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大军在行军途中,荆州牧刘表聚齐三大世家首领,问计。
    “刘备以一军之力,连挫三大诸侯,梟雄之姿,威震天下!”刘表坐在主位上,看著眾臣,
    “如今兵锋正盛,若打败袁术,抢夺其土,便与我荆州接壤!眾卿,如何处之?”
    蔡家首领是蔡瑁,擅长水战。
    此人年少时,和曹操为密友。
    现在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深知以曹操的谋略水平,必成大事。
    所以他是荆州最大的降曹派。
    但刘表活著的时候,他是断然不敢提投降之事的。
    即使试下口风,见刘表一动怒,他就不敢再坚持。
    刘表先妻死后,娶其妹为继室,成了新的正妻。
    蔡家的实力,位居荆州四大世家之首,军政大权一把抓。
    蒯家的领袖是蒯良。
    这货已经够奸诈了吧?
    他弟弟蒯越更奸诈。
    庞家领袖是庞德公。
    三国时代,唯一有资格和臥龙诸葛亮齐名的谋士,凤雏庞统,正是庞德公的侄子。
    黄家首领是黄承彦。
    他有个大名鼎鼎的女儿,黄月英。
    四大世家首领,为什么只来三个?
    因为刘表对黄承彦极其礼敬,再加上老头子岁数大了,不爱出门,刘表也就不强求了。
    若有悬疑难解之事,刘表仍然会主动上门问他。
    尊敬到这个地步!
    庞家主张,和刘备联合。
    蔡家主张,防贼一样防著刘备。
    这俩方略,刘表都不採纳。
    蒯家主张,观望形势。
    上次不是给张绣各种支持,用他来阴曹操吗?
    这回,不理张绣,给曹仁送酒,也给刘备送酒。
    但这酒,虽然不值几文钱,却也不能白送。
    得用最礼貌的方式,教会曹仁和刘备怎么做人。
    “哨探查出他们的精准行军路线,然后在他们必经之路上送酒,让他们明白,他们的一举一动,尽在我荆州军的掌控之中!”
    蒯良如是说。
    “如此一来,让曹操和刘备都投鼠忌器,不敢小覷荆州!”
    蒯越补充。
    “如此甚好!”
    刘表拍板。
    ……
    曹仁收到刘表的人送去的酒后,只愣了一秒,秒懂。
    他不露声色,和刘表的手下打官腔:
    “刘荆州这番厚意,某心领了。”
    曹仁特別稳重,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不多说。
    他让士兵们收了酒,然后送走使者。
    给曹仁送酒的使者,任务完成的很顺利。
    而给刘备送酒的使者,差点挨打。
    时近黄昏,这个季节的官道旁草木萧瑟。
    刘备的军队正在行进,旌旗微卷,人马皆露疲態,准备再走一段路,就扎营休息。
    他们这就样与那队衣甲鲜明的荆州人马相遇了。
    这些人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簇拥著十坛酒。
    为首的使者负手而立,下巴微抬,眼神扫视著逶迤而来的刘备军。
    “张賁奉我主荆州牧刘景升之命,携十坛好酒,恭候府君多时。”
    天色將晚,刘备的兵马没打旗子。
    张賁却不用问对方是不是刘备。
    就直接点出!
    他很得意。
    如果上来就说:“警告你们,別小看荆州!你们的一举一动尽在我们掌握!”
    那就太没品味了,也太没格调了。
    越是像张賁这样,侮辱效果就越好。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张飞环眼一瞪,看到那区区十坛酒和使者倨傲的神情,怒火“腾”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鬍子都炸起来了!
    他猛地一勒韁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如同他炸雷般的怒吼:
    “大哥!你瞧瞧!俺们这么多人,口水都能把这官道淹了,他刘景升就拿这十坛马尿来糊弄鬼呢?”
    他的大手指著那些酒罈,声音震得周遭空气都在发颤:
    “这不是犒劳,这是打脸!这是在警告咱们,不管咱们走到哪儿,都在他刘表的眼皮子底下!这老儿,没安好心!”
