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俊惊讶地看著贾瑛:“你也有话要说?”
    “对。”
    贾瑛起身环视眾人,声音清朗道:“小子浅见:窃以为二位先生所爭,表面不同,实则殊途同归。钟山先生重祭祀之诚敬,青溪先生辨鬼神之虚妄,皆有理据。然追本溯源,我不禁要发问:我辈祭祀,所敬究竟为何物?”
    文会中的眾人都蹙起眉头,思考起他这番话。
    而李怡亭则不由得感慨贾瑛倒是提了个相对值得探討的问题,加上元宵节本来就是起源於汉代对太一神的祭祀,不算离题。而又比起那两人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爭论又要实际一些。
    贾瑛见眾人凝神,继续说道:“我想我们所敬者,非縹緲之幽灵,乃是祖宗所遗之德泽、功业、精神。此德泽功业才可以说是真实而不虚,存於家国天下之间,方是我辈感通之实据。有如孔子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
    “古人制礼,正是以此教化人心,成就治道。因此论语有云:『祭如在』。这『如』字之妙,不在信其有无,而在以人心之诚,心诚则与理合,自然能感通天地、匡正人心,这方是『体物不遗』的实学真义,而非执著於幽冥之形跡有无。”
    贾瑛这番话说完,场中一时静默,许多人脸上都显出思索的神色。
    那钟山老翁似乎想挑出些错处,却又无从驳起。
    青溪居士则笑道:“妙!这位小友见解独到,將『祭如在』三字解得通透,诚敬在心,而不拘泥形跡,实乃通儒之论!”
    仍在坐中的薛宝釵眼中亦有一丝讶异。她原以为贾瑛在军中歷练,不想在经义解读竟有这般见识。
    “好一个『心诚则与理合』!”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怡亭自不远处站起身,缓步走来。
    “这位公子真是高见,如今来看这文会我却没白来。”
    他这话一出,也有不少文士附和道,一时夺尽了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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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元宵佳会,原为以文会友,共乐昇平。”李怡亭又將目光扫过方才爭论的二人,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仪,“二位各执一见,本是学问切磋之常,然言语间切莫伤了和气。既然二位对祭祀之义各有见解,不若便以这元宵为题,各赋诗词一首,既应景又显才情,如何?”
    那钟山老翁和青溪居士对视一眼,俱都拱手称是。
    李怡亭又道:“不过作诗需费些时辰,不如先请诸位移步楼中。本官备下些许灯谜,聊助雅兴。”
    说著抬手引眾人望向身后的菱洲主楼。
    但见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每层檐下皆悬著各式花灯,有走马灯、宫灯、鱼灯、兔儿灯,更有许多造型奇巧、见所未见的西洋玻璃灯。灯光璀璨,將楼阁映照得恍如琼楼玉宇。每盏灯下皆垂著一条朱笺,正是灯谜。
    “好气派!”有人忍不住讚嘆道,“这许多灯谜,怕不得有上百条?”
    李怡亭笑道:“共计一百二十条谜语,分悬三层。一层谜底多为日常用物,二层涉经史子集,三层则有些难度的,须通晓些天文地理、医卜星相。凡猜中者,皆可取下朱笺,至楼前兑换彩头。”
    眾人闻言,顿时兴致高涨,纷纷涌向楼中。
    贾瑛则笑著看向薛宝釵,“宝姐姐,这彩头不会是你们薛家提供的吧?”
    薛宝釵则笑著摇了摇头,“並不都是。”
    而另一边的陈也俊在看了眼这诗文灯火后,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直觉告诉他他不应该在这里猜谜语。
    “你们且在此游玩,我去寻李节帅聊些事情。”说罢,他朝贾瑛挤了挤眼,便转身穿过人群,朝著李怡亭方才离去的方向寻去。
    “那我们便进去吧。”贾瑛不再多言,他看了眼甄英莲和薛宝釵,然后走在了她们前头,三人一同隨人流进入楼中。却见四处悬灯,已有不少士子驻足猜谜,有的人焦头烂额,有的人则显得游刃有余。
    他们行至一处,见一盏六角琉璃灯下悬著朱笺,上面写著:“將军戴铁帽,脾气特別暴,见了主人就点头,遇到冤家绝不饶。”
    倒是挺押韵的。
    一直缄口不言的英莲忽然沉吟道:“这个倒似是什么日常用物。”
    “可是锁头?”贾瑛想道。
    一直立在一旁的一位书吏忽然笑道:“公子猜著了!”
