闭上眼睛,扣动扳机。
    枪响了。
    但不是他开的枪。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手臂,枪脱手飞出。几个警察冲过来,按住了他。
    宋楚夷倒在血泊里,右臂的伤口在大量流血,可他感觉不到疼。他挣扎着,爬向季锋,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了季锋已经冰冷的手。
    两人的血在碎石地上交汇,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宋楚夷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季锋的手背上。
    血色夕阳下,地上多了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车辆旁,喻淼在车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季锋倒下,看着宋楚夷抱着他,又看着宋楚夷试图举枪自尽。
    下一秒,他看着霍庭舟朝他冲过来,左臂在流血,腹部也中了一枪,跑得踉踉跄跄。喻淼想都没想,推开车门扑出去,接住了快要倒下的霍庭舟。
    “走……”霍庭舟喘着气,“东边,有条小路。”
    喻淼咬牙,架起他,朝东边跑。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个刚能下床的病人,此刻架着一个重伤的男人,在碎石地上跌跌撞撞地跑,速度竟然不慢。
    子弹在身后追逐,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
    喻淼的腿在抖,手在抖,但他没停。他拖着霍庭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汗水混着泪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们跑出采石场,跑进一片杂木林。霍庭舟的血滴了一路,像一条蜿蜒的红色印记。
    跑了不知道多久,霍庭舟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一棵树下。
    他脸色白得像纸,还在喘气:“你自己走。”
    “我不走。”喻淼跪在他身边,撕下自己的衣服布料,按在他腹部的伤口上,大声地重复:“我不走!”
    血很快浸透了布料。霍庭舟看着他,疲惫的眼神中溢出了一丝动容。
    “喻淼,”他开口,声音很轻,“回去吧。”
    喻淼愣住。
    “告诉警察,你一直是被胁迫的。”霍庭舟继续说,“你哥哥会帮你作证,你会没事的。”
    喻淼握紧拳:“那你怎么办?”
    霍庭舟笑了:“我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这里。”
    “不。”喻淼抓住他的手,“你可以自首,你还能活着。”
    霍庭舟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向树林深处。
    远处传来警犬的吠叫声,和警察的呼喊声。
    他们快追上了。霍庭舟撑着树站起来,踉跄着朝树林深处走去。
    “你去哪儿?”喻淼跟上他。
    他们一直走,直到走到湄平河的源头,往下一望是深不可见的悬崖,喻淼才恍然明白过来,脸色唰的白了。
    “不要。”他抓住霍庭舟的手臂,“不要,求你了……”
    霍庭舟转身,看着他。
    夕阳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有那么一瞬间,喻淼觉得他看起来特别年轻。
    像还没沾过血、还没杀过人、还有未来的霍庭舟。
    “喻淼,”霍庭舟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回去忘了这一切吧。”
    喻淼不停摇头,跟在他身后,一步,两步,三步。
    悬崖就在前面。十几米高的断崖,下面是湍急的湄平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血红的光。
    霍庭舟走到崖边,停下。
    他回头,忽然拉过喻淼,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猛地向后仰倒,像一片枯叶,急速从崖边飘落。
    喻淼扑到崖边,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他看见霍庭舟的身体在空中坠落,看见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看见他坠入血红色的河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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