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只有一张长条实木桌,十二把椅子,和天花板上三盏泛著暖黄光芒的白炽灯。
    长桌两侧,七杀堂的核心骨干已经坐齐了。
    胡坤坐在左首第一个位置,迷彩服换了一身新的,但指甲缝里还残留著猜山营地的泥垢。
    他的m4a1没带进来,被安保搁在了门外的枪架上,这让他浑身不自在,一条腿在桌下抖个不停。
    张力坐在胡坤对面,腰板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不说话也不动。
    猜山一战之后,这个原先在雷老虎手下默默无闻的炮兵,身上多了一股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沉稳。
    閆九靠在椅背里,半闔著眼,手指缓慢地转著一枚铜製打火机。
    他刚从湄公河中段渡口赶回来,脸上还带著水汽蒸腾后留下的潮红,但精神头不差。
    李默的位置在桌尾靠墙的角落。
    他永远选最不起眼的位置,跟选狙击阵位的习惯一模一样,你注意不到他,但他能看见所有人。
    东哥坐在閆九身侧,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虎背熊腰的体格把椅子挤得嘎吱作响。
    他是在场资歷最老的人,早在莞城白手起家的年代就跟著王振华,论辈分,在座没人能跟他比。
    除了这些核心將领,还有陈浩和赵东来等几个中层骨干分坐两侧,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在等。
    没人知道老板凌晨两点把人从床上叫起来,到底要干什么。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猜山刚被灭,坤沙被围困,八面佛被金素雅三万大军钉在原地,这种时候开会,不是论功行赏,就是要动刀子。
    不管是哪种,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两分钟后,铁门从外面被推开。
    李响先进来。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將在场每个人的神態全部扫了一遍,確认没有异常后,才侧身让出身后的通道。
    王振华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件乾净的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那枚白金戒指。
    步伐不快,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响均匀而沉稳,一步一顿,节拍精准。
    没有寒暄,没有点头示意。
    他径直走到长桌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雪茄夹在指缝间,他没急著说话,目光从桌尾的李默开始,缓慢地扫过每一个人。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情绪。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跟著降了两度。
    胡坤抖动的腿不抖了。閆九转打火机的手也停了。张力的呼吸放得更轻。
    东哥的胳膊从胸前放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所有人都坐得更直了。
    王振华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猜山死了。”
    他用一句废话开了场。
    没人接。因为这不是需要回应的话,这是定调子。
    “坤沙缩在壳里不出来。八面佛被金素雅堵在家门口。”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有足够的间隙,像是在给所有人消化的时间。
    “仗还没打完。但格局已经变了。”
    “从今天起,七杀军不再是一个帮派。”
    他的目光定在桌面正中央的某个点上,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又准又重,在场没有人能当耳旁风。
    “帮派靠义气,靠拳头,靠谁嗓门大谁说了算。”
    “但你们往后要面对的东西,不是街头斗殴,不是砍人收保护费。”
    “是坦克,是榴弹炮,是受过正规训练的职业军人。”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七杀军按正规军的建制运转。命令就是命令,军令状就是军令状。我说的话,不是商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排风管里气流的呼啸。
    “第一件事。”
    王振华的目光落在胡坤身上。
    胡坤的背脊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猛兽注视时的本能反应。
    在场所有人里,他跟华哥最近,也最清楚那双眼睛代表什么。
    “胡坤。”
    “在!”
