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神异的雷法,不知是哪位前辈出手相助?”孙南望著雷光隱没之处,由衷赞道。
    他驾驭著剑光,四下环绕了一圈,却未见到一个身影,还道是这位前辈不愿现身相见,便又折回醉道人身边。
    “醉师叔,你见多识广,知晓这位前辈的来歷吗。”
    醉道人面上凝重,目光惊疑,似是想到了什么,立在空中苦苦思索。
    “醉师叔?”孙南疑惑问道。
    “……此人若真是如我想的一般,你却是不要见的好。”醉道人沉沉吐出一口浊气,面上带著无奈,苦笑说道。
    孙南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见醉道人这副模样,显然是知晓些什么,却不愿多说。他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有些异人脾性古怪,喜怒无常,更有著种种怪癖,旁人贸然接近,说不定便会无意触怒。
    比如有个矮老头最不喜別人跪拜,有个怪老头最好捉弄別人,听说还有位高人最喜扮作乞丐……
    醉道人嘆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妖尼已死,掌教尊交代的事情算是完结了。”
    “世上异人甚多,很有些脾气古怪的,孙南,你行走江湖,最要小心言辞举止,平日里要多向眾位前辈打听各派情形,免得无端得罪旁人。”
    “適才我便是一句说错,反倒惹恼了那阴素棠,无端生出许多麻烦来,我原先见她时,她还是崑崙有名的剑仙,所以下意识地便唤她崑崙高修。”
    醉道人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却忘了她如今叛出崑崙,听说闹得势不两立,这样称呼,岂不是火上浇油?”
    孙南呀了一声,望向醉道人的目光颇有些幽怨,醉道人轻咳一声,老脸微红,旋即岔开话题,“听闻她虽是叛出崑崙,倒也还算正派,一向无甚恶跡,为何会这般庇护那个妖尼呢?”
    “弟子前来时,见得妖尼正是凶狂,方要出手,却被她阻在空中,如今想来,却是有意纵容的了。”孙南亦是百思不得其解,“莫非这妖尼是她亲戚不成?”
    “也许这妖尼前生曾有恩於阴素棠,她顾念一点情谊,这才相助吧?”醉道取了大红葫芦满饮一口,“总之这份恩怨却是结下了,你日后行走江湖,总要小心才是。”
    孙南应下,终於问出心中的疑问,“醉师叔不是迴转山中了吗?为何忽然到了这里?”
    “我此来……却是为了一个二十年的旧约。”醉道人晃了晃葫芦,目光悠远,似是看到了多年前的景象。
    慈云寺一战中,他的师兄风火道人吴元智应劫身死,由其弟子七星手施林背著骨灰回山安葬,醉道人知晓吴元智应劫的缘由,心中难过,特地相送回山。
    嗣其走后,齐漱溟飞剑传书方至,是以醉道人並不知晓齐漱溟指示的全部情形,只是各人商议好安排后,由髯仙李元化后来告诉他的。
    醉道人按著指示,便在四川各地除恶,一事完毕,便回山祭奠一番吴元智,復又再行一事。
    前些时日回山之时,却是被七星手施林找到,言称吴元智留下的线香生出反应,此前因是急著回山,无暇查看,如今方才见出异样,醉道人知晓这同他们二十年前的旧约有关,稍一犹豫,便即驾著剑光,去寻了齐漱溟的妻子妙一夫人荀兰因。
    齐漱溟身为峨眉教尊,持教甚严,如今又为了峨眉大兴深密布置,醉道人不敢擅自行事,只是齐漱溟为应对第三次峨眉斗剑,业已去一隱秘所在炼宝,只其妻子妙一夫人荀兰因能够飞剑传书,因是此事紧急,所以特来请示。
    荀兰因功行深厚,亦能接引天机,听明醉道人的来意,思忖一番,却是沉沉一嘆,“若要找人代你除恶,倒是易事,只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若因此离去,必然引动二十年前的因果,元智师弟已因此应劫,你此去也是有些凶险的。”
    醉道人默然良久,却是淡淡说道,“人不负我,我亦不可负人,此番前去,到底也是告慰元智师兄遗愿。”
    “便有劫数,也只是合该受的,又有何惧怕呢?”
    听得醉道人语气中的坚决,荀兰因点了点头,没有再劝,只是予了他一张灵符,言明此符威力巨大,不至生死边缘不可擅用,免得招致更多祸端。
    醉道人肃然接过,点头应下,旋即告知了七星手施林一声,驾驭著剑光便向信香指引之地赶去。
    不料將至所在,他却远远见著孙南的剑光落败,认出是峨眉路数,他大惊失色,当即拼命衝来制止,险而又险地將孙南救下。
    如今孙南之事已了,醉道人却是要继续前行了,他將一个小巧香炉从衣袖中取出,香炉上插著一截短香,香气裊裊,却是向著下方飘去,醉道人眼神一凝,有些诧异。
    孟孤雁坐在一间茅舍之前,紧紧望著天空纷飞交错的剑光,目中满是凝重,他身上缠著道道纱布,却是孟勉方才为他包扎的。
    见得天空剑光分开,最开始那道青色剑光狼狈逃走,心知此战到底胜了,孟孤雁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孟勉却是捧著一个香炉匆匆冲了过来,口中急切喊道,“叔父,有反应了,信香有反应了!”