    薛宝釵頷首这才恍然大悟:“正是了。铁帽是锁头,点头是开合,对付冤家自然是要牢牢锁住。”说著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对贾瑛浅笑道:
    “说到锁,倒让我想起一桩事。我曾听妈说宝兄弟是衔玉而生,天生带了一块通灵宝玉。说来也巧,我小时候身子弱,有个癩头和尚路过,也送了把金锁,说须得鏨上字天天戴著方能平安。娘亲常说,那和尚是连金锁一併给的。”
    贾瑛心中一动,灯光下见薛宝釵颈间果然露出一抹金炼,衬得她肌肤胜雪。
    “宝姐姐这锁,想必是件灵物。”贾瑛笑道,“倒比我那块顽石强些。”
    他依稀记得那金锁上面的八个字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而他那块石头上的则是:莫失莫忘,仙寿恆昌。
    “玉也好、锁也罢,不过都是个念想。只是世人总爱牵强附会,將些不相干的凑在一处。”薛宝釵忽然感慨道。
    贾瑛不知道薛宝釵为何突然说这话,正打算追问,却听到身后有人扬声道:“好一对金玉良人。”
    薛宝釵脸色一红,没想到刚说完世人爱牵附,就有人来胡说八道了,她和贾瑛同时回头看去,却见到了方才和钟山老翁辩论的青溪居士,身旁还跟著一位清瘦文士,看上去年约二十多岁。
    “公子原来在此,教我等好找!”青溪居士笑道。
    与此同时,后面似乎又追来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满脸写著急切。
    “几位这是……”贾瑛喃喃道,隨后想起来自我介绍,“在下富贵閒人,你们叫我贾瑛就是。”
    “好一个富贵閒人,”青溪居士的眼睛弯成一条缝,“方才见贾公子才思敏捷,我与身旁这位『秦淮寓客』皆觉投缘啊。”
    隨后自號秦淮寓客的文士也自我介绍了一番,便对贾瑛说道:“贾公子,我们几个志同道合之人组了个『经世文社』,每月聚会、讲求实学,不知公子可愿入社?”
    隨后那名匆匆从后方赶来的少年急忙插话道:“且慢!贾公子,晚辈秋田小友有礼了。我们『元社』也想请公子入社。”
    贾瑛这下子是明白了,他们这是来抢人的。
    看来如今的江南文人还保留著明末时结社的传统,只不过不知道这传统是优良还是糟粕了,毕竟结社成党之事一向为朝廷不容。
    却见青溪居士皱眉对秋田小友道:“秋田小弟,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嘛。”
    那秋田小友年纪虽轻,脾气却倔,“青溪兄这话可不公道!文社纳新讲的是志趣相投,哪有硬按先后排座的道理?”
    “我还是以为我们这儿或许更合贾公子这般兼通文武的才俊胃口。”
    贾瑛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捧得有点头皮发,他瞥了眼身旁的薛宝釵,见她显然是在看热闹。
    “诸位抬爱,贾某愧不敢当。”贾瑛迅速接话,“实不相瞒,我此次来应天乃是公务在身,逗留时日有限,怕是难有閒暇参与文社日常聚会。”
    青溪居士立刻道:“无妨无妨!即便只是偶尔蒞临指点,亦是蓬蓽生辉。再者,文社活动不拘形式,书信往来、诗文唱和亦可。”
    秋田小友不甘示弱:“我们也一样”
    贾瑛见他们又要爭起来,心下好笑,忽然灵机一动,转向薛宝釵道:
    “宝姐姐,你素来有主意。不如你出个灯谜,让几位猜上一猜。谁先猜中,我便先与哪一社多走动走动,权当以文会友,如何?”
    薛宝釵没料到他突然把球踢到自己这里,眼波微转,横了贾瑛一眼,那意思像是说“你就会给我找事”。
    但想到青溪居士刚才给她缓解了男女有別的尷尬,便缓声道:“既如此,小女便献丑了。谜面是——『空山之中一亩泉,不种稻粱不种棉,岁岁年年流不尽,读书声里度华年。』打一物。”
    青溪居士与秦淮寓客对视一眼,秋田小友则默默皱起眉头,周围还有几个士子也被吸引过来,观察著这爭夺人才的场面,
    片刻,还是那秦淮寓客说道:“谜底可是『墨池』?空山喻砚台,一亩泉指墨汁,流不尽乃墨汁研磨不绝,读书声里度华年,正是我辈与笔墨为伴之写照。”
    “先生高才,正是墨池。”薛宝釵浅笑道。
    “姑娘此谜,真是清雅贴切。”清溪居士虽称讚道,然后转而看向贾瑛,“贾公子,看来是我们与你更有缘些了。”
    秋田小友虽有些悻悻,但也服气,拱手道:“贾公子既如此说,晚辈自然无话。只盼公子得空时,也能来元社坐坐。”
    贾瑛见一场小风波就此化解,心下轻鬆顿时轻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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