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放手后的空虚与疲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沉淀为一种极其渺茫、却无比执著的——希望。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与告別中,他依然为自己,也为对方,留下了一线微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实现、却支撑著他走下去的念想。
    没有一句台词,只有风吹过他额前碎发的声音,和他胸腔微微的、压抑的起伏。
    监视器后的张导屏住了呼吸,连旁边一向冷静记录的李演都停下了笔,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仿佛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镜头贪婪地捕捉著这一切。
    海听澜就那样站著,望著,仿佛要將这一刻,连同这片土地和那个虚幻的身影,永远鐫刻在灵魂深处。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著高原晨露的冰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起了某种更为沉重、却也更加坚定的东西。
    他毅然转身,没有再回头。
    一步一步,踏著满是砾石和枯草的土地,踏著渐亮的晨光,走向镜头远方,走向那片被朝阳染上金边的、未知的天地。他的背影,在辽阔的荒原映衬下,显得孤独而决绝,却又充满了一种向著光而去的、悲壮的力量。
    “卡!”
    张导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过了!杀青!”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仿佛还沉浸在那场无声的告別里。然后,热烈的掌声才如同迟来的潮水般响起。
    所有人都被海听澜最后那场戏的表演所震撼,那不仅仅是演技,更像是一场灵魂的献祭。
    海听澜从镜头外慢慢走回来,神情还有些沉浸在角色那种孤寂与释然交织的情绪里,带著一丝抽离角色后的疲惫。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几乎是本能的,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安静望著他的斕鈺。
    她今天穿著简单的米白色羽绒服,围著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明亮光华,里面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带著毫不掩饰的、纯粹的讚赏,以及一些更深沉的、涌动的情感。
    海听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所有残存的角色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因为她这一个眼神而涌起的、巨大的悸动。
    他穿过纷纷上前恭喜他杀青的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周围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开来。
    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他看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刚从沉重角色里抽离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这场『离开』......演得还行吗?”
    斕鈺迎著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清晨的阳光终於衝破云层,恰好落在她脸上,將她眼底的情绪照得清晰无比。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起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的第一缕春风。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不是演得很好,”她说,“是做得很好。”
    海听澜怔住了,心臟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不是“演”得很好,是“做”得很好。
    她分得清清楚楚,她夸的,不是影帝海听澜的演技,是他这个人,是海听澜这段时间真实的改变,真实的投入,真实的挣扎与成长,以及他那笨拙却无比真诚的——“细水长流”。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和成就感,像无数绚烂的烟花,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绚烂得让他几乎有些眩晕,眼眶甚至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湿热。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带著温柔笑意的眼眸,再也控制不住,也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如同此刻终於挣脱一切束缚、蓬勃而出的朝阳,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明亮得不可思议。
    他知道,他这条蜿蜒曲折、一度乾涸的“流”,歷经磨难,终於衝破所有阻碍,彻底匯入了她的“河”。
    戈壁滩的生死考验像一剂强力催化剂,让海听澜和斕鈺之间那层薄得像窗户纸似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仪式,也没有矫情的“我们和好吧”,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就像西北的天气,暴烈的沙尘暴过后,是格外澄澈高远的蓝天。
    海听澜的戏份杀青后,並没有立刻离开西北。斕鈺因为之前剧组食物中毒和沙尘暴的惊嚇,身体需要调理,加上她那位在西寧某医科大学任教、终身未婚的姨妈孙黎三番五次来电催促,她便暂时离开了剧组,去了西寧姨妈家小住。
    海大影帝就此开始了他的“西北—西寧”双城记。美其名曰“深入生活,为下一个角色积累素材”,实际上,只要剧组那边没他的事,虽然他杀青了,但作为金主爸爸兼“编外家属”,他时不时还会被李编以“探討艺术”为名抓回去,一旦这种常见的突发情况出现,他就会立刻买上一张机票或跳上最近的一班火车,顛簸几百公里,出现在西寧姨妈家那个有些年头的教职工小区楼下。
    然而,与男女关係的顺利进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姨妈孙黎那堵看似温和、实则密不透风的“冰墙”。
    孙黎年近六十,气质清矍,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一身书卷气里透著知识女性特有的冷静与疏离。
    她早知道海听澜干过的事儿,对他这位声名显赫的影帝,非但没有半分热情,反而带著一种审视的、近乎苛刻的冷淡。
    这次回到川寧第一次上门,海听澜熬了三个大夜做足了功课,没开那辆扎眼的越野车,穿著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拎著精心挑选的礼物:不是奢侈品,是託了层层关係,从一个老收藏家那里求来的、一套品相极好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版的《莎士比亚戏剧集》中文初译本,带著岁月的沉淀和油墨的清香。
    开门的是孙黎,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海听澜和他手里的书,既没有表现出惊喜,也没有拒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虽然有点脑仁疼,但语气始终保持著平淡无波。
    “来了?进来吧。”
    那顿饭吃得海听澜如坐针毡。
    他努力找话题,从西北的风土人情谈到戏剧文学,孙黎只是偶尔点头,或用最简短的词语回应,气氛客气得让人窒息。
    斕鈺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他,示意他放鬆,但他后背的衬衫还是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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