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陆家嘴的天际线亮得像一座不夜城。
    环球金融中心的灯光从四百九十二米高空倾泻而下,將水泥路面镀上一层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世纪金融中心三十一层的鼎元资本办公区还亮著灯。
    王振华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了一眼那层窗口透出的光,將嘴里燃了一半的雪茄掐灭在路灯柱上。
    “三十一层,东南角主会议室,西北角总裁套间。“
    杨琳的声音从耳里的光膜手机传来,语速极快。
    “热成像显示楼层內有十九个活动热源,其中四个集中在总裁套间,剩余十五个分布在会议室和走廊。“
    王振华听到杨琳的提醒,转头看向身后。
    五辆哑光黑色的防爆车一字排开,停在世纪金融中心地下车库入口两侧。
    车灯全部熄灭,引擎处於怠速状態,排气管吐出的白雾在夜风里迅速消散。
    李响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下来,手里提著那把鈦合金战刃,刃口上还残留著和平饭店里近藤的血。
    他身后跟著十二个穿黑色战术背心的队员,每个人腰间別著九二式手枪,胸前掛著微型衝锋鎗,脚上套的软底战术靴踩在柏油路面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地下车库两个出口,消防通道三个,货梯一部。“李响走到王振华右后方站定,报告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
    “全部封死。“
    王振华拉了拉西装袖口,回头看向靠在第四辆车引擎盖上的杨琳。
    杨琳换了一身黑色修身夹克,头髮扎成马尾塞进衣领,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的轮廓勾勒出九二式手枪的握把弧线。
    她迎上王振华的视线,微微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却代表著一层远比江湖规矩更硬的东西。
    国家授权。
    “走。“
    王振华率先迈步穿过马路。
    皮鞋踩上世纪金融中心门前的花岗岩台阶,每一步都带著不容商量的节奏。
    大堂的旋转门在凌晨两点处於锁定状態,玻璃门后站著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其中一个正低头看手机,另一个靠在前台柜檯上打瞌睡。
    李响走上前,右手握拳砸在旋转门的钢化玻璃上。
    三下。
    声响在空旷的门廊里被放大成闷雷。
    两个保安同时惊醒,看见门外站著的一排黑衣人后脸色瞬间煞白。
    年纪大的那个哆嗦著跑过来推开侧门,嘴里刚挤出半句“先生这里不能“,话音还没落完,李响抬手一推,掌根精准抵在对方胸口正中,保安整个人向后滑出两米撞在前台柜檯边缘,后脑勺磕在大理石檯面上就不动了。
    另一个保安的手机从指缝里掉下来,屏幕朝下摔在地砖上碎成蛛网状裂纹,他双手举过头顶蹲在地上,裤襠部位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王振华从他身边走过时低头瞥了一眼。
    “把监控室的人清乾净,录像带全部拔走。“
    他头也不回地丟下这句话,带著杨琳走进了专用电梯。
    电梯轿厢里的数字从一开始跳动。
    杨琳站在他左后方,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拇指搭在手枪保险栓上。
    “沈知远,七二年生,復旦金融系毕业,九二年赴美深造,导师是理察·格林伯格。“她压低声音將艾娃发来的情报口述出来。
    “理察是至高盟在北美金融圈的白手套,专门负责通过学术渠道培养本土代理人。“
    王振华从隨身空间里取出无限版黑星手枪,拉开套筒检查了一遍膛內弹药,然后將枪插进腰后皮带里,西装下摆盖住枪身。
    “沈知远本人呢。“
    “不在上海,艾娃追踪到他三天前飞往新加坡,目前行踪不明。“
    杨琳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他在鼎元资本留了一个全权代理人,名叫沈曼,是他的亲妹妹。“
    数字跳到三十一。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日光灯管的白光倾泻进来。
    大理石地面打了蜡,倒映出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消防喷头与烟感探测器。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上印著四个烫金大字,鼎元资本。
    玻璃门后面传来碎纸机高速运转的嗡鸣声。
    王振华脚步不停地走过去。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刷卡,而是抬起右脚一脚踹在玻璃门的不锈钢把手上。
    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向內砸倒,钢化玻璃碎成无数颗粒溅满前台区域。