    一旁的关羽,微闔的丹凤眼骤然开闔,寒光乍现,如两道冰锥刺向那名使者。
    他左手轻抚长髯,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青龙偃月刀的刀柄。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声音带著刺骨的寒意:
    “兄长,三弟所言不差。酒非好酒,意更非好意。刘表此举,非为结好,实为示威。”
    张賁对张飞的怒吼和关羽的杀气恍若未闻,反而上前一步,用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腔调,拖长了声音说道:
    “刘府君……我家主公听闻贵军行军劳顿,特命在下奉上美酒十坛,聊尽心意,为大军解解乏!我主和府君皆为汉景帝后裔,礼轻人意重,还望府君休嫌轻微!”
    他特意在“十坛”和“解乏”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刘备身后看不到尽头的军队,仿佛刘备的兵马越多,他张賁摆出那份优越与轻蔑的时候,就越爽。
    刘备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甚至微微抬手,示意暴怒的张飞稍安勿躁。
    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十坛酒,然后稳稳地落在使者脸上,不仅没有动怒,嘴角反而牵起一丝温和乃至谦逊的笑意。
    他从容下马,拱手还礼,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备,多谢景升兄厚意!兄长相待之情,备感激不尽。行军在外,得此佳酿,已是意外之喜。还请使者回去后代备转达,愿与景升共扶汉室,征討逆贼!”
    他言语周到,礼数齐全,收完酒,还亲自將使者送至其马前,看著他们一行人扬长而去,自始至终,面色如常。
    待使者队伍消失在尘土中,刘备脸上的温和笑容才缓缓收敛。
    他转身,目光深沉地望了一眼那十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的酒,又缓缓扫过身边义愤填膺的兄弟和疲惫困惑的士卒。
    他什么也没说。
    世人常以成败论英雄。
    故后世轻佻之辈--那些所谓的砖家叫兽,多讥刘景升为守户之犬。
    同时代的豪杰也视其不过文士,刘表亦常自谦“无四方志”,惟言保境安民。
    然而刘备观其纵横捭闔之道,实有吞吐天地之机!
    光看史书记载,刘表单骑入荆州,宗贼横行,百城糜烂。
    他能以蒯、蔡为筋骨,以庞、黄为爪牙,不数年间坐断南国,使万里荆襄成为乱世桃源。
    此岂庸主所能为?
    刘备派哨探到各个诸侯那里打探情报,对刘表更是刮目相看!
    袁绍,曹操,不过强兵练武而已。
    袁术不过奢侈享乐而已。
    刘表这个世人眼中的草包废物,在干什么?
    细察其谋,令人心胆俱裂!
    他在北境,令黄祖筑铁锁横江,使孙氏三代君主,前两代饮恨,第三代嗟嘆!
    南疆那一路,他表吴巨为苍梧太守,如利刃直指交州腹地,一步步徐图掌控!
    西联赵韙,暗结益州反贼,蜀中震动,巴蜀险塞几成囊中之物!
    更堪玩味者,阴袭袁术困顿淮右,假张绣挫曹军锐气,待两败俱伤时忽又遣使修好。
    都在忙著打仗,没人敢不给刘表面子!
    明知道他在噁心你,你也不敢得罪他!
    这般翻云覆雨的手腕,岂是坐以待毙之辈?
    他活一天,荆州就安如磐石。
    若非花甲衰躯消磨壮志,若非豚犬嗣子难续基业,假使天借廿载春秋,令其年富力强,则荆襄之舰未必不能顺流而东!
    届时九鼎之轻重,恐怕另有一番计较了。
    刘表非无梟雄之才,实缺梟雄之命。
    歷史长河滔滔东去,多少潜龙之志,终被埋没在岁月的皱褶里。
    《三国演义》的说法太浪漫。
    把刘备的军力,和刘琦(刘表长子)的军力直接就计算在一起了。
    其实现实中,要比那个冷血得多。
    你和某人是朋友。
    你有一分钱。
    他有一千块。
    那么如果你对外宣称,你俩一共有一千零一分,你朋友肯定把你当贼防著。
    世间也不会再有人敢把你当朋友。
    关係再好的盟友,他的资源,也不是你的。你敢打他主意,他一定对你动刀。
    上一世,刘备没实力时投奔刘表,刘表尚且防贼一样防著,把他扔到新野,让他当炮灰。
    若曹操来打,先死刘备的人。
    这一世,刘备这么强,在刘表的防备层级中,必然是最顶级那一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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