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柒拾玖回 蔡九局
    身为当朝太师蔡京的第九子,蔡九此番外放青州,本是父亲为他铺就的一条镀金之路。
    一路上,大小州县的官吏哪个敢有丝毫怠慢,逢迎拍马者如过江之鯽。无数的酒宴歌舞,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將原本不过十余日的路程,硬生生拖成了二十余天。
    与他同行的,还有十七八个幕僚。这些人都是蔡京亲自为儿子挑选的,既有日后经营青州衙门里预备下的属官,也有经验老到的吏员。
    他们深知这位小相公是未来的靠山,为了爭得他的一点青眼,无不使出浑身解数。
    一路上,各种阴损刻毒的计策便从这些人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如何巧立名目,盘剥治下之民;
    如何威逼利诱,让地方士绅乖乖献上家財;
    如何一到任就给下属一个下马威,树立绝对权威;
    又如何恩威並施,让那些骄兵悍將也得俯首帖耳,不敢有丝毫异心。
    蔡九听著这些,只觉通体舒泰。这般一手遮天的日子,確实比在京中府邸里被父亲时时训斥、兄长处处鄙视要快活得多。他心中那点离家的愁绪,早已被权力的美酒灌得烟消云散。
    他也不是全无顾忌。
    想那梁山贼寇的凶名,为防不测,他特意嘱咐队伍绕开梁山泊所在的济州,兜了一个大圈,从应天府入徐州,再经祁州、密州,缓缓向青州靠近。
    即便如此,沿途各州府也不敢掉以轻心,皆派出团练使领著兵马,一站一站地接力护送。谁都清楚,这位小爷若是在自己辖区內掉了一根汗毛,头上的乌纱帽怕是就要换成草圈了。
    密州新任团练使黄安此刻正紧紧跟在蔡九的马侧,眼看前方不远处青州的界碑已然在望,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快要落回肚里。这趟护送的差事,总算是要平安了结了。
    此时的蔡九,已厌倦了马车的顛簸,也换了一匹高头大马骑著。
    他斜睨了一眼身旁明显鬆了口气的黄安,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意,打趣道:“黄团练,听闻你先前在济州任过职?那梁山泊的贼人,端的有传闻中那般凶悍么?”
    黄安的脸皮猛地一抽,一听到“梁山”二字,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两次惨败的景象,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答道:“回相公,那————那林冲確是个凶神恶煞的魔头,手段狠戾至极。连朝廷派去征剿的呼延灼將军都在他手下连败三场,我等区区一介团练使,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说来,还得谢太师他老人家天恩,为下官拦下弹劾的摺子,將下官调来这密州。此乃活命之恩,下官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太师大恩於万一!”
    蔡九听著这番感恩戴德的表白,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带著几分不解与轻蔑问道:“这林冲我也有所耳闻,不过一介军中教头出身,如何就能厉害到这个地步?”
    黄安实在不想再提起这个名字,他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自己这辈子早晚要死在梁山那伙人的手上。
    哭丧著脸,几乎带著哀求的语气道:“相公,咱们还是莫提此人了,忒地晦气。俗话说得好,这坏事就怕念叨,一念叨,它可就真来了。”
    看著黄安这副被嚇破了胆的鼠辈模样,蔡九再也忍不住,指著他哈哈大笑起来:“你啊你!我大宋的军官若都似你这般,这江山社稷,怕是真要完了!”
    黄安满脸委屈,却不敢辩驳,只是拱著手,訕訕地陪笑道:“相公休要取笑下官了。下官这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人上人的好日子,还没过够不是?”
    蔡九闻言,笑声一收,竟觉得他这话有几分道理。他点了点头,伸手重重拍了拍黄安的肩膀,还衝他挑起一个大拇指,以示同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只听官道前方的林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马蹄声,紧接著,一彪人马呼啸著冲了出来,瞬间便截断了去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队伍都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惊愕之中。
    蔡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而他身旁的黄安,一张脸在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绿,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莫不是————莫不是真让我的乌鸦嘴给招来了吧————”
    眾人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对面那伙人马,为首的是一个胖大和尚,赤著半边胸膛,肌肉虬结,手中提著一根水磨禪杖。
    他身侧还有一个面容精瘦、眼神剽悍的壮汉,腰挎朴刀,顾盼之间凶光四射。
    二人身后,是百十名精壮的骑兵,再往后,官道两侧的密林里“哗啦啦”涌出大片步卒,个个手持明晃晃的朴刀,黑压压一片,粗略一算,怕不下千人之眾。
    那胖大和尚立马在路中央,將沉重的禪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头髮颤。
    他环视著蔡九一行人,声若洪钟地吼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把命留下来!”
