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先生心结解开,讲学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样,元儿极为高兴,对著袁棲真又亲近了许多,整日只是围著他转。
    毕竟孩童贪玩,在屋中待了几日,便觉著无聊,拉著袁棲真要去山间郊外寻找宝物。袁棲真亦是好奇元儿是如何寻得那些灵材的,便跟著一同前去。
    元儿骨坚气足,又是常在山野玩耍,步履矫健,迅速异常,初时沿著山路行走,渐渐便深入榛莽之中。
    山野深处最多刺木荆棘,袁棲真身量又较元儿高大,【云中飞】的身法施展不开,只得不时停下斫砍开道,竟是被元儿遥遥甩在了身后。
    好在此时木叶凋零,视野尚算开阔,倒也不至於跟丟,木刺荆棘虽是坚韧,袁棲真手中剑器更是凌厉,连砍带打,行的倒也顺利。
    元儿遍山野乱跑,时不时停下四处张望,目中並无特別外显,却屡屡能看到潜藏灵光所在,虽是埋於地下数尺,仍能被他准確寻到,袁棲真不由得嘖嘖称奇。
    不过灵材毕竟难寻,元儿虽是跑了几日,寻到的却也只是一些灵光不甚强盛的灵材,同元儿此前的收藏还差上不少。
    元儿本是想在袁棲真面前炫耀炫耀自家的本事,见状大失所望,搜寻得愈发辛勤了起来,袁棲真跟在他后面,不动声色地將元儿看不上的灵材尽数笑纳,心內颇为满足。
    醉道人仍未赶来,那把小剑经过这段时间的养炼,倒是稍稍恢復了一点剑光,渐渐渐渐也能飞起,只是动作颇是缓慢罢了。
    袁棲真並不焦急,只是有条不紊地进行著自己的修行,经过琢磨,他发现了一种取巧的法子,修行的进度又是快上不少,大约再有一月时间,便能通贯十二正经,开始著手筑基的修行。
    玄关一窍系连內外先天气,己身修成的先天气品质越高,引动的身外先天气品质也就越高,便如明镜一般,花色愈是明艷,映照出的景象也便越是好看。
    所以袁棲真便时常用自身周天真气裹挟著一点牌符中散发出来的清虚元气,去骗动身外品质更高的先天气息,再以这点品质更高的先天气息促成自身周天真气的精纯凝练,清虚元气虽是化去甚速,但到底品质高绝,却是被袁棲真骗动许多质地颇高的身外先天气息,藉此得了不少助益。
    如是又过了几日,元儿还未能找到灵光强盛的灵材,赌气之下,竟是在郊外走得越来越深入,时常要到夜色深沉才肯回去,老人知晓袁棲真在旁看护,只是叮嘱几句,便也由他去了。
    这日天色昏沉,明月渐升,元儿四处张望,仍是见不到灵光跡象,耷拉著小脸,闷闷不乐地踢著路边的荆棘。
    袁棲真笑了笑,安慰两句,便要带他回家,未走两步,却见元儿拉著他的衣袖,怔怔地望著一个方向出神。
    他稍有讶异,亦是向著那个方向望去,隱隱约约见有数道光点起伏不定,过了一阵,光点渐渐清晰起来,儼然是个由远及近的势头。
    是宝光、异兽、还是行人?袁棲真想了一想,没有贸然行动,领著元儿去了一处山崖之上,远远地观察著光点。
    夜风呼啸,光点越来越大,灿然彤红,竟是一片火把连成的火光,將远方的山野照得明亮朗然,火光之下,是一个个头大身小的身影,远远望去颇为古怪。
    这是什么?袁棲真皱眉望著,心中惊疑不定,元儿却已然惊呼了出来。
    “苗族人过来了!”
