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喧囂依旧。
    但因为知府大人的亲临,这场原本就盛大的举人宴,规格被无形中拔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带来的直接影响,便是闻讯而来、蹭喜气、看热闹、乃至试图攀附关係的人,远超最初的预计。
    知府罗大人亲临柳塘村,为一个新科举人贺喜!
    这消息太有分量了。要知道,知府是什么身份?
    一府之主,四品大员!寻常举人中第,能得县令亲临已是天大的面子。
    可这次,知府不仅来了,还带了府学的教授,还看了祭祖,还吃了宴席,还留下了一个戏班子作为贺礼!
    这戏班子可不一般。是府城最好的庆云班,平日只在府城的大园子里唱,等閒县镇请都请不动。
    这次罗知府一句话,班主亲自带著全套行头、最好的角儿,赶来这乡下村子,分文不取,就为给秦解元贺喜三天!
    消息传到邻近的村镇,传到县城,传到邻县……像风一样,挡都挡不住。
    “听说了吗?柳塘村那个秦举人,了不得!知府大人都去了!”
    “何止去了!还留了戏班子,庆云班!我二舅家就在柳塘村隔壁,他说亲眼看见戏箱拉进村的!”
    “我的天…这得多大的面子?”
    “快去看看吧!这样的热闹,一辈子能见几回?”
    刘集村、河口村、李家洼、王家庄……十里八乡的百姓,像是约好了似的,从各条小路、田埂上往柳塘村匯。
    人们脸上都带著笑,眼睛里闪著光,像是去赶一个百年不遇的大集。
    等到日傍晚时,柳塘村已经人满为患了。
    晒穀场上,那座用木板和竹竿临时搭起的戏台前,黑压压全是人。
    戏台唱的自然是本地流行的“楚调”(汉剧前身),台上锣鼓鏗鏘,唱腔悠扬,唱的是《四喜记》。台下,人们或坐或站,仰著脖子,看得如痴如醉。
    叫好声、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隔著半里地都能听见。
    时不时有听入迷的客人进行打赏。
    小贩们的鼻子最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挑著担子、推著小车,见缝插针地在人群外围摆开了摊子。
    卖糖人的老汉手巧,捏出的动物活灵活现,引得孩子们围著不肯走。
    卖炒货的锅铲翻飞,西瓜子、栗子、核桃在铁锅里哗啦啦响,香气四溢。
    还有卖菱角、芡实的,卖炊饼、麻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喧闹的大集市。
    秦守业已经满头大汗找著秦浩然,他嗓子都哑了,袍子下摆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沾满泥土,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狼狈不堪。
    “浩然!可算找到你了,乱了,全乱了!…这人多得邪乎!你看看,这简直成了庙会了!”
    喘了口气,指著各处:“戏台那边,人挤人,我生怕出踩踏;祠堂门口,人都堵死了,进出都难。村道上,车、驴、人全混在一块,动弹不得…我已经让秦老四带了三十多个青壮在维持!”
    正说著,秦安禾也挤了过来:“守业哥,西头有人吵起来了,为抢个看戏的好位置,差点动手!”
    秦浩然迅速扫视全场。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守业叔,安禾,別慌。现在最要紧的是安全。”
    “第一,立刻再组织一队人,专管戏台附近。把人群分隔开,留出通道,老人孩子安排在靠前但不拥挤的地方。禾旺,你带人去,你嗓门大,会来事,这事你行。”
    秦禾旺一听有重任,腰杆立刻挺直了:“交给我!”转身就叫了几个平日玩得好的伙伴,往戏台那边挤去。
    “第二,祠堂是根本,不能乱。安禾,你带人守住祠堂门口,只许族內帮忙的人进出,观礼的宾客引导到別处休息。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和礼器,加派人手看护,万万不能有失。”
    “明白!”秦安禾应声去了。
    “第三,村道疏通。守业叔,你经验足,找几个认得各村人的,把堵在路上的车马驴骡,该牵的牵走,该挪的挪开。实在不行,临时指定个地方集中停放。一定要保证道路畅通,万一有点什么事,人得能跑得开。”
    秦守业连连点头,心里定了不少。这个侄子,平时温文尔雅,没想到遇到事这么沉稳,安排得条条在理。
    这边刚吩咐完,秦秋收又一脸焦急地找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浩然!不好,后厨……后厨要撑不住了!食材消耗得太快了!昨天准备的肉,本来够三天的,可照今天这个来人法,怕是…怕是今天明天中午都撑不过!
    肉、菜、酒…都缺!帮忙的妇人们从早上忙到现在,可还是赶不上吃的速度!”
    秦浩然眉头微蹙,略一思忖,果断道:“秋收,你別慌。你现在立刻回后厨,清点清楚还剩下多少东西,能支撑多久。
    然后开个单子,需要补什么,补多少,写明白了。
    让我大伯秦远山安排,连夜去镇上,找所有相熟的肉铺、菜贩,能买多少买多少。银子先从族里公帐支取,不够的话…先从我的贺礼里拿。”
    还有,帮忙的人手也不够了吧?你再去找几位婶子,让她们在各房叫人,凡是手脚利索的妇人,都去后厨帮忙。”
    秦秋收听著这一番安排,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使劲点头:“好,我这就去!”
    看著秦秋收跑远的背影,秦守业忍不住嘆道:“浩然,今天要不是你,咱们可真要抓瞎了。”
    秦浩然摇摇头,苦笑道:“守业叔,这才刚开始。我估摸著,明天……人可能会更多。”
    他的预感没错。
    接下来的两天,柳塘村经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事衝击。
    首先是礼单。原本的礼单册子已经记了厚厚一本,可自从知府来过的消息传开后,从第二天下午开始,直至第三日,依然有络绎不绝的车马轿子来到这小小的柳塘村。
    来的多是听闻知府举动后,后知后觉,或想要趁机攀附关係的邻近州县的士绅、富商,甚至还有一些低品级官员派来的代表。
    他们的贺礼,比起头一天那些朴实的地方人情,更加贵重,花样也更多。
    有名贵的古董字画,装在紫檀木匣里。
    有精致的玉器摆件,观音像、財神爷,雕工细腻,莹润生光。
    有成匹的苏杭绸缎,顏色鲜亮。
    直接封著红纸的整锭银子,十两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负责接收登记的几位族老,笔几乎没停过。
    专门的礼单册子又加急添了两本,写得手腕发酸,砚台里的墨磨了一回又一回。
    秦守业不得不临时增派了十几个可靠的后生,专门看守和整理这些堆积如山的礼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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