    碎纸机的嗡鸣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前台后面是一片开放式办公区,十几张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档案盒,三台碎纸机的进纸口里还卡著没来得及吞下去的纸张。
    十五个穿著衬衫西裤的男男女女保持著各自手忙脚乱的姿势被定格在原地。
    有人怀里抱著厚厚一摞財务报表,有人正把u盘往碎纸机里塞,有人手里举著打火机试图点燃一沓合同。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锁定在门口站著的王振华身上。
    李响从他身后绕出来,战刃刀尖朝下,刃口上的血在日光灯下呈现暗红色。
    他身后的十二名队员鱼贯而入,九二式手枪全部上膛,枪口呈扇形覆盖整个办公区。
    “枪放下,手举头顶,全部蹲到墙角去。“李响的声音像从冰柜里取出来的。
    办公区里响起稀里哗啦的声音,文件散落一地,椅子被撞翻,几个女职员的细跟高跟鞋踩在纸张上打滑摔倒,哭声和求饶声混成一片。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挡在走廊中间,他手里攥著一份文件,胸口別著鼎元资本首席法律顾问的铭牌。
    “这是外资註册企业,你们没有任何权力擅自闯入!“他声音发颤但嘴上的词还算硬气。
    “我们受英属开曼群岛公司法保护,在中国境內享有完整的外商投资企业权益,任何执法行为都必须通过商务部与外事部门的联合审批!“
    他把文件举到王振华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们的营业执照和外资备案证明,白纸黑字。“
    王振华没看那份文件。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大校军官证,两根手指夹著往法律顾问脸上一拍。
    军官证的硬皮封面拍在金丝眼镜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法律顾问本能地后退半步,低头看见封面上烫金的军徽与大校字样,镜片后面的瞳孔急速放大。
    王振华收回军官证,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文件,隨手丟在法律顾问脚下。
    那是一份盖著三个绝密红色公章的查封令。
    签发单位的名字,法律顾问认识其中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时那三个字让他膝盖骨里的力气像被人用吸管抽走了一样。
    他的腿弯了。
    金丝眼镜从鼻樑上滑下来掉在查封令上面,两条镜腿还在地砖上弹了两下。
    法律顾问双膝著地跪在文件旁边,嘴唇翕动了七八次也没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走廊另一头蹲在墙角的那群金融精英们看见了这一幕。
    离得最近的一个男人先跪下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片。
    有人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王振华越过跪在地上的法律顾问,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红木大门。
    门上掛著黄铜铭牌,总裁办公室。
    他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没锁。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陆家嘴的夜景。
    东方明珠的红色球体悬在半空,环球金融中心的开瓶器轮廓嵌入墨蓝色天幕,黄浦江的水面將所有灯光揉碎成流动的金色碎片。
    沈曼坐在一张价值不菲的黑胡桃木老板椅上,背对著那面落地窗。
    她穿著一件香檳色的真丝长裙,锁骨上方的皮肤在檯灯暖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著一支刚点燃的细长女士香菸,烟气绕过她精致的侧脸升向天花板。
    她的五官是典型的江南女人底子,眉骨不高但眼型细长,鼻樑直挺嘴唇薄而饱满,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
    王振华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站起来。
    她將香菸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檯灯光柱里缓缓散开。
    “王先生比我预想的快了两个小时。“她的中文带著一丝不明显的美式英语腔调。
    “我还以为你会先把近藤审乾净再过来,看来那个老东西不太经用。“
    她右手翻开桌上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转向王振华,屏幕上显示著一串银行帐户和对应的数字。
    “两亿三千万美金,分散在六家离岸银行。“她指尖点了点屏幕。
    “密码和数字令牌都在这台电脑里,这是我能调动的全部资金。“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脚上的尖头细跟鞋在地毯上踩出无声的步伐,走到距离王振华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下。
    香檳色裙摆在她小腿周围微微晃动。
