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穗那双被绝望笼罩的眼睛里,似乎因为方菱菱提及司徒医生的话而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她紧抿的嘴唇微微鬆动,带著哭腔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喃喃重复:“真的吗?司徒叔叔……真的是这样说的吗?”
    “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方菱菱斩钉截铁地重复,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看到小穗紧绷的肩膀有了一丝鬆懈的跡象,那面向虚空,准备纵身一跃的决绝姿態,似乎正在被求生的本能和那一点点脆弱的希望拉扯回来。
    小穗小心翼翼的,极其缓慢地,开始转动身体,试图將重心从天台边缘那令人眩晕的高处移开,想要退回到相对安全的地面。
    她的动作因为恐惧而僵硬,小小的手掌试图抓住身后冰冷粗糙的防护墙边缘以保持平衡。
    就在她的身体转过一半,一只脚即將踏回天台地面的瞬间。
    意外还是发生了。
    她脚下那双过大的、医院统一的塑料拖鞋,因为紧张和动作不便,猛地一滑,鞋底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完全失去了抓地力。
    “啊。”
    小穗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像一片突然被狂风扯断线的风箏,猛地向外栽去。
    “小穗!”
    方菱菱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动作却比思维更快,她像一只扑食的猎豹,爆发出自己都未曾想像的速度和力量,猛地向前衝去,整个身体几乎扑到了防护墙边缘。
    千钧一髮之际,她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探,五指死死地攥住了小穗刚刚脱离天台边缘,正在下坠的手臂。
    “呃!”
    巨大的下坠力道瞬间传来,方菱菱只觉得自己的右臂像是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狠狠撕扯,肩关节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被带地狠狠撞在冰冷粗糙的防护墙上,胸口一阵闷痛。
    她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凭藉著一股惊人的意志力,硬是没有鬆手。
    小穗整个身体已经完全悬空。
    几十层楼的高度,风在她脚下呼啸,地面的景物渺小而扭曲。
    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另一只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却只能抓到冰冷的空气。
    “抓住我,小穗抓紧我。”
    方菱菱嘶声力竭地大喊,她的右手因为承受著一个人下坠的全部重量,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肌肉和青筋都虬结暴起,剧烈的疼痛和麻木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她试图將小穗拉上来,但单凭一只手臂的力量,根本无法与地心引力抗衡。
    小穗的身体纹丝不动,甚至因为恐惧的挣扎,下坠的力道还在加剧。
    不行,一只手根本不行。
    方菱菱没有任何犹豫,左手立刻也探了出去,双手一起,死死地抓住了小穗纤细的手腕。
    现在,她是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在与死亡拔河。
    这个姿势,她很容易被小穗一起拉下去,两人一同摔落。
    她的身体紧紧抵著防护墙的边缘,粗糙的水泥墙面摩擦著她的护士服和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她的双脚死死蹬住地面,身体向后倾斜,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对抗那沉重的下拉力量。
    “別怕,小穗,看著我,抓紧我,我拉你上来。”
    “不要往下看,看著我。”
    她不停地喊著,声音因为极度用力而变形嘶哑,汗水瞬间从她的额头、鬢角涌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天台乾燥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她的脸颊因为充血和用力而涨得通红,太阳穴突突直跳。
    小穗的哭喊声更加悽厉,恐惧让她失去了所有理智,她只是在本能地挣扎、哭叫,这无疑加大了方菱菱救援的难度。
    两人的手掌因为极度紧张和用力,都沁出了大量的冷汗。
    湿滑的感觉开始出现,方菱菱能清晰地感觉到,小穗的手腕正在她的掌心里一点点、慢慢地向下滑脱。
    “不,不要滑,小穗,別动,求求你別动了。”
    她几乎是在哀求,双臂的肌肉因为过度透支而在剧烈颤抖,酸痛和无力感如同跗骨之蛆,迅速蔓延开来。
    僵持的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她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救命啊,救命啊!”
    她拼命呼喊,希望有人能听到,有人能来帮她。
    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力量在减弱,那滑腻的触感越来越清晰。
    眼看那小小的手腕就要彻底从她汗湿的掌中滑脱。
    就在这绝望的关口。
    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大手,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从方菱菱上方伸了过来,精准无比地、紧紧地攥住了小穗的手臂。
    与此同时,另一只有力的手臂环过了方菱菱的腰侧,提供了一个坚实稳定的支撑点,分担了她大部分承受的重量。
    方菱菱甚至来不及回头,就感觉到那几乎要將她撕裂的下坠力道骤然一轻。
    是司徒遂年。
    他不知何时赶到了天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匆忙跑上来的,额角也带著细密的汗珠,但他手上的力道却稳定得可怕。
    他没有说话,薄唇紧抿,下頜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他
    利用身体的核心力量和专业的救援技巧,配合著方菱菱,猛地发力向上。
    “一起用力。”
    伴隨著他一声低沉而短促的指令,小穗轻飘飘的身体被他沉稳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越过防护墙,安全地拉回到了天台地面上。
    小穗瘫软在地,嚇得魂不附体,嚎啕大哭。
    几乎在小穗落地的同时,几名护士和保安也气喘吁吁地衝上了天台。
    看到眼前的一幕,她们立刻反应过来,迅速上前,安抚的安抚,检查的检查,小心翼翼地將浑身瘫软、哭个不停的小穗围了起来,准备带她下楼接受进一步观察和安抚。
    转瞬之间,喧闹紧张的天台,就只剩下背靠著冰冷防护墙、跌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的方菱菱。
    站在她面前司徒遂年,身姿依旧挺拔,但白大褂下摆微微凌乱、呼吸尚未完全平復。
    劫后余生的巨大衝击,紧绷神经骤然鬆弛后的虚脱。
    刚才那命悬一线、几乎失去的恐惧,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方菱菱所有的坚强和偽装。
    她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就那样瘫坐在地上,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掌通红,甚至可以看到清晰的勒痕和摩擦造成的破皮。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出眼眶,一开始还是无声地滑落,隨即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后怕的哽咽,最终演变成了放声大哭。
    “嚇死我了,我刚才、我刚才真的以为她要掉下去了,我差点就抓不住她了,我以为她要死了……”
    她哭得像个走丟了又被找到的孩子,语无伦次,所有的专业素养和平时偽装出来的傲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宣泄。
    司徒遂年站在原地,低头看著哭得浑身发抖、狼狈不堪的方菱菱。
    她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头髮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护士服也蹭满了灰尘,皱巴巴的,哪里还有半点平时那个骄纵大小姐的样子。
    他沉默地看著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深邃的眼眸里却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只是那样静静地站著,任由她发泄著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方菱菱的哭声渐渐转变为低低的抽噎,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抖动时,司徒遂年才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方乾净、平整的纯白色手帕。
    手帕带著一股淡淡的、属於他的清洌气息,和他的人一样,整洁,克制,没有多余的点缀。
    他將那方手帕,递到了方菱菱的面前。
    他的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的刻意或温情,仿佛只是递过去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品。
    方菱菱泪眼朦朧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方突然出现的手帕,又顺著那只拿著手帕的、骨节分明的手,看向它的主人。
    司徒遂年的目光与她对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在那片深邃的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看著她通红的眼睛和狼狈的脸,沉默了片刻,用他那特有的、冷静而平稳的嗓音,清晰地说。
    “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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