    黄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和尚的脸上,当他看清那张面孔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变得如死人般煞白。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关“咯咯”作响。
    他认得此人!这和尚正是鲁智深!
    当初他第一次与梁山军交手,便是这鲁智深与林冲二人,双人双骑,如虎入羊群,硬生生凿穿了他上千人的军阵,直杀到济州城下,那一战,杀得厢军彻底胆寒。
    蔡九也察觉到了黄安的异状,见他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心中顿时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休得狂妄!”蔡九身侧的护卫首领是个莽撞的汉子,他催马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前面哪来的强人,瞎了你们的狗眼,竟敢拦截官军!”
    那胖大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官军又如何?识相的,就自刎在阵前,洒家还能留你个全尸!”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坐下那匹骏马长嘶一声,已如离弦之箭般猛衝过来。
    “找死!”护卫首领被对方的狂妄彻底激怒,他大骂一声,从马鞍旁掣出自己的朴刀,回头对蔡九高声道:“九公子稍待,看小人去取了那贼和尚的首级来!”
    说完,他也一催坐骑,挥舞著朴刀迎了上去。
    两马交错,刀杖相击,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那护卫首领的武艺也算不弱,竟与鲁智深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
    然而鲁智深却渐渐失了耐心,他卖了一个破绽,令其手中的朴刀砍向自己。
    而他手中的禪杖则带著呼啸的恶风,以更快的速度,先砸向那护卫的腰肋处,“砰”的一声巨响,又听一声悽厉的惨叫,那首领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从马背上砸飞出去,落地时已是骨断筋折,倒地不起。
    一招得手,鲁智深將禪杖高高举起,放声狂吼:“小的们,都给我上!一个不留,全杀了!”
    隨著他一声令下,那上千名步骑如开闸的洪水般,吶喊著冲了过来。
    蔡九听到“不留活口”四个字,嚇得魂飞魄散,他尖声叫道:“快!快保护我!都围过来!”
    他那两百多名家丁护卫倒还算忠心,闻言“呼啦”一下,立刻將他层层叠叠地围在了核心。
    蔡九稍稍定神,便扭头衝著还在马上抖个不停的黄安厉声喝道:“黄安!还愣著作甚!快带你的人马衝上去!你方才不是还说要为太师粉身碎骨,以死相报么?眼下便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黄安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他脸上的肌肉完全僵住,脖子像生了锈的铁器,一寸一寸地扭过来。
    他喉头滚动,想告诉蔡九对面是梁山的人,是天下最凶的强人,可牙齿却上下打架,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他————他们————是————是梁山的————”
    蔡九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隨即是更大的惊怒。他指著黄安的鼻子骂道:“梁山的又如何!你给我上!今天你要是敢逃,天上地下,再没人能保得住你!”
    黄安此刻是战也不敢,逃也不敢,脑子里一片空白。
    向前冲,是迎上鲁智深那根能开碑裂石的禪杖,必死无疑;可若是掉头就跑,得罪了蔡太师,那更是死路一条。两个选择,两条死路,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上啊!你倒是上啊!”蔡九的催促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黄安被逼到了绝境,他双目赤红,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兄弟们,给老子顶上去!”
    他振臂一呼,手下那些厢军兵卒倒也举起了兵器,下意识地便往前冲。
    可他们刚迈出去没几步,却愕然发现,他们的团练使大人依旧勒马在原地。
    官兵们都不是傻子,主將不动,谁肯傻乎乎地衝上去送死?
    就在这片刻的犹豫之间,鲁智深已经像一头猛虎冲入了蔡九的护卫阵中。
    那根沉重的禪杖上下翻飞,左右轮舞,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蔡九的护卫虽然悍不畏死,但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黄安那被恐惧和绝望挤压到极致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除了战与逃,他想到了第三个选择。
    他猛地拉住蔡九,急促地嘶声道:“九公子!听我的!我们打不贏!绝对打不贏!让你的人拖住他们,咱们两个快跑!”
    蔡九错愕地看著黄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黄安急得满头大汗,几乎是吼叫著道:“快跑啊!再不跑就真没机会了!”
