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笑了笑,“这修渠分水毕竟是大事,所以最好要考虑周全。
    咱们丑话都说到前头,后面就好办了。”
    “行,你继续讲吧,还有哪些条款?”李宗翰又拿起茶喝了一口,心里也在想。
    这致知书院那群书生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一个破渠能想出这么多事儿?
    这圣贤书里还有这些门道?
    顾辞则翻开了契约的第一条核心条款。
    “这契约的第一条便是明码实名与商贾绝交。”
    顾辞缓缓念道:“所有分配给村民的保底水票,皆登记造册,实名到户。
    任何水票之转让买卖,必须在公议所內公开掛牌、当堂结清!
    严禁私下授受。”
    李宗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刚才確实在盘算,等过了风头就派家丁去挨家挨户低价收购那些老农手里的水票。
    可这条规矩一出,交易必须在阳光下进行,那他还怎么压价?
    怎么强买?
    “这,顾公子,这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民间买卖,两厢情愿,何必非要去什么公议所?”李宗翰试图爭辩。
    “这是为了保护咱们大家,免得有人仗势欺人嘛。”顾辞轻描淡写地说一句。
    李宗翰听得怪怪的,总觉得他在明里暗里地说自己。
    顾辞紧接著又笑道。
    “李员外,这其实是在保护您的名声。
    您別把这看成是约束,这是在保护您的这笔大买卖。”
    顾辞耐心地替他分析起利弊来。
    “您想想,大旱之年,水比金贵。
    您若是派人私下去跟那些老农买水票,就算您给的价钱再公道,只要有一个人心里不平衡,到处去哭诉说您李家村强取豪夺。
    那您这好不容易修渠积攒起来的名声,不就又毁了吗?
    到时候群情激愤,惹出事端,您又是黄泥掉裤襠,有理也说不清了。”
    顾辞微微探身。
    “但若是在公议所,在咱们商会和全村人的眼皮子底下,明码標价,当堂结清!
    那这水票,您买得光明正大,用得安安稳稳!
    白纸黑字过了明路,谁敢说半个不字?
    李员外,您是做大生意的人,花点明面上的钱,买个清清白白的水源,难道不比整天提心弔胆要划算得多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防小人的条款硬生生包装成了为您好。
    李宗翰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肉疼,但也不得不承认,顾辞说得有道理。
    做买卖最怕的就是惹官司。
    既然大头分红已经赚了,这买水票的小钱,確实没必要再冒著激起民变的风险去抠搜了。
    “这么说的话,倒是这个理。
    顾公子思虑周全。”李宗翰勉强点了点头。
    “不过,规矩既然立了,就得有惩罚。”顾辞见他服软,语气瞬间一沉。
    “若是有人无视这大好局面,非要私下强买强卖,或是违约偷水。
    不仅全村共击之,更將触发商贾绝交之罚!
    江寧商会,乃至全江南的各大商行,將永久停止收购其生丝、布匹等一切货物!
    断其財路!”
    闻言,李宗翰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招太毒了!
    这哪是断財路,这是断他的生路啊!
    他种桑树就是为了卖生丝,若是江寧商会联合起来封杀他,他的丝就算堆成山也卖不出去一两银子!
    “这,这,顾公子,这处罚是不是太重了些?”李宗翰有些发虚。
    “重吗?
    这只是对小人的惩罚。
    李员外光明磊落,而且是大股东,要赚大钱的,这条自然用不上。”
    李宗翰尷尬一笑,“那是自然。”
    他內心想著,公开交易就公开吧,毕竟想赚钱总是要有些付出的。
    我就知道,这致知书院不会那么轻易让自己平白无故赚钱。
    顾辞微微一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拋出第二条条款。
    “第二条,以地画押,立契不悔。”
    “顾某知道,李员外一向是一言九鼎。
    但修渠工程浩大,耗时良久。
    为了让下游出力的百姓安心,也是为了彰显员外的诚意。
    在您签下这份契约的同时,需要將与六千两齣资额等值的桑田地契,抵押在府衙。”
    “什么?!”
    李宗翰这下真的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
    “拿我的祖传田契去抵押?
    这绝对不行!”
    “李员外莫急。”顾辞看著他,这条是契约里最关键的一条,他料到李宗翰会有牴触。
    不过,也正因为关键,才更需要明明白白地给他讲清楚。
    “只要您不中途撤资,这地契自然会原物奉还。
    可若是您违了约,那对不住了。
    这块地会由官府没收,分给那些修渠的百姓作为补偿。”
    “什么!
    直接没收?
    那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我的地岂不是没了?
    你,你们这是在算计我!”李宗翰指著顾辞,手指都在发抖。
    顾辞不慌不忙,这条是契约里最关键的一条,他料到李宗翰会有牴触。
    不过,也正因为关键,才更需要明明白白地给他讲清楚。
    “李员外,您是个做大买卖的人,怎么这点帐都算不清了?”
    顾辞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拨弄著茶叶。
    “您出去进货,难道不给商家交定金吗?
    这六千两不是小数目,而且一下子也花不完,您也不会一下子全拿出来,是吧?”
    李宗翰道:“那肯定的。”
    “那就是了,修渠这么大的工程,时间又久,您不拿出点什么,別人怎么相信呢?”
    您想想,下游那两个村子,两千多號人,红著眼睛饿著肚子。
    咱们现在让他们放下锄头,拿起铁锹来给这水利商会白干活。
    凭什么?
    就凭您李员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口头答应的一句我会出六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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