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克伦城有一段距离的峡谷中。
    穗月气喘吁吁凝聚魔力於手心,一遍又一遍地施展只有拇指大小的火球术,攻击被南安染色后,隨意丟在河滩上的一枚鹅卵石。
    考核等待期间,南安决心矫正穗月那不忍直视的魔力运用基础,主动要求被召唤出来。
    感知魔力、调用魔力、学会施放法术,做到这些,便可被称作魔法师。
    然而,真正区分魔法师实力高下的,往往在於施法基础的细节。
    抬手的速度、魔力损耗的控制、操控的精度……每一项都是高阶魔法师彼此拉开差距的关键
    强大的魔法师家族,从小就能通过系统性培训,建立起合理的施法习惯,而野路子法师,则需要在一次次对抗中总结经验。
    穗月得到破晓教会协助觉醒,可魔法学习上,走的还是自我探索的道路,於是南安十分“欣慰”地,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施法时全是独具匠心的小巧思。
    比方说,命中率。
    由於魔力控制的精度极低,穗月的法术命中率低得惊人。
    法术脱手的瞬间,弹道便会出现难以预测的偏斜,如同抽籤般隨机“眷顾”视野范围內的任意目標。
    而穗月解决命中率的方法,堪称邪门。
    “既然会偏移,那我抖手不就能把轨跡扭回来了?”
    在这个看似天才实则荒诞的想法驱动下,穗月展开了极为刻苦的训练,硬是根据轨跡偏移的规律,创造出了独属於自己的“花手施法”。
    儘管法术该歪还是会歪,但施法前那套快速翻飞的“结印”动作,据穗月自称,能让命中率提升四成。
    既然“打不过,那就死了拉倒”的莽学,一时半会改不掉,南安只能一边纠正,一边设计符合她战斗特点的教学。
    “南安,你以前也是这么被训的?”穗月嘴角耷拉著,“好枯燥。”
    “你够幸运了。”南安作为召唤物,此刻正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监督著她的练习,“当年教我的人,个个都是整天和亡命徒、魔物打交道的粗人。他们脑子里塞满了用血换来的经验,却无法把这些经验整合成系统的知识,我每天跟著不同的人学习,而他们的经验往往彼此衝突,最后还需要我自己去梳理消化,甚至猜测哪部分才是对的。”
    南安从石头上跃下,走近检查那块依旧毫髮无损的鹅卵石,隨即无奈地嘆了口气。
    十几发火球,竟无一枚命中目標。
    它们在飞行不过两米的距离后,便会在半空中自行爆裂、分解、消散。
    穗月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几分忐忑。
    她自己也清楚,刚才的施法表现实在难堪。
    南安明明已经极尽耐心与细致地教导,可连续两天的训练下来,却似乎毫无寸进……
    她居然真的那么笨?
    不可思议。
    “我……我已经很努力了。”
    见南安沉默不语,只是反覆摩挲著那块石头,穗月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语气很虚。
    “没事,”南安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我最开始的表现,没比你好太多。”
    这当然是骗她的。
    事实上,南安在魔力觉醒后不久,施放的法术便几乎不再出现“歪轴”这种基础性失误。
    对於一个毫无魔力根基,穿越至诺拉后才逐渐被魔力浸润的异乡人而言,他的適应与掌控速度,绝对足够惊艷。
    “我们……”
    南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穗月猛地一激灵,隨著南安一起抬头望天。
    分明是盛夏的正午,天色却毫无徵兆地黯淡了下来。
    並非乌云蔽日,他们仍能看到湛蓝的,万里无云的天幕,只是像隔著一层沾满油污的玻璃,朦朧却不真切。
    光线仿佛像是被人用滴管悄然吸走,周遭的景色在短短数息之间,便褪色般,失去了鲜明的轮廓与色彩。
    空气变得滯重而潮湿。
    难以言喻陈旧气息的雾气,不知从何处悄然瀰漫开来,丝丝缕缕。
    那味道,像极了南安回到乡下老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进入许久无人打扫的老房子,灰尘、腐烂、潮湿,混杂发酵成能勾起人儿时回忆的思绪,一同扑进鼻腔。
    “南安……”穗月咽了口唾沫。
    即便是大大咧咧如她,凝视著周遭这骤然降临的异变,脊背也不由自主地窜起一阵恶寒。
    仅仅几个呼吸的工夫,他们的视野便已严重受限,变得一片朦朧。
    远处的山脊线,近处的河滩碎石,边缘开始扭曲模糊,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低像素失真感。
    万籟俱寂。
    虫鸣,鸟叫,风吹过不远处林地泛起的“簌簌”声都消失了。
    穗月绷紧了身体,只剩一只的鹿角微微转向,试图捕捉不寻常的声响或气息,却一无所获。
    “你有没有感觉……变冷了?”
