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走到书案前,將那本厚厚的《五年乡试三年模擬》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眾弟子一愣,有些不解。
    这大半个月来,他们可是把这本《五三》当成了圣经,每天没日没夜地刷题。
    怎么现在快考试了,先生反而不让练了?
    “先生,不刷题了?”王德发有些心虚。
    陈文道,“《五三》里的套路,你们该背的已经背了,该熟的也已经熟了。
    现在再刷,不过是机械重复,增加不了什么分数。”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水滴图案,代表白龙渠。
    “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了孟砚田的风向是实政。
    那咱们手里最硬的底牌,就不再是歷年真题,而是你们刚刚打贏的这场白龙渠硬仗!”
    “这一年来,你们办商会、斗魏阉、搞屯田。
    这些经验,之前已经沉淀过了,化成了你们文章里的骨血。
    但白龙渠这件事,是最新最热也是最触动孟砚田的。
    它里面包含的治国理政的智慧,比以往任何一件事都要深刻!
    我要你们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把白龙渠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谈判、每一条契约,都给我拆解开!
    变成你们在考场上,能够一击毙命的杀招!”
    陈文走到桌前,拿起一本从《五三》里单独抽出来的册子。
    “这是我托陆大人从京城找来的。
    里面收录了孟砚田过去十年里,主持各地乡试时,亲手点中的解元和经魁的试卷。”
    陈文隨手翻开几页,指著上面的文字。
    “你们看看,这些文章有什么共同点?”
    顾辞探头看了一眼:“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气象宏大。
    这是最纯正的台阁体。
    虚有其表,內容空洞。”
    “没错。”陈文点头,將册子放下。
    “这就是孟砚田的底色。
    他虽然被我们的实务打动了,渴望看到能治国的干才。
    但他骨子里,毕竟是个三十年前名动天下的状元郎。
    他的眼睛已经看惯了花团锦簇。
    他的审美依然偏向於雅正。”
    “所以!”
    陈文敲了敲黑板。
    “沈维楨以为孟砚田只看重雅,所以一定会让学生死磕文采,那是买櫝还珠。
    如果我们只顾著写实,忽略了文风,那就是有珠无櫝。”
    “我们这最后一个月要做的,就是把最硬核的实务,沉淀成最漂亮的锦绣文章!”
    “这也是咱们之前一直练的。
    但现在我们包装的方向要更偏向孟大人的审美。
    用他最喜欢的文风,去包裹咱们那能改天换地的实务內核!
    让他既能看到治国之道,又能品出名士之风!”
    话毕,大讲堂里安静极了。
    他们感觉之前先生让他们沉淀的那些实务,在这最后时刻果然是最有力的东西。
    “来,咱们现在就现场演练!”
    陈文拿起石笔,写下了第一个考点词:治水。
    “如果今年的策论题,直接考大夏朝的水患与旱灾,考如何治水。
    承宗,你怎么写?”
    张承宗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
    “先生,以前我肯定会写深挖河,高筑坝,或者写祈求上苍,轻徭薄赋。
    但现在,我绝不这么写!”
    张承宗指著黑板上的水滴。
    “我会写,治水不在治河,而在治人!
    我会把《白龙渠分水契约》写上去!
    写如何用水权交易定分止爭,写如何让下游老百姓有保命水,让上游豪强花钱买超额水。
    用利益把大家捆在一起,让大家自己去修渠、管渠。
    这叫以利导人,以法治水!”
    “漂亮!”
    陈文大声讚嘆。
    “承宗,你这文章交上去,考官看了绝对会拍案叫绝!
    因为这不仅是想法,更是已经被验证过的成功法门!”
    陈文转身,又写下了第二个词:豪强。
    “顾辞,如果考题问你,地方豪强拥兵自重,鱼肉乡里,官府该如何治理?”
