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水面还在燃烧。
    直升机残骸沉了大半,水面露出一截尾梁,火焰顺著机油在江麵摊开。
    三艘翻扣的快艇在火光边缘隨波起伏。
    王振华站在浦西岸边的防汛堤坝上,西装袖口的血跡已经干透。
    他右臂上那道弹片伤口已经癒合了七成,癒合丸的药效还在皮下组织里缓慢扩散,新生的肌纤维带著一股发痒的灼热感。
    江面上出现了新的动静。
    六艘没有任何標识的哑光黑色快艇从下游方向驶来,编队整齐。
    打头的那艘靠近直升机残骸时,两名潜水服人员从船舷翻下水,动作利索,潜入水中不到四十秒就拖出一截残骸绑上浮力气囊。
    第二艘船上拋下一张细密的钢丝网兜,將散落在江面的碎片一块不漏地捞起来。
    第三艘船绕著燃烧区域喷洒一种灰白色的泡沫,火焰接触到那层泡沫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整个过程迅速且熟练。
    杨琳站在王振华左侧三步远的位置,右手还捂著肋部。
    癒合丸让断裂的肋骨重新对位,但骨膜上残留的炎症反应还没完全消退,每次呼吸都会牵动一阵钝痛。
    她看著江面上那六艘清道夫船只,嘴唇抿成了一道缝。
    这种级別的善后力量,她在军事生涯里只见过两次,每一次背后签字的人都坐在那间她连门都没资格敲的办公室里。
    而今晚,这些人是为了替眼前这个穿著沾血西装的男人擦屁股而来的。
    “你的人效率很高。”王振华把燃尽的雪茄根扔进江里,雪茄头在水面嗞了一声就灭了。
    “不是我的人。”杨琳摇了摇头,江风把她散开的半截马尾吹过肩头。
    “这支后勤编队直属总参部,调动权限在我三级以上,我都不知道他们今晚会出现在这里。”
    王振华转头看了她一眼。
    杨琳的侧脸被远处残余火光映成暖橘色,但她眼底的温度比这江水还低。
    “也就是说,从我的湾流落地虹桥的那一刻起,上面就已经在黄浦江沿线部署了战术善后预案。”
    杨琳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的沉默比任何肯定都更有说服力。
    仓库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像是铁椅子被推倒在水泥地上。
    紧接著是一段含混的惨叫,隔著百来米的距离都能听到。
    李响在审四零三。
    杨琳听到那个声音时右手指节收紧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她转过身面对王振华。
    “王振华。”
    她叫他全名。
    不是王先生,不是老板,不是大校,是三个字的全名。
    “今晚南浦大桥上,如果不是你拉我跳车,我已经被夹在那辆迈巴赫里压成肉饼了。”
    “后来在快艇上,飞弹衝击波把我甩出甲板的时候,也是你把我从江水里拽回来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正面锁著王振华的眼睛。
    “四零三跟了我四年零七个月,我亲手把他从预备队里挑出来带过三次实战任务,我拿自己的仕途给他做的担保。”
    江风灌进她夹克的领口,湿透的高领衫贴在锁骨上,凌晨三点的寒意沿著脊柱往上爬。
    “他却在我眼皮底下被策反了三个月,我一点都没察觉。谢谢你!”