    “我再加上我自己。“
    她微微歪头,目光从王振华的眉骨滑到下頜线。
    “你放我哥走,这些全部归你。“
    王振华没有看电脑屏幕,也没有看沈曼的脸。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透视墨镜。
    镜片后方的视野穿透了办公室里一切物质表层。
    沈曼心臟搏动的频率远高於她表面的从容,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次,肾上腺素水平处於临界爆表状態,她在害怕,怕得要死。
    他的视线继续偏移,落在办公室角落里站著的三个人身上。
    两个是普通保鏢,腰间別著枪套,没什么威胁。
    第三个站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穿著深灰色西装,身形精瘦但肩宽明显超过常人比例,这是受过长期体能训练的体徵特点。
    透视视野穿过他的西装內衬。
    左胸口袋里装著一个比火柴盒略大的金属方块,方块顶部有一个红色按钮,底部连著四根极细的导线延伸进衣物夹层。
    王振华的目光在那个金属方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和近藤腰间藏的东西一模一样。
    引爆器。
    他將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站在面前的沈曼。
    “你挺会做生意。“
    他伸出右手,五指捏住沈曼的下巴將她的脸微微抬起,拇指指腹按在她下唇边缘,檯灯暖光照亮了她因恐惧而轻微扩张的瞳孔。
    “两亿三千万加上你自己,这个价码在华尔街能买下半栋写字楼。“
    沈曼的睫毛在他指腹的压力下急促颤动,她嘴唇微张想要说话。
    王振华鬆开她的下巴。
    他的右手在同一个动作里顺势探向腰后,无限版黑星手枪的握把贴合掌心的弧度。
    枪拔出来的速度快到沈曼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色弧线。
    枪口没有对准她。
    枪口偏转四十五度指向角落里那个精瘦保鏢的眉心。
    他扣动扳机。
    沉闷的枪声在密闭办公室內被放大成雷鸣。
    九毫米弹头从枪膛飞出,穿过六米距离后钻进保鏢的前额正中,子弹在颅腔內翻滚撕裂,从后脑勺炸出一个碗口大的创口。
    血雾和碎骨混著脑浆喷溅在身后的白色墙壁上,形成一幅抽象画的图案。
    保鏢的身体向后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面朝下砸在地毯上,那个金属引爆器从他胸口內袋里滑出来滚了半圈,停在沈曼脚边。
    温热的血点溅了沈曼满脸满身。
    香檳色真丝裙上绽开无数暗红色的斑点,像一朵朵开在丝绸上的小花。
    那支细长的女士香菸从她指间掉落,菸头在沾血的地毯上滋了一下就灭了。
    门外走廊里传来尖锐的叫声和物体倒地的闷响,那些探头往里看的金融精英们看见了飞溅的脑浆,有两个人当场瘫在自己的呕吐物里乾呕不止。
    沈曼的膝盖终於撑不住了。
    她整个人从脚踝开始发软,像一截被抽走骨架的绸缎顺著重力滑向地面,双手撑在地毯上,十指插进被血浸透的绒毛里。
    她的呼吸变成了断续的抽噎,牙齿咬著下唇咬到渗血,精心维持了整个谈判的冷静与从容在这一枪之后碎得比那面溅满脑浆的白墙还彻底。
    “引爆器在你脚边。“王振华蹲下来,枪口垂在膝盖旁,与跪在地上的沈曼平视。
    “你刚才每说一个字,他的拇指都在往那个红色按钮上靠拢半毫米。“
    沈曼的眼球向下转动,看见了那个沾著血的金属方块。
    她全身的血在同一瞬间抽乾了温度。
    “你谈条件的时候,你的人正准备把你和我一起炸成碎片。“
    王振华用枪管挑起她一缕滑落到脸颊上的头髮。
    “所以现在,重新想想你该告诉我什么。“
    沈曼的嘴唇翕动了很久,终於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棋手……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像是从肺里最深处刮出来的。
    “是一个系统……一个由华尔街十七名顶尖金融工程师组成的智囊团,沈知远只是中国区的执行埠。“
    她抬起满是血点的脸看向王振华。
    “他们已经把上海百分之四十的高净值私人银行客户转化成了情报节点,每一笔超过五百万美金的跨境资金流动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
    王振华站起身来。
    他將黑星手枪收回腰后,从西装口袋里摸出光膜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新的加密信息弹了出来。
    发件人代號还是字母a。
    这一次信息不是半行字。
    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登机牌的特写,目的地栏印著三个字母——pvg。
    登机牌上的名字是沈知远。
    出发时间是今天凌晨。
    艾娃在照片下方附了一行批註。
    【他回来了,落地时间比你晚四个小时,接机人身份確认——黑水深渊亚太区联络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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