    孟孤雁面色一变,也不顾身上的伤势,当即將身形一翻,几步躥到孟勉身前,紧紧地望著那个香炉。
    裊裊的烟气缓缓指向天空,却是稍稍倾斜,不再似之前的笔直。
    香气指向的方向是……孟孤雁心中一惊,连忙回身,却听到一阵呼啸之声响起,忽地捲起一阵狂风,將乾枯茅草吹落许多。
    一个提著葫芦的穷酸道人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孟孤雁怔怔望著,记忆中的模样同道人的身影渐渐重合,他张了张嘴唇,面上现出一种似喜似悲的神情,似有千万话语欲说,临到嘴边,却竟说不出一字。
    “孟寨主,別来无恙?”穷酸道人向著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目光中却有著许多复杂意味。
    孟孤雁鼻角一酸,却是笑著迎上,“二十年不见,醉道长却是风采依旧。”
    “孟某二十年勉力维持,虽说缺漏太多,到底还算幸不负命。”
    “我知晓,我知晓。”醉道人沉沉一嘆,话语中多了许多莫名意味,“你做得很好,很好。”
    “吴师兄常向我和李师兄说起,他们俱是极满意的。”
    孟孤雁哈哈一笑,白髮摇动,面上却是罕见地露出一种平和之態,“听闻慈云寺已破,吴道长想是大功告成了?”
    此前慈云寺恶行败露之时,施林曾经见过孟孤雁一面,说要去慈云寺探探虚实,只是后来杳无音信,这几日信香又全无反应,孟孤雁到底是有些担心。
    “吴师兄他……故去了。”醉道人沉默许久,忽然轻声说道。
    “什么?”孟孤雁大惊失色,情绪震动之下,胸前的伤口竟是再度崩裂开来,殷红鲜血不断渗出,將纱布染红一片,他却浑然不觉。
    “不必惊慌,吴师兄不过转世重来一生而已,並无多少妨碍。”醉道人笑著摆了摆手,声音中却藏著难以察觉的苦涩意味。
    见孟孤雁伤口崩裂,他嘆息一声,取出丹药让孟孤雁服下,又运用身中太乙真气,向著孟孤雁的伤口轻轻一吹,一阵清凉之感生出,鲜血顿时止住。
    “我来迟了数日,却是累你多遭凶险了。”醉道人声音中满是歉意,“那妖尼炼成飞剑,已非武人能够应对,难为你们將其胜过。”
    孟孤雁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胜过妖尼的並非是我们,而是另有其人。”
    他犹豫一下,忽地向著醉道人郑重一拜,“此人虽出身不正,却心地光明,孟某斗胆,替他求一份修行前景!”
    法坛之上,守业道人休息了许久,方才艰难起身。
    神霄雷法虽是厉害,但对功行要求也是极高,守业道人主导行法,耗损元气本就比袁棲真多,又存著照顾对方的心思,硬是咬牙多承担了许多损耗。
    他摸著自己的白髮,沉沉嘆息了一声,却並无后悔意味。
    方要再调侃袁棲真几句,便见著对方目不转睛地望著一个方向看,道人疑惑,转头看去,便见孟孤雁引著一个穷酸道人在往这边走来,先前那个御使白色剑光的白衣文士跟在道人身后,模样甚是恭敬。
    这两人必然便是方才天上斗战的剑仙了,守业道人精神一振,下意识地露出諂媚笑容,正要上前迎去,忽然想到自己如今算是神霄派惟一传人,需要拿出一种天下第一大派的气势,於是將身形挺直几分,负著手,作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孙南见那道人身著一袭朱红法衣,头戴芙蓉冠,脚著赤舄,分明一副有道高功的装扮,神情虽是有些猥琐,但面容年轻,头髮却是斑白,透著一种古怪。
    想到此前在慈云寺见著的面容奇异的老者,童子模样的高修,模样越怪,人越厉害,他心中不禁惊疑起来,又想到方才见得此人掷出一把闪著雷光的法剑,轻易將妖尼劈成重伤,孙南不禁犯起嘀咕来。
    这道人莫非便是方才行使雷法解救他们那个前辈高修?