    顾辞略作思考,道。
    “学生会写八个字,恩威並施,化为己用。”
    “若只用严刑峻法,必生民变。
    若只讲仁义道德,那是对牛弹琴。”
    顾辞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单刀赴会李家大院的场景。
    “我会写,先以雷霆之势,用官府和民意震慑其胆魄。
    再以商贾之利,诱导其出资修缮公器。
    最后以乡贤之虚名,安其虚荣之心。
    將那跋扈的豪强,硬生生变成这治水修渠的免费钱庄!”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笔锋一转,写下了第三个词:法度。
    “周通。”
    “学生在。”周通整了整衣袖。
    “如果考题问你:当大灾之年,朝廷律法与民间买卖发生衝突,也就是义与利相爭时,该如何抉择?”
    周通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写下那份契约时的决绝。
    “学生会把那四道铁壁里的最后一条,也就是水利红线搬上去。”
    “商业再自由,利益再诱人,也不能凌驾於百姓的生存权之上!
    我会写:法之所立,在保民命。
    大灾之际,当熔断一切逐利之举。
    水不浇商贾之桑林,只润百姓之口粮!』
    这叫守住底线,法不外乎人情!”
    “好!”
    陈文放下石笔。
    不愧是自己一步步带出来的弟子。
    真是一点就通。
    白龙渠这个原本一团乱麻的死局,被他们像解牛一样,完美地拆解成了满分策论。
    “你们看。”
    陈文指著黑板上的那些词。
    “这就是你们最大的財富。
    你们不需要去凭空捏造,也不需要去死背那些华而不实的典故。
    你们只需要把你们做过的事,用最气象宏大的文字表达出来。
    这就是实政之光!”
    “这最后一个月,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经歷整理成册。
    互相討论,互相润色。
    把它们变成你们刻在骨子里的直觉!”
    “明白!”眾弟子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日子里,致知书院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备考状態。
    他们没有像別的书院那样,起早贪黑死背经义。
    相反,他们的生活甚至有些悠閒。
    早上,大家跟著叶敬辉打一套广播体操,跑几圈步,出一身热汗。
    上午,聚在议事厅里,围绕著他们之前做过的实务还有陈文出的一些虚擬实务,进行激烈的辩论。
    下午,张承宗偶尔还要去城西的白龙渠水利商会处理一下公务,顺便带回一些最新的民情反馈,作为大家晚上的谈资。
    晚上,则是顾辞和苏时的专场。
    他们帮著王德发把那些大白话的实务经验,润色成符合科举规范的雅言金句。
    “哎!
    你们快帮我听听这句行不行!”
    “德发啊德发,就你这大白话卷子交上去,考官第一件事就是先放狗咬你!”
    眾人闻言,顿时哄堂大笑。
    “那咋整?理儿就是这么个理儿啊!”
    “理是对的,但衣服穿错了。”苏时忍著笑,“你可以试著这么写……”
    苏时隨手写了几句。
    “哎呀妈呀!苏时,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萨啊!
    我这就把它背下来,今晚不背熟这十个金句,我不睡觉!”
    李浩打趣道:“別光背啊,你得理解!
    別到时候考劝农桑,你也把这句倒戈之刃给套上去,那老黄牛听了都得跟你急!”
    “去去去!
    胖爷我虽然底子薄,但我脑子好使著呢!
    这叫融会贯通!”
    整个书院充满了思维碰撞的火花和隨时爆发的笑声。
    ……
    而此时。
    就在一山之隔的紫金山麓。
    正心书院的大门,已经被粗大的铁链死死锁住。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
    机械而疲惫的读书声,从每一个讲堂里传出。
    几百名正心学子,顶著黑眼圈,面容枯槁。
    他们在沈维楨的高压下,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都在死磕那些他们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经书和歷代状元卷。
    谢灵均坐在书案前,看著面前那一摞要求背诵的花团锦簇的程文,突然觉得一阵噁心。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窗外那一线窄窄的天空。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致知书院那些人谈笑风生的样子。
    “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
    谢灵均喃喃自语。
    “是在跟我们一样死背经书,还是……”
    他嘆了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盯住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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