    胡坤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你的突击连,打猜山那一仗,敢冲敢拼,有功。”
    胡坤的胸膛挺了起来。
    “但你从今天起,不再担任七杀军的前线总指挥。”
    胡坤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整个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变稀薄了。
    閆九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力没有动,但握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半分。
    东哥偏过头,目光从王振华脸上移到胡坤脸上,又移了回去。
    胡坤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的血管跳得肉眼可见。
    他没有开口。
    不是不想开口。
    是那些涌到嗓子眼的话,华哥我哪里做错了,我第一个冲的猜山,阵亡十一个兄弟我亲手给他们擦的身,全被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股力量叫做信仰。
    他亲眼看过武装直升机在头顶上洗地,亲眼看过五百叛军在数分钟內被抹除。
    他知道坐在自己面前这个男人,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有他看不到的更深层的道理。
    胡坤的喉结滚了两下。
    “是。”
    一个字。
    乾涩,沉重,但没有犹豫。
    王振华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些极淡的东西,不是讚许,是確认。
    確认这把刀虽然烈,但刀柄还握在自己手里。
    “你的任务变了。”
    王振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从今天起,你只管一件事,练兵。所有新编入七杀军的士兵,包括俘虏筛选,体能训练,实弹考核,全部归你。你是总教头,不是前线指挥官。”
    他顿了一下。
    “打仗是脑子的活儿,练兵是拳头的活儿。你的拳头够硬,就別浪费在需要脑子的地方。”
    胡坤咬著后槽牙,重重点了一下头。
    “李默。”
    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狙击手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从现在起,你是七杀军的代理总指挥。我不在金三角的期间,前线所有军事行动,由你全权决断。”
    会议室里窒息般的沉默持续了三秒。
    李默站起身。
    他比胡坤矮了小半个头,身材精瘦,站在那群膀大腰圆的汉子中间,反而更扎眼。
    “明白。”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態,没有受宠若惊的感激,甚至连音调都没有起伏。
    胡坤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了李默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嘴里那股子不服的劲儿翻了个滚,最终被他自己嚼碎了咽下去。
    华哥说的对。
    他能带八十个人往枪林弹雨里冲,但让他坐在地图前面算射界,排兵力密度,协调炮兵与步兵的时间差,他干不来。
    李默能。
    那个在一千一百米外用svd连点三个重机枪位的男人,脑子里装的不只是弹道曲线。
    “艾娃。”
    操作台边没有座位,艾娃一直站著,双臂环抱在胸前。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微微欠了下身。
    “你是情报总监,这个职务不变。但从今天起,你直接对李默负责。他需要什么情报,你第一时间提供。战术层面的判断,你有建议权,没有否决权。”
    艾娃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是那种冷淡但不抗拒的弧度。
    “了解。”
    一文一武,架子搭起来了。
    王振华的视线滑向閆九。
    “閆九。”
    “誒,老板。”閆九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坐直了身子。
    “白面的生產线和走私通道,从今天起归你。进货,加工,分销,资金回笼,一条龙,你全权负责。”
    閆九转打火机的手停了半拍,指尖在桌面下攥紧了那枚铜壳。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白面走私,是整个金三角利润最丰厚的生意,没有之一。
    坤沙靠这个养了上万人的军队,八面佛靠这个在掸邦称王称霸。
    王振华把这条线交给他,等於把金三角的钱袋子塞进了他的怀里。
    “华哥放心。”
    閆九的声音沉稳了许多,语气里少了平时的油滑,多了一份郑重。
    “帐目清清楚楚,一分钱的差都不会有。”
    “我不查你的帐。”王振华的语气很隨意。
    “我查的是结果。每个月的数字,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閆九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
    不查帐,比查帐更可怕。
    这意味著老板给了你绝对的信任,但也给了你绝对的责任。数字好看,你就是功臣。数字难看,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明白。”
    会议室里的气氛鬆弛了一些。该升的升了,该调的调了,该安抚的也安抚了。几个中层骨干互相交换著眼神,悄悄吐出了憋了许久的那口气。
    但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东哥。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他旁边的閆九能感觉到,东哥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指尖在微微用力,裤子的布料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从莞城开始,东哥就在。
    和联胜初创,他在。
    七杀堂成立,他在。
    打深城,平港岛,闹澳门,每一场硬仗,他都在。
    论资歷,在场没人比他老。
    论忠心,他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
    可现在,所有核心干將都领了差事,唯独他,被晾在了那里。
    会议室里的微妙变化,在场的老江湖们都感觉到了。
    陈浩和赵东来低下了头,不敢去看东哥的表情。
    连胡坤都收起了之前的不忿,偷偷瞟了东哥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东哥没有动。
    他的呼吸很平稳,坐姿也没有变化。
    只是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攥裤子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王振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会议室里所有微弱的杂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在东哥身上。
    “东哥,金三角这摊子你別掺和了。”
    东哥的肩膀微微一沉。
    “我要你今晚就飞妈港。把赌场管起来,梁立那边没有自己人。”
    “好的,华哥,我收拾一下就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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