    正在思索间,醉道人望见了守业道人的模样,先是一怔,隨后面色大变,也不解释,拉著孙南便化身剑光,向著远天迅速飞走。
    孙南还在疑惑,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高空,望著面色惊惶的醉道人,他不禁疑惑出声,“醉师叔,你怎地这般害怕?”
    醉道人满头冷汗,他精擅望气之法,方才一眼看去,便见那白头道人身上道道黑气沉重如墨,又有一个金色人形环绕周围,想到方才见著的雷光,哪里还不明白这白头道人的来歷?
    到底是五百年群仙劫运之时,连这等灾星一般的人物都出来了?
    “我,我不是害怕。”醉道人顶著烈风迅速飞遁,可能飞得太快,声音都有些发抖。
    “你知晓五六十年前那场山河巨变的大劫吗?当时许多传世悠久的门派都在大劫中破灭了。”
    孙南吃了一惊,他自然知晓,师父曾叮嘱过他,这些大派虽是破灭,或许还有零星传人,只是个个劫运深厚,若是见著,有多远躲多远,千万不要接近,免得无端受了牵连。
    “总之,当今玄门尽习飞剑,你若是见著道法神异而又不修飞剑的,儘量躲著便是了。”醉道人叮嘱著,又加快了几分剑光飞遁的速度。
    守业道人满擬能在对方手上要点好处,却不料对方转身就走,似是对他极为不屑,一时间有些迷茫起来,看了看袁棲真,又低头望了望自己,面上现出一种失落神情。
    袁棲真摇了摇头,径直走下法坛,江秋瑶已然在下面等候。
    见袁棲真走近,她贝齿轻咬,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道,“那个女孩……”
    袁棲真疑惑看去,便听江秋瑶带著几分忐忑地说道,“被抓走的那个女孩,就是此前让婢女將你带到车队后面的唐家小姐,名唤唐采真的。”
    “她本来是书香世家,自幼读著程朱,並不喜怪力乱神之事,最守礼法规矩,虽是见你救了车队,却也不好出面谢你,却没想到,最后反倒是她被妖人抓去了。”
    “我,我能不能跟著你学道法?”她手中紧紧捏著裙摆,颇有些不安地问道。
    袁棲真笑了一下,“你若是诚心求道,却该向深山隱者去学,跟我学有什么前景?”
    江秋瑶怔住,清亮眼眸顿时黯淡下来,冶丽的面庞上满是失落。
    袁棲真並未多看她一眼,从她身边径直越过,只有一个淡淡的声音留下,“黄山之中听闻异人不少,去那里求吧。”
    江秋瑶眼眸復又明亮起来,重重地应了一声。
    孟勉指挥著武人们进行善后,却是提前备好了马车,將江员外、袁棲真等人送回城中。
    玉清观凋敝破败,袁棲真和守业道人便先在虎威鏢局待著,鏢局地方甚大,两人各有居所,並不住在一起。
    到了傍晚,孟勉却敲响了袁棲真的房门,声称叔父有事请他过去,袁棲真料想应当是乘船之事,便跟著他一同前往。
    到了室中,当即便闻到一股浓烈酒气,却是一个衣衫襤褸的穷酸道人坐在主位,手中摇著大红葫芦,不紧不慢地饮著。
    见袁棲真过来,他將葫芦慢慢放下,双目中闪著炯炯神光,向著袁棲真定定望去。
    看了一会儿,醉道人皱起眉头,面上现出为难之色。
    “你……沾染了神霄劫数,却是须得拜入名门大派护佑。”
    “本门如今正值关键时刻,必然不能收你,崑崙保下一个五雷天心正法已是勉强,却也容不了你……”
    “你若要求个正途,却是只能往武当去了。”
    孟孤雁坐在末座,微微頷首,並未多说。
    醉道人烦恼地挠了挠头,狠狠饮了一大口酒,躑躅道,“半边大师性情暴烈,又极为护短,武当派先前有几个人在慈云寺吃了大亏,半边大师必然对慈云寺出来的极不待见,我跟大师原无多少往来,这时候也说不了什么话……”
    孙南原先在九华山同几个峨眉小辈女仙有过交游,曾听她们谈论过一些趣闻,当即便提议道,“我听闻半边大师最宠爱门下七女,若是由她们代为求请,大师多半也不会说些什么。”
    醉道人皱眉道,“她们俱在武当山上修行,我若带他靠近,定会先为半边大师觉察,大师平素不喜外人盘算武当之事,多半会將我直接逐出,还求请什么?”
    “若是她们外出呢?”孙南笑笑,“我听闻武当七女多是喜茶,秭归茶叶素有盛名,七女每年春时都会前往採买。”
    “师叔何不让他在秭归等候?”
    醉道人思索一番,自觉可行,缓慢点头。
    袁棲真心神巨震,愣在原地,想到逃出慈云寺时青玉牌符指示的天机,一瞬间豁然开朗。
    那正是拜入武当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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