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一路从族学奔出,胸膛里那颗心咚咚直跳,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一边跑一边胡乱想著方才在学斋里听见的对话。
    宋先生是瑛哥哥请来的人,若真出了什么差池,他如何对得起瑛哥哥平日里的照拂?
    可他跑出去几里路,才觉得自己是失了神智、昏了头脑,遇到这种事他也不和贾琮、贾环说,而是自作主张地就跑回荣国府,不过如今他来都来了,总得见贾瑛一面才是。
    却见荣国府的东角门就在眼前,秦钟也顾不上行礼,径直走了进去,看门的小廝愣了愣,想起来秦钟是寧府秦氏的弟弟,又和贾瑛关係不错,也不再说什么。
    他才过影壁,便瞧见茗烟和李贵蹲在廊檐下閒磕牙,一个拿草根逗蚂蚁,一个捧著个粗瓷碗喝水。
    “你说二爷是不是太宅心仁厚了一些,是我就直接把那贾芹乱棍打死,居然敢毒害主子。”李贵愤愤不平道。
    “是,是啊……”身为当事人的茗烟有些尷尬。隨后眼尖的他一转眼就瞧见了秦钟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忙站起身问道:“秦小爷,这是怎么了?跑得一头的汗!”
    李贵也放下碗,狐疑地打量他。
    他们虽然和秦钟不熟,但都知道秦钟和贾瑛关係不一般,一来二人年纪相仿,二来秦钟居然能直接叫贾瑛“哥哥”,这说明秦钟起码是能被贾瑛这个看人极为挑剔的人所倚重的。
    尤其是茗烟,他甚至看出了贾瑛和秦氏的关係有些微妙,不过这事儿他也不敢和別人说,怕被贾瑛知道后一记窝心脚就把他踢残废了。
    却见秦钟喘著大气,断断续续道:“茗、茗烟……瑛哥哥可在?我、我有急事寻他!”
    茗烟挠挠头,为难道:“二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翰墨斋会客,这会儿还没回来呢。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也成,等二爷回来我立马稟报。”
    秦钟一听贾瑛不在,脸色更白了,急得跺脚:“糟了!这可糟了!宋先生、宋先生他……怕是被人给打了!”
    “什么?”茗烟一听,眼睛顿时瞪圆了,“哪个混帐东西敢动宋先生?他可是二爷请来的贵客!走,你带路,我这就去瞧瞧!”
    他袖子一擼,作势便要往外冲。茗烟虽不懂什么学问,可他知道宋君荣在贾瑛心中的分量,要是宋先生在贾家的地界上吃了亏,二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李贵却比茗烟沉稳些,一把拉住他,转向秦钟问道:“秦小爷,您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谁要对宋先生动手?”
    秦钟咽了口唾沫,他学著自己姐夫贾蓉的称呼道:“是、是薛大叔叔……薛蟠!他在学里嚷嚷,说宋先生妖言惑眾,要给他点顏色看看。金荣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我听见他们商量要打听宋先生回住处的时辰,准没安好心!薛大叔叔定然是要替人出头了。”
    “替人出头?”茗烟一愣,“替谁出头?难道是金荣那小子?”
    秦钟用力点头:“薛大哥哥说宋先生不配教书,要揭穿他的真面目,还说……还说瑛哥哥被他糊弄了。”
    茗烟一听是薛蟠,那股子义愤顿时泄了一半,张了张嘴,却没立刻接话。他扭头看向李贵,李贵也正看他,二人交换了个眼神,俱是沉默。
    薛蟠是谁?那是薛家的大爷,和贾家是实打实的亲戚。虽说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可到底身份摆在那里。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若贸然去管薛大爷的閒事,一个不好,反倒给二爷惹麻烦。
    李贵则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对茗烟道:“薛大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咱们贸然过去,只怕事情没办好,反被他记恨上。不如等二爷回来……”
    “等?等出人命来怎么办?宋先生要真被薛大爷打了,二爷怪罪下来,你我能担待得起?”茗烟虽忌惮薛蟠,可更怕贾瑛动怒。二爷平日里待下宽厚,可一旦触及底线,那军伍里歷练出的雷霆手段,他们可是见识过的。“不过你说的也是,咱们得动动脑子才是,不能莽撞。”
    “茗烟,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东西了?”
    “闭嘴吧你。”茗烟啐道。
    秦钟见二人犹豫,急得眼圈都红了:“你们快去看看吧!我出来时,薛大哥哥已经带著金荣他们往先生住处那边去了……我怕去晚了,宋先生真要吃亏了!万一宋先生真被围住了,也好拦一拦。”
    茗烟咬咬牙,冲李贵使个眼色:“走!就去远远看著,不动手总成吧?”
    李贵嘆口气,只得点头,然后他又对秦钟道:“秦小爷,你下次还是找赵国基他们帮忙吧,你这一趟跑过来又费时又费力啊。”
    说罢,三人这才悄悄出了角门,绕道往族学后身,贾瑛给宋君荣安排的住处去。那是一片僻静小院,粉墙环护,还有几竿翠竹掩著门。
    才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薛蟠粗野的骂声:“洋鬼子,滚出来!爷今天就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中华上国的规矩!”
    秦钟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茗烟忙扶住他,自个儿也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们几个,一个瘦弱少年,两个低贱僕役,怎敢直接衝进去拦阻?茗烟心里火烧火燎,只盼著二爷能赶紧回来,他忍不住腹誹:这薛大傻子,读书不成、经商不就,倒学起街头混混的做派来了!