    蔡九心中又惊又怒,暗骂父亲这次徇私,袒护了这么一个废物团练使,可真是要把亲儿子给坑惨了!
    但也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回头对著还在死战的护卫们悽厉地嘶吼了一句:“尔等给本官顶住!”
    隨即效仿黄安,狠狠一抽马臀,调转马头,拼了命地向来路狂奔而去。
    他们两人这一跑,將队伍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幕僚、美貌的妻妾,以及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都留在了原地。
    在他们想来,强盗劫道,无非是为財为色,哪里还会在乎他们这两人。
    主將一逃,那些本就犹豫不决的厢军瞬间崩溃,“哄”地一声四散奔逃,丟盔弃甲,哭爹喊娘,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唯有蔡九那两百名护卫,还在绝望地奋战。
    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不敢逃,因为他们的家小,此刻都还在太师府里,名为家眷,实为人质。
    接下来的场面,便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那些从车驾里被惊嚇出来的美貌女子,尖叫著四散奔逃,而那些幕僚文官,则爭抢著想要驾车逃命。
    然而,鲁智深带来的那支马军早已截断了他们的去路,骑兵们呼啸而过,手中的朴刀无情地挥下,將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官幕僚砍瓜切菜般一一斩杀。
    至於那些奔逃的女眷,他们却没有追赶,任由她们跑远。
    一炷香后,战斗便已结束。鲁智深看著满地的尸体和狼藉,不屑地冷哼一声:“直娘贼的一群胆小鬼!”他转头对身旁的李忠道:“兄弟,財物都清点好带走。”
    李忠应了一声,看著那些装满金银財宝的大车,两眼放光。
    他立刻开始组织人手,清扫战场,收拢己方伤员,將各种物资分门別类地装上车。
    隨后,这支得胜之师便押送著浩浩荡荡的战利品,转头向二龙山方向而去。
    再说蔡九和黄安,二人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跑得坐下马匹口吐白沫,四肢发软。
    他们几次惊恐地回头,確认身后並无追兵,这才稍稍放缓了马速。
    两人勒马停下,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对方脸上残存的惊恐和煞白的脸色。
    直到此刻,他们的心臟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蹦出来一般。
    “你————你確定,他们是梁山的人?”蔡九喘著粗气,声音依旧发颤。
    黄安满眼惊恐,连连点头道:“千真万確!为首那和尚正是鲁智深!相公,若非下官机灵,懂得取捨,咱们今日怕是真要被他们一锅端了!”
    蔡九眯起眼睛,审视地盯著黄安,语气中充满了怀疑:“你莫不是怕死,故意寻的藉口罢?”
    黄安一听,顿时急了,脸上又露出那副哭相:“相公明鑑!下官为太师赴死,万死不辞!可方才那等情形,即便下官带人拼了命,也只是多拖延片刻,相公同样是九死一生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才是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法子!
    至於那些钱財、女人、下人,对相公来说,还不是动动嘴皮子就又能有的事?
    这在兵法上,叫————叫“断尾求生”之计!”
    蔡九虽然不完全相信他的鬼话,但也不得不承认,黄安所言確实有几分道理。
    他沉默片刻,烦躁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黄安眼珠一转,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要不————咱们先回密州城,再从长计议?”
    蔡九此刻已是六神无主,没了主意,只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二人正准备调转马头,却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闻声,已成惊弓之鸟,嚇得魂不附体,想也不想便要再次催马狂奔。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大喊:“前方可是蔡知州当面?末將乃青州兵马总管秦明!”
    二人闻言一愣,急忙勒马回望,只见远处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军容整齐,盔甲鲜明,兵器雪亮,一面绣著斗大“秦”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先前那伙强人完全是两种气势。
    黄安看清了旗號,顿时大喜过望,他连忙勒住马,长出了一口气:“是秦总管!没错,是秦总管!我们安全了!”
    蔡九也勒住了马,心神不寧地看著那队越来越近的官军。
    片刻之后,马军已到近前。
    为首一员大將,头戴统安巾,身披黄金甲,手持一根狼牙棒,威风凛凛。
    他奔至蔡九马前,利落地勒马、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隨即单膝跪地,抱拳拱手道:“末將秦明,护持来迟,让相公受惊了!”
    蔡九看著秦明这天神般威武的模样,再对比身旁形容猥琐、一脸劫后余生的黄安,心中顿觉安稳了许多。他急忙问道:“秦总管,怎地才到?”