    她说完这句话,退后半步,双脚併拢,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右手从肋部收回,抬起来,五指併拢,掌缘贴上太阳穴。
    一个標准到能写进教材的军礼。
    王振华叼著没点的雪茄看著她。
    杨琳的手臂纹丝未动,肩线与地面严格保持水平,但她的眼眶在凌晨的风里泛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那不是脆弱,是一个把尊严和纪律看得比命重的女人,把这两样东西同时交付给另一个人时產生的重力坍缩。
    王振华抬起左手,两根手指按住她举在太阳穴旁的手腕,往下压了半寸。
    “军礼留给你的上级。”
    他鬆开手,从衣袋里摸出那块从四零三肋间取出的卫星信號胶囊,放进杨琳的掌心里。
    “这个带回去交给你们技术组做逆向分析,信號源追踪的结果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发到艾娃的加密邮箱。”
    杨琳的手指合拢握住那枚胶囊,金属外壳上残留的体温已经散尽,只剩冰凉的触感。
    “四零三的审讯记录,我会让李响整理成文本传给你。”王振华把雪茄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
    “你拿著审讯结果和这颗胶囊回总部,足够给上面一个交代。”
    杨琳把胶囊收进夹克內袋,拉上拉链。
    她转身朝仓库方向走了七步,脚步稳得像踩在校场的跑道上。
    走到第八步的时候她停住了。
    没有回头。
    “那架直升机上的武装配置是正规军工级別的,黑水深渊能在中国境內调动这种火力,说明他们在国內的根比我们预估的深得多。”
    她的背影在防汛堤坝的路灯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上海这趟水,你已经蹚到最深处了。”
    王振华把没点的雪茄重新叼回嘴角。
    “我什么时候蹚过浅水。”
    杨琳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只够让夹克领口的布料皱起一道纹路。
    她继续往前走,军靴踩在防汛堤坝的混凝土路面上,节奏没有再变过。
    两辆防爆车停在仓库侧面,其中一辆的后车门开著。
    李响从仓库里拖出四零三,叛徒的右手已经被战术绷带缠成了拳头大小的白色球体,血渗透绷带在表面洇出深褐色的斑块。
    杨琳接过李响递来的一沓手写审讯笔录,快速翻了三页,折好塞进內袋。
    她弯腰把四零三的胳膊架上肩头,半拖半扛地把人塞进了防爆车后排。
    车门关上之前她终於回了一次头。
    王振华还站在堤坝上,江风把他西装下摆吹得往一侧飘,身后的黄浦江已经恢復了平静。
    就好像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防爆车引擎启动,尾灯在凌晨的黑暗中拖出两道红线,匯入滨江大道上稀疏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李响从仓库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提著那把擦乾净的鈦合金战刃。
    “老板,英子那边的备用车到了,停在防汛闸门后面的巷子里。”
    王振华从堤坝上走下来,皮鞋踩过积了一层江水的台阶。
    一辆深蓝色的雷克萨斯安静地停在巷子深处,车窗贴了最深色號的隔热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进去。
    李响拉开后车门,王振华弯腰坐进去。
    司机是英子安排的人,三十出头的日本男人,戴著白手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车子驶出巷子匯入滨江大道,往西南方向行驶了二十六分钟后拐进一条被高墙围起来的窄弄堂,弄堂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独栋石库门建筑,外墙刷了深灰色的防水涂料,铁门上没有门牌號。
    李响先下车,绕著建筑外围走了一圈回来点头。
    王振华推开铁门。
    玄关的灯没开,只有一盏嵌在墙壁里的竹编壁灯投下半圈暖黄色的光晕。
    柳川英子跪在玄关正中央。
    她换了一身素白色的和服,腰带系的是最传统的太鼓结,象牙色的簪子斜斜插在髮髻侧面。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眉眼间那股经过蜕变后更加浓烈的艷丽被素白和服衬得乾净而危险,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曼珠沙华。
    她的额头贴在玄关的桐木地板上,双手平摊在身体两侧,十指指尖朝內,是日本传统中对主君行的最高礼节。
    王振华踩过门槛,皮鞋底的江水在桐木地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
    英子没有抬头。
    “主人平安归来。”
    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含著经过淬炼后的绝对臣服,没有做作的諂媚,只有利刃归鞘时的安静。
    “热水备好了,换洗的衣物在二楼主臥,伤药放在床头柜第二层。”
    她的额头依然贴著地板,呼吸均匀,脊背的弧度从颈椎到尾椎画出一条完美的曲线。
    王振华低头看了她三秒。
    素白和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后颈那截象牙色的皮肤,细密的绒毛在壁灯的暖光里泛著柔软的金边。
    他弯腰,右手食指勾住她下巴,往上抬了两寸。
    英子的脸从地板上抬起来,瞳孔里映著玄关壁灯的光点,黑色的虹膜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今晚机场那几个废物的事,处理完了?”
    英子的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带著刀锋划过丝绸的质感。
    “田中和他带的三个人已经被送回分会大老阁,活著送回去的。”
    她停顿了半拍。
    “不过明天早上他们自己会选择从分会顶楼跳下去,遗书我已经替他们写好了。”
    王振华鬆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往楼梯方向走。
    皮鞋踩在桐木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往上走,不紧不慢。
    “沈知远今天凌晨入境浦东,接机的人是黑水深渊亚太区联络官。”
    他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飘下来。
    “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知道他落脚在上海什么位置。”
    英子的额头重新贴上地板。
    “是。”
    玄关的竹编壁灯在这一刻闪了一下,像是灯丝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
    王振华的手机在西装內袋里震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发件人代號a。
    信息只有半行字。
    【黑水深渊亚太联络官真实身份確认,此人同时持有另一重身份,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副领事。】

章节目录

东莞黑神话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东莞黑神话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