    二爷苦心经营族学,请来宋先生教授新学,原是为了子弟们长见识,如今倒好,被这浑人搅得乌烟瘴气。
    正焦灼间,忽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宋君荣一身青布长衫,缓步走了出来。他神色平静,手里还拿著一卷书,仿佛早料到会有人来闹事。
    薛蟠带著金荣並几个小廝堵在门口,见状更是火冒三丈,指著宋君荣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洋和尚,还真敢出来啊?爷问你,你整日教些什么地圆地方的鬼话,是不是存心糊弄人?”
    宋君荣不慌不忙,用略带口音的官话回道:“薛公子,地圆之说,非我杜撰。西洋历法、航海测算,皆以此为本。若公子有兴趣,不妨进堂坐下,容我细细讲解。不过今日我有客人,还请你……”
    “讲解个屁!”薛蟠啐了一口,“谁耐烦听你鬼扯!爷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最好趁早滚蛋!否则別怪爷不客气!”
    说著便挽袖子要上前。
    金荣在一旁煽风点火:“薛大哥,跟这洋鬼子废什么话?直接砸了他的屋子,看他还敢不敢妖言惑眾!”
    宋君荣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薛公子,我是贾先生请来的教师。你若对我有不满,大可寻他理论。在此动粗,只怕於礼不合。”
    薛蟠最恨人拿贾瑛压他,登时暴跳如雷:“少拿宝兄弟嚇唬人!爷今天就要替他清理门户!”
    就在薛蟠挽袖上前、金荣等人摩拳擦掌之际,那半掩的院门后忽地转出一道颯爽身影。
    “哪来的狂徒,敢在先生门前放肆?”
    那声音清亮如磬,眾人齐刷刷望去,只见一位身著胭脂色戎装的少女立在门廊下,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腰间束著银丝絛带,髮髻高挽。
    薛蟠冷不丁被这声呵斥震住,待看清是个年纪尚小的姑娘,不由嗤笑:“哼,哪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爷的閒事?只是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莫不是这洋和尚养的……”
    “放肆!”那少女柳眉倒竖,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截断,“满口污言秽语,成何体统!宋先生乃是家父的宾客,同时也是荣国府聘请的老师,你是什么人,敢在此叫囂?”
    说罢,她还看了眼宋君荣:“宋先生,我说了你不能光信耶穌的,你也得教教他们孔子才是。”
    薛蟠被她气势所慑,一时竟忘了反驳。旁边的金荣忙凑上前道:“薛大哥,这丫头看著眼生,怕是有些来头……”
    “呸!能有什么来头?”薛蟠强自镇定,挺了挺肥硕的肚腩,“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金陵薛家,薛蟠便是!你待怎的?”
    “薛蟠?”少女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就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当是谁,原来是薛家表哥。”
    这一声“表哥”叫得薛蟠愣在当场,他总感觉这种认亲戚的剧情好像在前面哪一章出现过。
    此刻他瞪著铜铃大的眼睛,把这少女从头到脚又仔细看了一遍,脑子里飞快把京城里几家亲戚过了个遍。
    “你、你难道是……”薛蟠舌头有些打结。“你难道是李家表妹?”
    “李家表妹是谁啊!?”少女愤怒道。
    “那是哪一家?”
    “……家父京营节度使,兼九边统制,表哥可有印象!”
    “你不帮著姨母打理家业,倒有閒心跑来贾家族学闹事?还要替人清理门户不是?”
    什么?京营节度使?那不就是他亲舅舅王子腾吗?
    “坏了,这是鸞儿,许多年没见了,居然是这幅模样了。舅舅还没带她出京城吗?”他当场清醒过来。
    薛蟠此刻的脸上可以说是红一阵白一阵。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舅舅心存敬畏。对著舅舅的独生女儿,他那股子蛮横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上却还不肯服软:
    “表、表妹有所不知,这洋和尚妖言惑眾,教些什么地圆邪说,我这是……这是为族学正本清源!”
    “正本清源?你还会用成语嘞?”王昭鸞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她侧头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宋君荣,“先生,我方才正请教您那些要理,可是妖言?”
    宋君荣从容一揖:“自然不是。”
    王昭鸞转回头,目光湛湛地盯著薛蟠:“表哥既质疑地圆之说,想必对天文地理颇有心得?不如进屋来,我们一同向先生请教请教如何!我也是个识不得几个字的,但是也知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道理。”
    薛蟠哪里懂什么天文地理,他连《论语》都背不出几句,被王昭鸞这一通连消带打,一时哑口无言。
    金荣见势不妙,也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躲在远处墙根下的茗烟、李贵和秦钟早已看呆了。茗烟使劲揉了揉眼睛,低呼:“乖乖,这王家小姐好厉害的嘴皮子!薛大爷竟被她镇住了!”
    秦钟则长长舒了口气,小声道:“有王姑娘在,宋先生应当无碍了。”
    只见薛蟠最后恶狠狠地呼出一口气,他眯起眼睛道,“咳咳,你这洋鬼子怎么不说你的客人是我表妹啊?既然都是自家亲戚,那看来都是一场误会……这个,这个……”
    他看了眼宋君荣那对如死水般的眼睛,一时想说些什么话来找补。
    “私密马赛!”薛蟠忽然正色道,“这是你们西洋文对吧,大爷我和外商打交道时也是听过两句的。”
    宋君荣无语地看著薛蟠:“薛公子,这是日语。”
    薛蟠听后乾笑两声,“哈!什么日不日的,意思便是这个意思!”说罢,他又看了一眼金荣等人,“还楞在这里做什么,別叨扰人家了。要是给那些外邦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天朝上国欺负弱小呢,去去去!都回去吧,都懂事一点!”
    说罢,他也带头跑路,决意下次再来。
    王昭鸞见他们草草而去,一直绷著的脸也禁不住笑了出声。
    “真是个草包!宋先生,你说宝哥哥和薛哥哥都是我的表哥,怎么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君荣苦笑著摇了摇头,然后就又把门给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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