    秦明沉声稟道:“末將本已在青州边界恭候相公大驾,谁知迟迟不见踪影,心中不安,便派出斥候前去探查,方才得知相公在密州地界遇袭。末將不敢耽搁,立刻尽起本部兵马前来接应。”
    蔡九听罢,心中大定,连连点头道:“亏得总管机敏!快,快快护送我前往青州城!”
    说完,他便再也懒得理会一旁的黄安,催马跟著秦明,在一眾官军的簇拥下,径直往来路而去。
    只留下黄安一人一骑,孤零零地愣在原地。他看著蔡九远去的背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落寞嘆息。
    他知道,这次差事办砸了,回去又不知该如何向上面復命,恐怕又要托关係想办法,再换个地方了。
    他心中暗骂:“他娘的,老子再也不当这劳什子的团练使了!唉,不知这次,太师他老人家还会不会再拉我一把————”
    秦明护送著蔡九回到方才遇袭的现场。
    这里早已恢復了死寂,除了那些被嚇得瑟瑟发抖、聚在一起哭泣的女子安然无恙外,其余的幕僚、僕役、护卫,已尽数被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所有的物资財货,也都被劫掠一空。
    那些女眷见到蔡九回来,仿佛见到了救星,立刻哭哭啼啼地围了上来。
    蔡九看著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惊恐再次涌上心头。
    他甚至不敢睁眼细看,只觉头晕目眩,便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命令道:“秦总管,安排些人手,把————把她们也都护送回城。”
    说罢,他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在秦明及一眾马军的护卫下,头也不回地向青州城疾驰而去。
    直到马蹄踏上青州城坚实的青石板路,穿过厚重的城门,进入了州府衙门的后堂,蔡九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此时,州衙大堂內外,早已站满了人。益都、临淄、千乘、博兴、寿光,青州下辖五县的知县,以及各县的大小官吏、当地的富豪士绅,全都早早地候在这里,准备为这位新来的知州相公接风洗尘。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一个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蔡九。
    他哪里还有半分赴宴的心情,当晚便一头栽倒,大病一场,发起高烧,人事不省。
    眾人顿时手忙脚乱,又不敢隨意处置,只好请来城中最好的郎中为他诊治。
    郎中诊脉后,只说是急怒攻心,受了极大的惊嚇,心神失守所致,於是开了几服安神定惊的汤药。
    一连昏睡了三日,蔡九才渐渐好转,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只是经此一劫,他已然成了惊弓之鸟,心中暗暗发誓,今后若是没有秦明带著大队兵马护卫在侧,自己绝不踏出这州府衙门半步。
    他又想著要给京城的父亲写一封信,將此行的遭遇原原本本告知,好让父亲为他做主。
    可他环顾四周,这才惊觉,自己身边竟连一个可以代笔的幕僚文书、甚至一个贴心使唤的僕人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些同样惊魂未定的女眷和婢女。
    无奈之下,他只好让婢女去將秦明请来。
    “秦总管,”蔡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他靠在床头问道,“原先这州衙里的官吏呢?为何我一个也未曾见到?”
    秦明垂手答道:“回相公,数日之前,贼寇林冲率眾攻破青州,城中所有官吏,已尽数被————被屠戮一空了。
    蔡九闻言,身体又是一哆嗦,那“林冲”二字,如同魔咒般让他心头髮紧。
    他下意识地骂道:“这林冲!怎地如此残暴!”
    话一出口,他立时想起黄安那句“坏事就怕念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摆手道:“罢了罢了,休要再提此人!城中————城中可还有能用的文士?”
    秦明沉吟片刻,答道:“城东倒是有一位奇人。此人姓吴名用,字学究,道號加亮先生。
    据说他熟读万卷兵书,平生机巧,胸中藏战將,腹內隱雄兵,本地人都称他为智多星”。”
    蔡九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出了一丝光亮:“哦?竟有此等能人?”
    秦明又道:“前任的慕容知府在时,曾三番五次想请此人出山辅佐,但都被他拒绝了。此人性格清高得很,不愿为前任幕僚。”
    蔡九一听,不怒反喜:“越是这般有脾气的,才越说明有真本事!速速將此人与我请来!”