    苗族?袁棲真一怔,当即凝神静望,待那片火光走得更近一点,他才看出那硕大的头颅却是头上包缠的一大块白布。
    这些人身著对襟,动作矫捷,个个身佩刀剑,面上带著肃然神色,有条不紊地向著这边行来。
    有一个庞然巨物缀在苗人们后面,却是一方圆形的轿子,上面掛著华丽的装饰,由十来个苗人抬著,还有几十个苗人跟在旁边戒备。
    苗人这是准备攻城了?袁棲真悚然一惊,他早便听说苗人那边正有妖人作乱,闹得极不安寧,如今这般情形,分明是妖人慑服眾苗,引领他们前来攻打秭归了!
    他轻轻拍了拍元儿,让他从侧面下去报信,自己则是继续留在山崖之上,紧紧地观望著情形。
    这方山崖正处在苗人的必经之路上,那顶圆轿必然会从下面经过,袁棲真握住小剑,面色冷然。
    若让妖人得逞,汉苗之间刀兵四起,动乱不休,却是不知要牺牲多少人命,还去办什么茶市?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都不能容忍,他要在这里截杀妖人,搅乱苗人阵势,將这场祸事消弭下去。
    袁棲真轻轻吸气,身中真气如浩荡江水一般向著手中小剑倾注而去,隨著一声清亮剑鸣,小剑上绽出濛濛青光,似是颇为欣悦。
    孟孤雁说过,近些时日作乱的妖人都是能为不足进入慈云寺的,便连炼成飞剑的都没有多少,他有著醉道人的飞剑在手,只要等到妖人靠近……
    他將身形又压低了几分,冷冷地望著越来越近的苗人们,手中剑光越来越盛。
    杂沓脚步声越来越响亮,苗人们手持火把,面上冷肃,秩序井然,前方的苗人探查开路,中间的苗人抬著圆轿,后方的苗人护卫戒备,还有几个苗人挥动绣著图腾的大旗,旗帜在夜空中猎猎作响。
    火光越来越盛,便如一条飞在蜿蜒山道的游龙,照见一个个苗人面上的冷肃神情,一股混杂著多种草木气味的奇异香气也在空气中渐渐扩散开来,袁棲真凝眸望去,更是见著几个面上涂满花纹,衣著奇异的巫师。
    那顶圆轿越来越近,袁棲真可以听到银饰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可以看清圆轿上的繁复纹路,光焰摇曳,几个黑影映在轿厢之上,最中的一个身影悠閒侧臥,几个曼妙身影围侍在他身旁,望上去好不愜意的模样。
    就是此刻!袁棲真將大袖一拂,身形如飞鹰一般掠空而下,向著圆轿直衝而去,小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湛青飞虹,流光飞电一般掣到,转瞬间便击穿了轿顶,向著那道侧臥身影急冲而去。
    轿中传来金铁交击的鏘鸣声响,那道侧臥身影翻身而起,竟是不知用什么法子挡下了小剑一击,眼见此击未成,袁棲真目光更冷,一步踏到轿顶之上,衣袖一扬,银白短剑已是滑到手上。
    一声急促的號角鸣响,一眾护卫苗人惊怒交加,数十道亮晶晶的矛影不由分说地便向轿顶刺来,袁棲真身形一动,当空跃起,手腕一翻,便要催运真气,刺出凌厉剑光。
    夜风猎猎,苗人们齐声怒喝,便如平地生潮一般,匯成巨大声响,將无数枯枝震得簌簌晃动。
    那几名巫师面色狞恶,口中念咒,一只只虫子从衣袖中飞出,便要向著袁棲真衝去。
    一个清朗声音忽从圆轿中猛地响起,便如铜钟撞响一般清晰响亮,“在下罗新,且慢动手!”
