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麓,正心书院。
    “砰!”
    山长精舍內,沈维楨狠狠地將一份带著摺痕的《江寧风教录》砸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妖言惑眾!
    简直是妖言惑眾!”
    他虽没太细看关於股份拆解,阶梯计价的详细算术,但他那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这篇文章里藏著的东西,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他陈文竟然敢把水这种老天爷赐的东西拿来明码標价?
    竟然敢让一群泥腿子跟豪强平起平坐当什么股东?”
    站在一旁的监院赵守礼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山长,这报纸现在城里都传疯了。”
    “愚民!
    一群被蝇头小利蒙蔽了双眼的愚民!”
    沈维楨咬牙切齿。
    “他陈文这是在挖咱们大夏朝礼教的根!
    若是让这种唯利是图的风气成了气候,以后这天下人谁还读圣贤书?
    谁还讲尊卑长幼?”
    “不行!
    在这乡试备考的关键时刻。
    绝对不能让这种毒草在正心书院里蔓延!
    他们爱处理实务就处理吧。
    我们只要在科举场上击败他们,那才是真正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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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维楨猛地转过身。
    “守礼!
    传我的手令!”
    “即刻起,封锁书院大门!
    任何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外出半步!”
    “告诉所有巡院的教习,严查学生私人物品!
    凡是带有水权、商会、风教录字眼的书信报纸,统统列为禁书!
    一经发现,不管是外围弟子还是核心门生,立刻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我要让这正心书院,乾乾净净,只留圣贤之音!”
    “是!”赵守礼浑身一颤,领命而去。
    很快,封院的命令就传达了下去。
    整个正心书院如临大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而在书院的一处偏僻客房里,正心四杰正围坐在桌旁,面面相覷。
    “封院?
    禁书?”叶恆眉头紧锁,“山长这是怎么了?
    我来正心书院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还能因为什么?
    肯定是致知书院那边又搞出大动静了。”谢灵均摇了摇头。
    之前在听雨轩,陆文轩那番指著鼻子骂的言论,还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昨天看完报纸之后,他一直惦记著白龙渠的事,想知道陈文到底怎么破那个死局。
    结果今天一早,消息还没等来,先等来了封院的禁令。
    “山长说那是毒草,是妖言。”方弘板著脸说道,“既然是毒草,不看也罢。
    咱们还是安心备考吧。”
    “不看?
    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到底写了什么,能把山长逼到这个份上?”叶恆反问道。
    方弘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其实他心里,也是像猫抓一样好奇。
    “不行,我得去打听打听!”
    叶恆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他站起身,“大门锁了,后厨进菜的角门总有缝隙。
    我去碰碰运气!”
    说著,他一溜烟地溜出了客房。
    正心书院的后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平日里,这里只有送菜的农夫会经过。
    但今天,小巷里却多了一个蹲在墙根下,一边哼著小曲,一边悠哉游哉嗑瓜子的胖子。
    正是王德发。
    他今天一早指挥著手下的丐帮小弟满城发报纸,听说正心书院这边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不让进。
    王德发眼珠一转,当时就乐了。
    “嘿!
    沈老头这是怕了啊?
    怕咱们的真理闪瞎了他那帮书呆子徒弟的眼?
    行,你不让进,胖爷我偏要送货上门!
    噁心不死你!”
    於是,他揣著十几份最新的《风教录》,溜达到了这后墙外,专等有缘人。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墙头上就探出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哎哟我去!”
    叶恆刚爬上墙头,就被下面那个硕大的体型嚇了一跳,差点没掉下去。
    “谁在下面?”
    “哟!
    这不是松江名嘴叶师兄吗?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王德发吐掉瓜子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仰著头衝著叶恆挥了挥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怎么著?
    正心书院的饭不好吃,叶师兄这是打算翻墙出来改善伙食啊?”