    秦明面露难色:“相公,此人脾性古怪,若是这般派人去请,怕是请不来的。若要他来,未將恐怕只能將他绑来了。”
    蔡九冷哼一声:“又是个拿架子的臭脾气读书人。”这等人他在京城见得多了,最后还不是匍匐在自家老爹身前,摇尾乞怜。
    他隨即说道:“那秦总管稍等片刻,容我更衣,我亲自去会会他。”
    他冲一旁的婢女招了招手,婢女赶忙上前,服侍他穿戴整齐。秦明则识趣地倒退著出了屋子,在门外静静等候。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蔡九走了出来。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但一番收拾之下,总算又恢復了几分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模样。
    秦明正要带路,蔡九却又拉住了他,有些不放心地说道:“秦主管,多带些护卫吧。”
    秦明心中瞭然,立刻抱拳道:“遵命。”
    他隨即又点齐了二十名亲兵,一行人这才出了府衙,浩浩荡荡地往东城而去。
    他们来到一处民宅前,这宅院虽不宏大,却修建得颇为雅致,门前几竿翠竹,墙內飘出淡淡墨香,一看便知是书香门第。
    秦明上前叩门,让门童进去通报,就说青州新任知州亲身来访。
    门童不敢耽搁,一路小跑著进去通稟。不多时,便又跑出来,躬身请二人入內。
    蔡九跟在后面,心里却有些不快,觉得此人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穿过一座精巧的花园水榭,又绕过一片清幽的竹林,便见正堂之上,端坐著一位青年文士。那人手持一把羽扇,正自顾自地轻轻摇动。
    他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一双眼睛深邃明亮,顾盼之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只看一眼,蔡九便知此人绝非等閒之辈。
    见他们进来,吴用这才缓缓起身,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草民吴用,见过知州相公,见过秦总管。”
    蔡九微微頷首,压下心中的不快。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还是客气地回了一礼:“先生不必多礼。”
    秦明也抱拳还礼道:“见过吴学究。”
    吴用示意二人落座,又让小童奉上茶来,这才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知州相公今日屈尊到访,所为何事?”
    蔡九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先生,我想请教,我这青州知州,究竟该如何做?”
    吴用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轻摇羽扇,不答反问:“那就要看相公是想为財,还是想为民了。”
    蔡九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觉得此人说话有趣,便顺著他的话问道:“哦?那为財如何做,为民又如何做?”
    吴用道:“若是为民,便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严惩贪腐,整顿吏治。不出三年,青州百姓必会感念相公恩德,为相公立生祠。”
    他顿了顿,看著蔡九,又道:“若是为財,那便更简单了。相公可上书朝廷,言说青州新遭兵祸,百废待兴,为方便民生,请奏將秋税由粮易钱。
    如此,官府便可用贱价收粮,再转手以贵价卖与缺粮的州府。这一进一出,凭空便能多出三成利来。”
    蔡九凝神一想,双眼顿时亮了。这確是个绝妙的法子!但他隨即又皱起眉头:“可这更改税制,乃是朝廷法度,我一介知州,岂能说改就改?”
    吴用闻言,只是含笑看著蔡九,却一言不发。
    蔡九先是不解,但当他看到吴用那饱含深意的眼神时,瞬间恍然大悟,忍不住拍著大腿,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先生高见!高见啊!”
    他明白了。对別的官员来说,私改法度是掉脑袋的大罪。
    可他是谁?他爹是当朝太师蔡京!这点“小事”,不过一封家书便能了结。
    他相信,父亲绝不会在这等事情上驳了他的面子。
    蔡九兴奋地搓著手,又追问道:“先生,可还有其他法子?”
    吴用將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了一旁的秦明。
    蔡九心领神会,压低了声音:“先生是说————喝兵血?”
    吴用摇了摇头:“非也。如今青州城刚刚被破,城外又有二龙山、清风山等多股强人盘踞,正是用兵之际。
    此时剋扣军餉,无异於自掘坟墓。非但不能剋扣,反而应当扩军整备,以壮声势。”
    蔡九听得有些糊涂了。
    吴用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青州乃是京东东路的重镇,京东东路安抚司便设在青州。
    相公身为青州知府,依制摄理安抚使之职,名义上便有徵剿齐、淄、潍、莱、登、密、沂等七州匪患之责。”
    他看著蔡九,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相公正好可以此为由,向朝廷多请要粮餉军械。
    如此,一面可以剿匪安境,做出政绩;另一面,则可以此为名,率军前往东路其他州会剿”。
    届时,所到之处,当地的富豪士绅为求自保,岂能不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只要这京东东路的盗匪一日不绝,那这七州的钱粮,便都是相公的钱袋子。”
    一番话说完,蔡九早已听得是目瞪口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也顾不得什么官体顏面,对著吴用深深一揖,诚心实意地道:“先生真乃大才!蔡九心服口服!还请先生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吴用却缓缓摇了摇头,將身子一侧,避开了他的大礼,淡然道:“草民閒云野鹤惯了,不喜官场束缚。相公还是另请高明吧。”
    蔡九急了,连忙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如今在这青州,就是个孤家寡人!
