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五十分。
    红星轧钢厂那扇巨大的铁柵栏门缓缓拉开,像是怪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上班的预备铃声“叮铃铃”地响彻云霄,伴隨著广播里那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数千名身穿灰蓝色工装的工人匯聚成一股洪流,涌入厂区。
    在这股洪流中,有四个人显得格外扎眼。
    许大茂走在最前面,虽然眼底掛著黑眼圈,但强撑著一股子“大义凛然”的架势,那是刚交了投名状后的亢奋。
    刘海中跟在后面,手里依然端著那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只是手有些抖,那双平时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正贼眉鼠眼地四处乱瞟。
    阎解成则是缩著脖子,像是做了贼一样,紧紧贴著他那个非本厂职工、只能送到门口的老爹阎埠贵。
    “行了,三大爷。”
    到了厂门口,许大茂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道:
    “您就在这外头策应。”
    “记住了,要是咱们一直没动静,或者有什么风吹草动,您就把那张嘴给我张开了!”
    “往死里说!”
    阎埠贵郑重地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对金钱和未来的渴望:
    “放心吧大茂,为了正义……咳咳,为了洛工,为了孩子,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带著刘海中和阎解成,迈步走进了厂门。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跨进厂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往车间方向走几步的时候。
    “许干事!二大爷!阎解成!”
    一声並不怎么友好的呼喊声,突兀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三人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厂办的一名秘书,带著两个身穿保卫科制服、腰里別著橡胶棍的壮汉,面无表情地站在路中间。
    那眼神,不像是看同事,倒像是看犯人。
    “哟,这不王秘书吗?”
    刘海中本能地想要套近乎,脸上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这一大早的,您这是……”
    王秘书根本没理会刘海中的笑脸,冷冷地说道:
    “几位,別去车间了。”
    “李主任有令,要在第一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主要是关於近期厂里风气整顿的问题,点名要求你们三位必须参加。”
    “现在,立刻,马上,跟我走。”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海中和阎解成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李主任真的要给他们布置什么任务,或者是之前的纠察队工作和厂里干部还要继续。
    刘海中甚至还挺了挺胸膛,觉得这是领导重视自己,想要在那两个保卫科的一旁摆摆架子。
    但许大茂的心,却猛地沉到了谷底。
    不对!
    这太不对劲了!
    许大茂那双三角眼急速转动,脑子里的警报声大作。
    昨晚他们刚决定举报,今早刚把信塞进箱子,这还没过两个小时呢!
    李怀德这就找上门了?
    而且还是带著保卫科的人?
    如果是正常开会,那是通讯员来通知,哪有秘书带著打手来“请”人的道理?
    这哪是开会啊?
    这分明就是——请君入瓮!是鸿门宴!
    “那个……王秘书啊。”
    许大茂眼珠子一转,捂著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哎哟,我这肚子突然有点疼,昨晚可能吃坏了……我想先去趟茅房,你们先去,我马上就到!”
    说著,许大茂转身就想往回溜。
    哪怕是跑不掉,他也得拖延时间,也得想办法给外面的阎埠贵报个信!
    然而。
    “咔嚓。”
    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直接按住了许大茂的肩膀。
    一名保卫科的壮汉冷冷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
    “许干事,憋著吧。”
    “李主任说了,这会议很重要,任何人不得缺席,更不得迟到。”
    “要是真拉裤兜子里,那也得等会开完了再换!”
    “走吧!”
    说完,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直接像是夹肉饼一样,把许大茂夹在中间,硬生生地推著往行政楼方向走。
    刘海中和阎解成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嚇得脸色煞白,想说什么,却被王秘书那阴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许大茂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李怀德这是铁了心要先下手为强!
    如果不做点什么,等到进了那个会议室,大门一关,那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二大爷!解成!”
    许大茂突然扯著嗓子,故意大声喊道,声音尖利得刺耳:
    “既然李主任这么『器重』咱们!那咱们就去!”
    “身正不怕影子斜!”
    “咱们可是为了厂里好!为了给洛工討公道!”
    他这两嗓子喊得极响,周围路过的工人都纷纷侧目。
    而在被推进办公楼大门的前一刻,许大茂趁著保卫科的人推搡刘海中的空档,猛地回头,衝著厂门口还未走远的阎埠贵那个方向,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手势。
    那是他们昨晚约定的暗號——
    撕破脸!动手!
    同时,他用口型对著那个方向无声地咆哮了三个字:
    “找一大爷!!!”