    银白剑光便要如一道银蛇般迅疾飞出,袁棲真方听到下方熟悉声音,目光一凝,立即將手一握,一股无形的吸摄之力骤然生出,短剑似被丝线牵引,猛地向后飞去,稳稳落回他的手中。
    透过圆轿的破洞,袁棲真见到一个身著苗服的中年男子,对方面容儒雅,眸光湛然,神色镇静,只是双膝之下空空荡荡。
    青色剑光横在男子身前,却被他手持的一方玉珏挡下,玉珏上闪著淡淡的白光,便如一小块屏障一般挡住青色剑光。
    见到袁棲真飘然落下的身影,中年男子怔了一下,他见著青色剑光,还道是哪个正派剑仙路过,一时误会,险些误杀,却没想到竟是这个少年。
    “袁小友,许久不见了。”男子忽地有些欣喜,向他露出一个和煦笑容。
    “罗大侠怎地成了这般模样?”圆轿旁的苗人们喝止著远处惊怒的同伴,袁棲真进了轿子,將不情不愿的小剑收回,这才在罗新面前坐下。
    “只是杀了几个苗寨中的妖人,被其中一个的飞剑斩去双腿罢了。”罗新满不在意地笑笑,望著几案上方才斟满的一杯清茶,手掌横摆,“新採得的玉露茶,小友尝尝。”
    “罗大侠既有这样的玉珏,何以还会受伤呢?”袁棲真一怔,满是不解。罗紫烟是他的女儿,这样的玉珏对她不算什么,既然给了玉珏,想必也有其他的保命事物了。
    “我是有一块玉珏,却也只有一块玉珏。”罗新似是看穿了他的意思,淡淡地笑了一下。
    “孟孤雁对你说过我女儿的事情了?”
    袁棲真点了点头,“衡山金姥姥罗紫烟,在剑仙之中也是能为高绝的。”
    “是啊,她是转劫重生的修士,前生姓金,故號金姥姥。”罗新淡淡地说道,“虽是我的女儿,修行岁月却已有几百年,只是为了飞升正果,这才转世一遭罢了。”
    “她是为飞升正果转劫而来,並不欲沾染世事,我又怎好因此去牵连到她?我是罗紫烟的父亲,不是女剑仙的父亲,她给过我別的,可我却不能拿。”
    提到罗紫烟,罗新眉宇也柔和许多,“我只是一个凡人,便该只做一个凡人,只有这枚玉珏,是她幼时做了给我的,我便始终带著了。”
    “既是如此,为何不等待帮手呢?”袁棲真仍是不解,便像孟孤雁一般,多邀几个帮手,岂不是更有致胜的把握吗?
    “那些人家底俱在重庆,退无可退,又有孟孤雁应许,虎威鏢局偌大的声名兜底,自然肯拼死一战了。”罗新低低地嘆道。
    “罗某虽有薄名,却只在一隅响亮,出了湖南,却有几个在乎?苗疆又凶险异常,任谁都没有把握,如何能说动那些人捨生忘死?”
    罗新轻轻笑著,似是毫不在意,“我等了几日,实在等不下去,只得自己去了。”
    “我能等,可这些苗人还能等吗?”
    “既是如此,为何要来呢?”袁棲真摇了摇头,捧起几案上的玉露茶水,轻轻饮了一口。
    一股清冽之感入口而来,舌上只觉清幽甘甜,似山泉涓涓,缓缓流下,通体舒畅。
    “既已知晓,为何不来?”罗新反问了他一句,面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我不是大侠吗?”
    袁棲真放下茶杯,定定地望著罗新,过了许久,忽然一嘆。
    苗疆山势复杂,耳目眾多,苗寨之中更是戒备森严,难以潜入,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杀掉那些威慑诸苗的妖人,还是杀掉炼有飞剑的妖人,分明是步步危机,十死无生。
    袁棲真此时手上握有飞剑,尚且不敢如此尝试,更何况是罗新这样一个凡俗武夫?
