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半夜里咳嗽了三回。
    鄷彻留了心,没有睡得沉,听到咳嗽声就起来给人倒水,水凉了又会重新去换一壶。
    给高枝餵下热水,小姑娘也全然不知,不似往常警惕。
    可见虽然是喝了红糖薑茶,还是彻底病了。
    瞧著小姑娘蜷缩在一起,面容憔悴的模样,鄷彻又去空屋子取了一床被褥,盖在她身上。
    她病了,睡不安稳。
    他便没睡在另一头,將小姑娘搂在怀里睡著。
    ……
    待高枝睡梦中,总觉得自己被一团烙铁给禁錮住,想要踢被子都无法动弹,身上发了一层汗。
    等到醒来,才发现禁錮住自己的是鄷彻。
    “你怎么睡到这一头了?”
    发出的嗓音又干又哑,她意识到自己鼻音更重了,连忙退开。
    鄷彻也醒了,將她身上的被褥给拢紧,“我去给你倒水。”
    高枝喝了一杯热水,嗓子疼得厉害,实在是难以下咽。
    “如今感觉怎样?”
    鄷彻蹙眉看著她。
    “我没事。”
    高枝清了清嗓子,发出来的声音就和鸭子似的,自己都失笑,“你去忙你的,昨日就没有议事,別忙活我了,
    也就是小风寒,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是可以。”
    鄷彻起身穿衣裳,“那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高枝一愣,见男人出了门,她自己忍著头晕下床去洗漱。
    脑子实在是混沌的厉害。
    总觉得之前风寒没有如今难受,头晕的厉害。
    喝了两口热水,又重新躺在床上。
    心里估摸著,多半是在行船的缘故。
    感觉头顶的帘帐都在晃悠。
    迷迷糊糊又睡了小半个时辰,屋门被人推开,她半梦半醒间,瞧鄷彻端著一个碗进来。
    “阿枝,起来吃点东西。”
    鄷彻將沾了寒意的外衣脱了,坐在床边,用勺子舀起粥和小菜。
    “你去做早饭了?”
    高枝揉了揉眼睛,想要起来,奈何眼前景物还在转悠,她实在是吃不下,又不想要白费了鄷彻的苦心。
    “我实在是吃不下,要不你先放在边上,我待会儿醒来再吃。”
    鄷彻且先將粥放在一旁,扶著小姑娘坐起来,一床被子盖在她胸口,另一床盖在她背后,將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吃了再睡,我没煮太多,都是清淡的。”
    他舀起一勺子粥餵到她嘴边。
    高枝只好张开嘴接下。
    只是眉头越皱越深。
    含在嘴里的粥始终咽不下去。
    “一定得吃点。”
    鄷彻將她鬢边碎发抚到耳后,柔声说:“你如今还在信期,本就身子亏损,若是不吃早饭,对身体更差。”
    高枝被哄著,强撑著將粥喝了一大半进去。
    只觉得前几日的晕船症这会儿又席捲而来,怕鄷彻又像是先前那般守著她,装得没事人一般。
    “你快去议事吧,我多睡会儿就好。”
    高枝催促道。
    鄷彻已经耽搁了一日多没有去议事,很快船就要抵达钦州了,若是不提前安排好计划,到时候只会手忙脚乱。
    “你先休息。”
    她点头,瞧著人出去这才安心继续睡。
    ……
    议事船舱內。
    “殿下觉得此法如何?”
    李太医看向长桌最中间的男人,对方垂著眼,神色不明。
    “殿下?”
    “殿下可是觉得此法不好?”
    鄷彻回过神来,“不好意思,你方才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李太医嘆了口气。
    “这整日行船,也的確是疲倦,王妃还偏偏风寒了。”
    鄷舟看了眼鄷彻,“小枝情况不太好吗?”
    “风寒最开始总是严重的。”
    鄷彻无意深谈,起身在地形图上点了两处。
    “钦州知府递来的图上,疫病最严重的两处,位於城中和城东,以这两点病情蔓延出去,
    官差最初並未拦截患了疫病的百姓,才让病情传染越发广泛。”
    他逻辑縝密,“待我们下船后,每个人都要做好足够的防范措施,李太医,你们先前商议的法子是什么?”