    许大茂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他知道,光靠阎埠贵那张碎嘴子,未必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毕竟阎埠贵不是厂里人,进不来。
    但这院里还有一个人!
    易中海!
    那个被罚扫大街、憋了一肚子怨气、实际上在厂里还有著巨大威望的八级钳工!
    那个老偽君子虽然现在落魄了,但他绝对不想扫一辈子大街!
    只要让他知道这是一个扳倒李怀德、官復原职的机会。
    那老东西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走!別看了!”
    保卫科的人猛地推了许大茂一把,將他推进了阴暗的楼道。
    许大茂踉蹌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李怀德。
    你想玩这一手“瓮中捉鱉”?
    行!
    那老子就在这瓮里,把你的底都给炸穿!
    我就不信,这光天化日之下,你真能一手遮天!
    ……
    厂门外。
    一直缩在角落里观察的阎埠贵,虽然听不清许大茂喊了什么,但他看清了那个手势。
    更看清了许大茂是被“押”进去的!
    阎埠贵的心臟猛地一缩。
    出事了!
    真出事了!
    大茂说的没错,李怀德那个王八蛋真的动手了!
    恐惧在这一刻瞬间转化为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因为阎埠贵知道,要是许大茂他们完了,那他的钱、他儿子的前途,也都完了!
    “好你个李怀德!”
    阎埠贵咬了咬牙,把那副少了一条腿的眼镜扶正,然后转身,冲向了正在排队进厂的人群。
    他拉住一个认识的老工人,那是易中海以前的徒弟。
    “哎哟!老张啊!出大事了!”
    阎埠贵一脸的惊恐和焦急,那演技简直可以拿奥斯卡:
    “你们还不知道吧?”
    “刚才许大茂他们被抓进去了!”
    “就因为他们实名举报李主任作风腐化!举报李主任陷害洛工!”
    “李主任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什么?!”
    那老工人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瞪圆了:
    “陷害洛工?李主任?”
    “千真万確啊!举报信都交到部里了!”
    “我亲眼看见的!”
    阎埠贵一边说,一边往易中海扫大街的那片区域跑。
    既然许大茂让他找一大爷,那肯定有许大茂的道理。
    乱吧!
    越乱越好!
    只有这水浑了,他阎埠贵才能浑水摸鱼,才能把那眼看就要飞了的大团结给拽回来!
    厚重的大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屋里的窗帘拉著,光线有些昏暗。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已经坐满了人。
    全都是厂里的中层干部,车间主任、工会干事、后勤处长……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连大气都不敢喘。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李怀德坐在最上首的位置。
    他依然保持著那副体面的姿態,手里端著茶杯,眼神平静地扫过被保卫科“押”进来的许大茂三人。
    “坐。”
    李怀德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保卫科的人鬆开了手,站在了三人身后,虎视眈眈。
    许大茂揉了揉被捏疼的肩膀,拉开椅子坐下。
    他环视了一圈。
    发现周围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干部们,此刻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的,全都低著头看面前的笔记本,仿佛上面长出了花儿。
    孤立无援。
    这是一场审判。
    “咳咳。”
    李怀德清了清嗓子,放下了茶杯。
    这声咳嗽,就像是开战的信號,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同志们。”
    李怀德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天这一大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咱们厂里,出现了一些非常严重的问题。”
    “有些害群之马,不仅不好好工作,反而整天搞歪门邪道,严重败坏了我们红星轧钢厂的风气!”
    说到这,李怀德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直地刺向许大茂:
    “经过群眾举报,以及组织的初步调查。”
    “宣传科干事,许大茂同志。”
    “长期以来,利用职务之便,乱搞男女关係!甚至与已经被定性为坏分子的秦淮茹,长期保持不正当的交易!”
    “这种行为,简直是流氓!是道德败坏!是给我们工人阶级抹黑!”
    轰!
    虽然大家心里多少有点数,但真当李怀德在会上这么直白地定性时,在座的干部们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大茂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主任!您这话得讲证据!”
    “我和秦淮茹那是邻居!那是正常的互助!您这是血口喷人!”
    “坐下!”
    身后的保卫科人员一声怒喝,按住许大茂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李怀德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许大茂的辩解,继续说道:
    “还有新车间学徒工,阎解成。”
    “进厂没几天,技术没学到,倒是学会了偷奸耍滑!”