    虽是说的轻描淡写,其中的艰难险恶,袁棲真却可想而知。
    罗新也不会不知,可他来了,做了,也成了。
    袁棲真默然良久,拱手一礼,真心实意地称道,“阁下高义。”
    他自然知晓,罗新的女儿罗紫烟乃是一位神通广大,又善前知的剑仙,罗新若是安稳躲在善化,终生无忧无灾,只有享不完的太平清福。
    可罗新却是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甘愿远赴他省,仗义出手,更是不惜在僻远苗疆拋却生死,只是为了一个於心不忍,这样的节义,实在值得他敬佩。
    罗新却是笑了一笑,“我是大侠,却也只是被人喊出来的大侠。”
    “紫烟能为高绝,又擅卜算,不少能人异士求见,她不胜其烦,躲著不见,他们便对我恭恭敬敬,善化一域平稳安定,人们都道是我的功劳,纷纷称我一声大侠。”
    罗新將手自指,面上满是讥讽笑意,“可我是什么?没有紫烟之前,我不过是一个稍有武艺,终日只知斗鸡走狗的紈絝之人罢了,我只有爭名斗气,恃强肆意,我算什么侠?”
    “他们恭维我,称讚我,討好我,那么多飞天遁地的能人异士在我面前低声下气,我自然是享受、快意、狂喜,我觉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隨心所欲!”
    “可我惶恐。”罗新低低地嘆道。
    “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我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自己该去做些什么。”
    “因著那些人的事情,紫烟已被我拖累不少,我不能再让她分心受累。”
    “可我是罗新,既然知晓,我便不能放下,所以我要来,我也只能什么都不带,悄悄过来。”
    “即便身死?”袁棲真缓缓问道。
    “即便身死。”罗新喃喃地说道,面容上满是平和与坦然。
    “我自然配不上一个侠字,可当听见別人如此称我的那一刻,我便不能辜负它了。”
    袁棲真笑著说道,“此心此举,阁下便是真正的大侠。”
    “只是一个不欺心罢了。”罗新莞尔,“凭君抚剑却迟疑,自顾平生心不欺。”
    “我何尝不惶恐,不畏惧,不退缩?可我不能心安。小友,我便是那个冯燕,当日我是劝你,却也是自劝。”
    他定定地望著袁棲真,目光中满是欣喜和讚许。“小友如今,可以安心了吗?”
    袁棲真想了一想,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罗新笑著说道,“很好,很好。”
    “罗大侠又为何到了此处?”袁棲真仍是疑惑。
    “妖人危害苗寨太甚,我將他们除去后,苗人感念恩情,便將我做了苗寨的首领。”罗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本欲拒绝,可又想到汉苗两家自古爭斗不休,正好借著这个机会,使双方稍稍稳定下来。”
    “秭归有个甄先生做的不错,罗大侠可以去见见。”袁棲真点点头,当即说道。
    “我知晓他,我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再续前盟,使秭归市集重新开启的。”罗新微笑说道,忽地又对他挤了挤眼睛,“多喊几声大侠来,我爱听。”
    袁棲真失笑,却是好奇问道,“罗大侠既然知晓罗紫烟转劫重来,只是暂存名分,又是活了数百年的修士,却是如何相处呢?”
    罗新面上现出淡淡笑意,“我不管她如何去想,她既然称我一声父亲,便是我的女儿,我只当自己亲人待她便是。”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响,罗新讶异,让人揭开帘布,便见苗人们押著几个汉人走来,最前方是一个面色急得通红的孩童,跳著脚大声叱骂著周围的苗人。
    袁棲真哑然失笑,他却是將这事忘了,对罗新解释了一下缘由,他隨即走下马车,向著那个孩童招了招手。
    那孩童见著袁棲真的身影,眼中顿时闪起亮光,也顾不上再同苗人爭吵,径直向著他衝来,一把扑到袁棲真怀里。
    “我,我回来见不著你,还以为,还以为……你被他们给害了……”元儿呜呜地哭著,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袁棲真笑著拍了拍他的脑袋,轻轻安慰几句,元儿哭的却是更凶了。
    罗新被两个苗人抬下,见著袁棲真的样子,面上露出了由衷的微笑,笑意是欣喜,也是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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