    南安注意到手中那块鹅卵石表面迅速凝结起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是灵体,感受不到温度变化,只能出声询问。
    穗月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用带著一丝不確定的乾涩声音说道:“我们……好像……在黑雾里。”
    克伦城並非边境要塞,歷史上记载的黑雾侵蚀事件,也从未有过如此迅猛、瞬间吞噬大片土地且毫无预兆的先例。
    但此刻的诸多异状,诸如光线异常褪色、声音被隔绝、温度骤降、陈旧的,能勾起人回忆的“气息”,都完美契合了那些从酒馆、从吟游诗人口中、或是从少数有过深入经歷的破雾者,醉后呢喃里听来的內容。
    若非如此高度吻合,穗月也不敢轻易做出判断。
    南安立刻冲向河滩另一头,迅速挖出了两天前亲手埋下的藻石。
    石头表面,代表著附近可能存在危险的白色光芒,正在急促而不规律地闪烁。
    “穗月,如果埋藻石的地方被黑雾吞噬,还能导航到外界吗?”
    “呃……”穗月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理论……理论上可以。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已经非常靠近黑雾与『外界』的交界边缘,藻石的能力才能重新清晰生效……”
    南安对黑雾的了解远不及穗月,穗月本人更是个半桶水,两人都不清楚它为何会突兀地降临在克伦城外,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主动进入黑雾淘金,没想到,考核以奇怪的方式降临了。
    眼下藻石的预设锚点面临失效风险,稳妥起见,必须优先考虑撤离。
    “当前能见度……大约只有四米。”南安眯起眼,努力分辨著雾中更远处的景象,“更远些的轮廓,勉强还能分辨一点,但已经非常模糊了。”
    他叮嘱道:“跟紧我。”
    召唤物不惧死亡,能帮穗月吸收致命伤。
    此时此刻,克伦城,执政官城堡內。
    “即刻联繫【厄鹿】,並向元老院紧急通报,克伦城外镰水峡谷方向,出现大规模黑雾瀰漫跡象。”
    “带上留影捲轴,立刻前往观测並记录其覆盖范围,我要最详细的数据,快!”
    “所有信使立刻出发,无论用何种方法,以最快速度將消息传遍克伦周边所有城邦与村镇,命令所有民眾火速向克伦城內撤离。”
    “打开新修建的地下水道系统,建立临时避难聚集点。城內所有骑士,立即率领各自小队维持秩序,確保井然有序。”
    “宣布克伦城即刻进入临时战时管制状態,全面宵禁启动。在元老院正式指令下达前,解除执政官常规权限限制,我將以领地领主身份暂行全权管辖。”
    “所有粮食借贷协议暂停执行。立即向城內所有贵族徵收【黑雾应急税】,以粮食实物抵缴,克伦卫队即刻执行,若有抗拒者,一律按战时法令论处。”
    一条条命令,从皮里昂口中清晰、迅速地吐出。
    每一条指令下达,台阶下的官员队列中便有一人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布置完毕,皮里昂瘫软在软椅上,浑身颤抖。
    “100年了……又开始了吗?”
    克伦城的信使们倾巢而出,兵分多路。其中直奔镰水峡谷方向的那一队,在接近目的地时,目睹了令他们骇然的景象。
    天穹仿佛被一道漆黑的裂痕所撕裂,深邃无光的黑暗之柱,如同支撑天空的巨柱骤然崩塌,自高空垂落。
    它就这么死死地笼罩在广袤的大地之上。
    绝大多数人一生中,只见过边境那堵隔绝天光,仿佛永恆静止的黑色雾墙,却从未亲眼得见黑雾竟会以如此方式出现。
    此刻的它,仿佛拥有一个清晰的源头。
    通天彻地的黑暗之柱底部,如同浓墨滴入清水,吞噬著沿途的一切景物与色彩。
    “队长,我熟悉镰水峡谷里的一切,藻石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回不来……替我照顾好孩子。”
    没等领头的队长同意,信使中一人飞身没入了无边无际的黑雾之中。
    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中,他们发现,黑雾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著四周侵蚀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黑雾被一道身影撞开。
    冒险的信使去而復返,周围的人立刻围了上去。
    “已经和我熟知的镰水峡谷不一样了……向执政官大人报告吧,存在空间错位现象,建议提升危险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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