    李太医將准备好的两样东西拿出来,“布巾遮盖口鼻,初步阻隔飞沫,加上面帽加强自我防护,这已经是我们能想到最周全的法子了,
    钦州官府也是靠著此法才能够减少感染的人数。”
    只是减少,並非完全避免。
    鄷彻眼神凝重,道:“且先如此,还请诸位再想想法子,如何能再行减少感染疫病,
    还有,待到了钦州,需得根据当地的情况,来搭建疫患收容所,贯彻轻重异室处之这一点。”
    “是。”
    李太医看著一眾同僚,“只是人手始终是不够的。”
    “钦州知府给我送了消息,还有不少未感染的大夫在钦州,如今被密切保护著。”
    鄷彻轻叩桌面,“等到了钦州,朝廷会请他们来为疫患来治疗。”
    鄷舟蹙眉,“这病死了太多人,那帮大夫真的会愿意吗?”
    “朝廷自然会给予补偿。”
    沈昔担心道:“只是此次灾情感染的速度太快,现如今知府给我们的灾情始终不具体。”
    “钦州和周边个州府都乱成了一锅粥,只有等我们过去了,才能真正了解。”
    鄷彻看了眼窗外,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大家先去用过午饭,等到未时,再继续商议药方的实施。”
    “是。”
    “是。”
    眾人起身离场。
    “要不我们去看看小枝吧。”
    鄷舟也担心小姑娘的情况,“我昨日去看过沈青,她好像也不太好,但沈昔没让我进去看。”
    “人家未婚姑娘的屋子,哪里是你能进去的。”
    鄷耀没好气道。
    “对了,我那儿有药丸子,要不给嫂子带过去吧。”
    鄷耀想起来,“那是我母妃准备的,药效极好,吃下去两颗就能好。”
    鄷彻蹙眉,“先等我回去看看她的情况。”
    高枝如今在信期,也不是什么药都能吃的。
    此番出行王府也带了许多药,鄷彻去问过李太医,否定了大多数药物,说是对女子信期损伤很大。
    还让鄷彻先看看高枝的情况再说。
    毕竟是药三分毒。
    只是风寒,能撑下去就最好不要吃药。
    “……”
    在小厨房简单做了几道清淡的菜,鄷彻还不到屋门口,就听到高枝的咳嗽声,难以压制,像是要將肺给吐出来一般。
    此刻鄷荣就站在门外,裹著厚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瞧见鄷彻来了,连忙捂著口鼻往后推。
    “兄长,要不你这几日还是和阿枝分开睡吧,我都风寒了。”
    鄷荣说著又打了个喷嚏。
    “到时候阿枝有什么不舒服,我就来看她。”
    鄷彻將饭菜先放在一旁,去摸过鄷荣的额头,“你这样怎么照顾她?”
    鄷荣精神不佳,摇头道:“我还行,她们俩当时站在风口,比我吹的风多多了。”
    “回屋去休息。”
    鄷彻刚说完,又喊住人:“没来癸水吧?”
    鄷荣不明所以回头,“没啊,我在月底才来,咋啦?”
    “等会儿我让乐言送点药过来,这几日在屋子里歇著,外头天气不好,別乱跑。”
    鄷彻看著人道。
    “知道了哥。”
    鄷荣朝人笑了下,转身回了屋子。
    听到鄷彻在外头的说话声,高枝才压制住咳嗽声,见人推门而入,她坐起身来。
    “你议完事了?怎么又端著饭菜?我自己能去小厨房。”
    鄷彻將饭菜放在桌上,先將小几摆在床上,再將饭菜挪过来,“这几日鄷舟他们油水吃得少,
    让厨房做的饭菜油水重,不適宜养病,我给你做了些清淡的。”
    高枝瞧著三菜一汤,心底颇为感动,接过碗筷,“我自己来吧,你吃了吗?”
    鄷彻嗯了声,“方才给你做的时候,已经先吃过了。”
    高枝放了心,胃口比早上还差些,只稍微动了两筷子,就吃不下了。
    “把汤喝了。”
    鄷彻摸了摸人的额头,並没有发烧。
    但高枝的精神实在是不好,他將碗筷送回小厨房,又找去了太医的居所。
    “李太医被沈步帅请走了。”
    给鄷彻开门的是李太医的徒弟,暂时还没有入太医局。
    “说是沈青姑娘病的厉害,所以去给人看病了。”
    鄷彻蹙眉,“那张太医呢?”
    这次来的太医,除了李太医,医术最精妙的便是张太医。
    “方才被乐大人带去给公主看病了。”
    小徒弟挠了挠后脑勺,確实也不清楚,为何两个姑娘都病了。
    “王爷。”
    叶耳静的声音从鄷彻身后响起。
    “您有什么事儿?”
