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埋伏、悍不畏死的敌人、全军覆没……
    叶蒲卢真的死了。
    自己留在淮阴的三千铁骑,真的没了。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忽然想起了在徐州的战前会议。
    当时,他听金兀朮夸大洛家军的实力,心里是不屑的。
    更让他嗤之以鼻的是
    金兀朮居然听从一个汉人女人的建议,提议全军调集主力,优先歼灭淮东的洛尘。
    他记得,当时自己几乎要笑出声来。
    一个娘们,也懂打仗?
    滑天下之大稽!
    现在。
    他才发现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的是他自己!
    “呵……”
    拔离速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比哭还难听的笑。
    一股无法言喻的悔恨和愤怒,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
    “噗!”
    拔离速再也压抑不住翻涌的气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了身前的地图上。
    “將军!”
    帐內眾將大惊失色,纷纷围了上来。
    “我没事。”
    拔离速摆了摆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却变得愈发阴沉可怖。
    他死死地盯著地图,仿佛要將那片土地看出一个洞来。
    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窝囊。
    他甚至都不知道敌人是怎么做到的。
    根据那些溃兵顛三倒四的描述,洛家军似乎用了一种诡异的战术,將叶蒲卢的骑兵引入了沼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他拔离速本人,对他所代表的大金军威的奇耻大辱!
    “报——!”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著惊惶之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將军!大事不好!临淮……临淮县城发来急报!”
    拔离速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讲!”
    “临淮守將急报,今日午后,城外突然出现大批敌军,约有四五千人,旌旗招展,已经將县城团团围住!看旗號,也是……也是洛家军!”
    “什么?!”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如果说淮阴失陷是一记重拳,那临淮被围,就是一把捅进他们后心的尖刀!
    拔离速的脸色却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现在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了。
    声东击西,虚实结合。
    在淮阴设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暗地里却又派出另一支部队,直插自己的软肋。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计策!
    “將军,我们必须立刻发兵救援临淮!”一名將领焦急地说道,“临淮城小墙薄,守军不过数百,根本顶不住几千人围攻啊!”
    “可……可我们若是分兵,泗州的防守就空虚了。万一淮阴的敌人趁机杀过来……”另一人提出了担忧。
    一时间,帐內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救,还是不救?
    这是一个足以决定他们生死的问题。
    拔离速紧紧地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临淮,必须救!
    否则,大家一起困死在这里。
    现在已经不是考虑如何进攻,如何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现在,他要考虑的是,如何在这张由洛家军编织的大网中,挣扎求生。
    “传我將令!”
    “我率三千精骑,即刻出发,星夜驰援临淮!务必击溃围城之敌,保我粮道通畅!”
    “另外!”
    他环视帐內眾人,眼中杀机毕露,:
    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向粘罕都元帅求援!就说……就说我部遭遇洛家军主力,战事不利,淮阴已失,泗州危机,请求元帅速派大军增援!”
    然而说完这一切,他还觉得差了点什么。
    对了,是金兀朮。
    准確来说,是金兀朮身边的那个汉人女子。
    如此情形。
    该如何逆转,不如询问一下对方的建议。
    於是拔离速又让人给金兀朮写了一封信,一是向对方解释,前段时间语气有点太大了。
    二是询问一下,当下困局该如何解决。
    ……
    与此同时。
    泗水上游的深山密林之中,一支疲惫不堪的队伍正在艰难穿行。
    队伍的旗帜已经破烂不堪,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绣著的赵字。
    领头的將领,正是从徐州突围而出的赵立。
    他身上的甲冑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跡,一张年轻的脸上,却刻满了忧虑。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
    不仅有和他一样身穿盔甲的士兵,还有大量搀扶著老人、抱著孩子的普通百姓。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飢饿和恐惧。
    自从金人铁蹄踏破徐州城,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
    赵立才募集了近万义军,从北撤的金人手中收復了徐州。
    然而在东京留守司南撤后。
    面对金军排山倒海的攻势,孤立无援的徐州城,终究陷入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赵立率领残部。
    护著数千不愿受金人奴役的百姓,从金军的包围圈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一路南撤,一路血战。
    金军的骑兵如同附骨之疽,在他们身后紧追不捨。
    为了躲避追杀,他们只能放弃官道,钻进这茫无边际的深山老林。
    山路难行,粮食耗尽,他们就靠著挖草根、啃树皮,捕猎野兽为生。
    最初突围时的六千多名壮士,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
    而跟隨他们的百姓,更是死伤惨重。
    现在只有不到四千余人。
    每一个倒下的人,都像一把刀子,深深地扎在赵立的心上。
    “將军,前面就是泗阳了。”
    一名斥候从前方奔回,脸上带著一丝喜色:
    “只要过了泗阳,再往南走一百多里,就是淮阴了!”
    淮阴!
    听到这个名字,队伍中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许多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在他们的认知里,淮阴是淮河的入海口,是江淮地区的门户。
    只要到了那里,就等於回到了自己人的土地。
    然而,赵立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摊开那张已经磨得破旧的地图,手指在淮阴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淮阴。
    是他们南归的最后一关,但同样,也是最难过的一关。
    作为金军南下的重要节点,淮阴城內,必然有重兵把守。
    以他们现在这支缺衣少粮、疲惫不堪的残兵,去衝击一座坚城?
    无异於以卵击石。
    可绕路,又能绕到哪里去?
    他们的粮食,已经撑不了几天了。
    再在这山里耗下去,不用金人来攻,他们自己就会饿死、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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