    叶恆看清是王德发,顿时老脸一红,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堂堂案首,爬墙被对头抓个正著,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士林混?
    “王,王兄休要胡言!
    我只是,只是觉得屋里太闷,出来透透气。”叶恆强撑著面子。
    “透气?
    透气爬墙头干嘛?
    上面风大啊?”王德发坏笑一声,也不拆穿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报纸,在手里抖得哗哗作响。
    “行了叶师兄,別装了。
    我知道你找啥呢。
    是为了这个吧?”
    叶恆的目光瞬间被那带著墨香的纸张吸引住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就是最新一期的《风教录》?”
    “什么风教录,这是咱们致知书院的治水秘籍!”王德发晃了晃手里的报纸,“想看吗?”
    叶恆咬了咬牙,虽然觉得向对手低头很丟人,但那股子求知慾还是战胜了面子。
    “想看。
    多少钱?
    我买!”
    “买?”王德发一瞪眼,隨即伸出十个胖乎乎的手指头,狮子大开口,“十两银子一份!
    概不还价!
    这可是能救几千条人命的真理,便宜了我不卖!”
    “十两?!”叶恆倒吸一口凉气。
    十两银子都够普通人家吃一年了!
    买份报纸?
    但他摸了摸怀里的荷包,还真打算掏钱。
    只要能看一眼那个死局到底怎么解的,十两就十两!
    看著叶恆真要去掏银子,王德发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
    我说叶师兄,你还真掏钱啊?
    你是不是在书院里被关傻了?”
    王德发直接把那沓报纸捲成一个筒,用力扔了上去,精准地砸在叶恆的怀里。
    “拿著吧!
    逗你玩呢!
    咱们可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啃过鸡腿喝过酒的交情!
    我王胖子能赚朋友的黑心钱吗?
    这几份精神食粮,胖爷我免费送你们了!
    拿回去跟谢师兄他们慢慢看,千万別被你们那沈老头发现了,不然他得气得吐血三升!
    胖爷我先走一步,还得去茶馆说书呢!”
    说完,王德发摆摆手,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巷子。
    叶恆抱著那沓报纸,愣在墙头上。
    他看著王德发那消失在巷口的肥硕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朋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报纸,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团火,烫得他心头髮热。
    ……
    深夜。
    正心书院的客房区早已熄灯,一片死寂。
    但在四杰的房间里,情况却截然不同。
    为了防止巡夜的教习发现,他们用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窗户和门缝都堵得死死的。
    四个人,谢灵均、孟伯言、方弘、叶恆,围坐在桌前,中间点著一根如豆的小蜡烛。
    烛光摇曳中,四颗脑袋凑在一起,死死地盯著桌上那份已经有些揉皱的《风教录》。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翻页的沙沙声。
    他们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咀嚼。
    从水权定额到阶梯水价,从水利商会到股份分红。
    当看到周通起草的那份《分水契约》,特別是那以地画押、首告免罪和最后的天灾红线时。
    四人几乎同时都开始惊嘆。
    谢灵均的手颤抖著抚摸过那一行行的字跡,眼眶瞬间红了。
    “这就是山长口中的毒草?
    妖言?”
    “这是能救几千条人命的良方啊!”
    “把人性算计到了极致,却又在最深处守住了最悲悯的底线。
    这是法家酷吏之术?
    这是大仁大义!”
    方弘看著那些冰冷而严密的条款,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们整日坐在高墙里,谈论著如何教化万民,如何修身养性。
    可真到了大旱之年,我们连一桶水都分不明白。
    而他们,却用这几张纸,把一个要流血的死局,变成了所有人的生机。”
    孟伯言也嘆了口气。
    “若是这套方案真的能落地,真的能修成白龙渠。
    那我们这满腹的经纶,这江南四大才子的名头,就真的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四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此刻在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迷茫。
    那种感觉和在之前在致知书院交流的时候似曾相识。
    他们看著那跳动的烛火,一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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