    “……”
    若非高枝病了,鄷彻当真不愿意和叶耳静开这个口。
    高枝在预知梦中看到,这人保住了自己十年寿元。
    纵然他相信高枝说的预知是真的,却也不敢相信,叶耳静当真有这个本事。
    可如今高枝正难受著,下船之日又近在咫尺,若是高枝迟迟不恢復,身子抵抗力弱,他也害怕下船后,她会受到那些感染疫病的病患影响。
    “王妃身子不適,叶大夫可有空?”
    “有空。”
    叶耳静没有推辞,道:“我去拿了药箱就过来。”
    鄷彻先回屋將高枝散落在外头的衣物都整理好,看小姑娘还在睡著便没有让人喊醒,等到叶耳静来了,才將她的手拿出被褥。
    “脉象上看,只是吹风受了风寒。”
    叶耳静很快便诊断出,“只是因为癸水所以闹得厉害些,听说前阵子,王妃还闹了晕船症?”
    鄷彻頷首,“这对她如今的情况也会有影响?”
    “会有一定的影响。”
    叶耳静解释:“若是身子骨太弱,也会引起一些疑难杂症出来,不过情况並不很严重,
    我等会儿开一些方子,你记得熬药给姐姐喝了,她今日开始便会好受很多,悉心调理两日便能康復。”
    鄷彻起身送人出门,“多谢。”
    “不必言谢,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我该做的。”
    叶耳静离开后,鄷彻去將药熬了,约好了议事的时辰是未时,他赶在最后一刻钟前將药餵给高枝喝下,才去议事。
    高枝喝了药后,睡了很长的一觉。
    浑浑噩噩的状態才好转了许多。
    等到鄷彻端著晚饭回来,她已经有精力去沐浴过。
    “既然风寒了,就不要沐浴。”
    鄷彻將饭菜端上小几。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高枝坐在床上,“而且我整天躺在床上,还出了汗,这样下去,我都要成燻肉了,臭死了。”
    “你不臭。”
    鄷彻提前吃过,將几样小菜夹到她碗里。
    “我也不嫌你臭。”
    “你还敢嫌我?”
    高枝挑眉,“我是嫌弃我自己。”
    鄷彻扯动嘴角,从木施上將大氅取下来,盖在她身上,“有功夫开玩笑,看来是真好多了。”
    “是啊,你给我喝的那药真管用,李太医开的?”
    高枝边吃边聊。
    午饭后,她一直在睡著,浑浑噩噩,叶耳静来了都不知道。
    鄷彻瞥了眼人,“你弟弟给你开的。”
    “我弟弟?”
    她愣了下,正想著能称得上她弟弟的人,除了鄷舟就是鄷耀,他们俩哪有这本事。
    刚想到这儿,脑子里就灵光一闪。
    “叶耳静?”
    “嗯。”
    鄷彻从衣箱里取出罗袜。
    高枝刚沐浴完,光著脚踩在床上。
    他低头帮她將袜子给穿好。
    “我自己能穿的。”
    她不自然地缩回脚。
    “都帮你洗过了,还彆扭什么?”
    鄷彻攥著她的脚腕子,不容人后退。
    “你…你这话倒是说得奇怪,我哪里彆扭了。”
    高枝瞄了眼人,“我是看你太辛苦了,想著让你多休息会儿。”
    “不差这会儿。”
    鄷彻將袜子穿好,又去准备汤婆子,高枝看在眼里,没忍住道:“鄷彻,这样下去,我会习惯你对我这样好的。”
    “?”
    鄷彻回过头,不明所以看著人。
    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分明。
    不该是如此吗?
    她抿著唇,像是有些苦恼,“这日后咱们要是有了孩子,你肯定是当不成严父了,我还是得赶紧学学,日后怎么当个严母才行。”
    鄷彻手里两个汤婆子噹啷一声砸在地上。
    嚇了高枝一跳。
    【阿枝方才说什么?】
    【孩子……】
    【她…要和我生孩子吗?】
    【我们的孩儿会是什么模样?】
    【会像阿枝吗?】
    【一定得像阿枝才行。】
    【她是打算儘早要吗?】
    【那…我是不是……】
    【不对,眼下正事当前,不能委屈了阿枝。】
    高枝手里的筷子抖了抖。
    她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他便延伸出这许多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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