    “据车间女工反映,阎解成多次在工作时间骚扰女同志,言语轻浮,不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阎解成嚇得脸都绿了,浑身发抖:
    “我……我没有啊!李主任,我是冤枉的啊!”
    他那是有贼心没贼胆,顶多也就是多看了两眼,怎么就成骚扰了?
    “冤枉?”
    李怀德眼神冰冷:
    “是不是冤枉,保卫科自然会调查清楚。”
    “至於刘海中……”
    李怀德看向那个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胖子:
    “身为纠察队队长,不仅没有及时发现、制止这些歪风邪气,反而与这些坏分子沆瀣一气,知情不报,严重失职!”
    说到这,李怀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直响:
    “为了严肃厂纪,为了纯洁队伍!”
    “我代表革委会宣布!”
    “即刻起,撤销许大茂宣传科一切职务!撤销刘海中纠察队队长及七级工待遇!开除阎解成预备干部资格!”
    “三人全部停职!交由保卫科关押审查!”
    “待问题彻底查清后,严肃处理!”
    这一连串的处分,就像是一挺机关枪,噠噠噠地把三个人打成了筛子。
    尤其是“关押审查”四个字。
    这在当时意味著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一旦进去了,那就別想清清白白地出来。
    刘海中直接嚇瘫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阎解成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只有许大茂。
    在短暂的震惊和恐惧之后,他那张马长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极其疯狂的冷笑。
    “哈哈……哈哈哈哈!”
    许大茂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看著李怀德,眼神里不再有敬畏,只有那种同归於尽的狠毒。
    “李主任,好手段啊。”
    “真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啊。”
    “不过……”
    许大茂身子前倾,甚至顶开了保卫科按著他的手,死死盯著李怀德的眼睛:
    “您这么急著把我们关起来,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是不是……怕我们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话啊?”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李怀德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依然稳坐钓鱼台:
    “许大茂,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是想通过胡言乱语来逃避罪责,或者是想污衊领导,那我劝你省省力气。”
    “那样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污衊?”
    许大茂啐了一口唾沫:
    “李怀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做的那些噁心事儿,您自己心里没数?”
    “那皮沙发……那蕾丝罩子……”
    “还有那天晚上,您在秦淮茹面前那是怎么一副嘴脸?”
    “难道非要我在这大庭广眾之下,把您裤襠里那点烂事儿都抖落出来吗?!”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虽然许大茂说得隱晦,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背后的意思?
    这是有大瓜啊!
    李怀德的脸色终於变了。
    变得铁青,变得狰狞。
    他没想到,这许大茂居然真的敢在这时候撕破脸皮!
    “把他嘴给我堵上!”李怀德怒吼一声。
    保卫科的人刚要动手。
    许大茂却像是疯了一样,猛地跳上桌子,指著李怀德的鼻子咆哮道:
    “李怀德!別以为你能一手遮天!”
    “清白?你还要还我清白?”
    “狗屁!”
    “到时候,怕不是我们已经在大西北吃沙子了吧!”
    “你不是不仁不义吗?行!”
    “老子今天就告诉你!举报信老子早就交上去了!交到部里去了!”
    “你有本事现在就弄死我!”
    “否则,只要我不死,我就要拉著你一起下地狱!”
    彻底摊牌了。
    这最后一块遮羞布,被许大茂这只疯狗,当著全厂干部的面,撕得粉碎。
    李怀德看著站在桌子上发疯的许大茂,眼中的杀意已经不再掩饰。
    他慢慢站起身。
    理了理衣领,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举报信?”
    “许大茂,你这是在威胁组织,威胁领导。”
    “你以为你这疯狗乱咬,有人会信吗?”
    “一个流氓,一个强姦犯的同伙,你的话,连標点符號都是臭的。”
    李怀德走到许大茂面前,仰起头,眼神轻蔑如看螻蚁:
    “原本,我还想给你留条活路。”
    “只要你老老实实束手就擒,把嘴闭上,我说不定还能给你调个好点的农场,让你安度晚年。”
    “但既然你自己找死……”
    李怀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宣判死刑的信號:
    “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去大西北吧。”
    “那里风沙大,正好能堵住你这张臭嘴。”
    “而且……”
    李怀德凑近了一些,用只有许大茂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你以为你还能活到去大西北的那一天吗?”
    “在看守所里,意外……可是很多的。”
    这一刻。
    许大茂看著李怀德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终於感觉到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寒冷。
    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知道,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来啊!”
    “我看你今天怎么堵住悠悠眾口!”
    “李怀德!你的末日也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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