    所带来的幕僚下人,已尽数死在了青、密两州交界之处!”
    吴用微微頷首,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道:“此事,我昨日倒也略有耳闻。”
    蔡九见他油盐不进,只好拋出了自己最大的筹码:“吴先生!你若肯助我,我必在家父面前极力举荐!待我此任期满,调回京中之日,便是先生你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之时!”
    这个承诺,分量极重。这是前任慕容知府,乃至整个山东路所有的官员都给不出的通天阶梯。
    吴用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终於泛起一丝波澜。他沉吟许久,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才缓缓开口道:“既蒙相公如此信重,草民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只是,我有一请,若相公能应允,草民才好放开手脚施为。”
    蔡九大喜过望,忙道:“先生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无有不允!”
    “我这人做事,不喜旁人指手画脚,从中掣肘。”吴用盯著蔡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后,这青州一应大小政务,皆须由我一人而决。我只向相公一人回话,按时交付功果。不知相公以为如何?
    这番话,无异於是要求总揽青州的所有大权。
    蔡九听罢,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反而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这最好不过!正合我意!我本就不喜处理那些繁琐俗务。从今往后,先生之法,便是我之法!先生但有所需,哪怕是要我与家父书信,我也绝无二话!”
    吴用闻言,立刻站起身,对著蔡九一躬到底,態度谦恭到了极点:“既已如此,那小生自当鞠躬尽瘁,以报相公知遇之恩!”
    夜深了,吴用宅邸的书房里,烛火静静燃烧,光影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房中六人围坐,神情各异,正是吴用、鲁智深、李忠、周通、秦明、黄信。
    这几日在蔡九面前上演的一出大戏,到了此刻,才算是真正地关门復盘。
    吴用手持羽扇,轻轻一摇,打破了沉默,目光扫过眾人,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诸位,此局顺当。蔡九公子已是瓮中之鱉,我等这第一步棋,算是走稳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的青州府,外有秦总管与黄都监的兵马,內有我总揽事务,已然尽在我等掌握。那蔡九,不过是个离不开咱们的空头知州罢了。”
    李忠搓了搓手,双眼放光,急切地问:“军师,那以粮易钱”的妙计,他当真会允?”
    吴用含笑点头:“他会的。此人贪財懒政,这等送上门的泼天富贵,他如何会拒?
    只要他向其父蔡京的奏报一上,朝廷必然批覆,哥哥的大事便能名正言顺地办起来。
    届时,青州的粮食,便可源源不断地运往梁山。”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这还只是个开头。待时机成熟,咱们便可借剿匪的名义,將此法推行至京东东路各处州府。
    到那时,整个山东的粮仓,都將为我梁山所开!哥哥养兵十万”的大计,何愁不成!”
    鲁智深听得这些弯弯绕绕,早已不耐,瓮声瓮气地打断道:“军师,你就直说,下一步怎地干?”
    吴用將目光投向一直未曾言语的周通,缓缓道:“万事俱备,只欠一阵东风”吹进那州府后衙。我意,便由周通兄弟去做这阵东风,须做成蔡九的贴心腹己,方能將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都匯集到周通身上。
    秦明性子直,当即抱拳道:“这有何难?明日我便寻个由头,向蔡九举荐周通兄弟,说他武艺不凡,为人机敏,正好做个贴身护卫。”
    “不妥。”吴用断然摇头,“秦总管,你我如今在他眼中,已是青州臂助。
    你我举荐之人,他面上会用,心里却必然存著一根刺,绝不会引为心腹。
    此人,须得是个瞧著与你我全无瓜葛的。只是——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周通送到他身边,我一时也无良策,还请诸位一同思量。”
    吴用这番话,让眾人陷入了沉思。
    最大的难题摆在了眼前。蔡九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龟缩在州府后堂,没有引荐,周通一个外人要如何才能接近他,更遑论是取得他的信任?
    书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眾人皆是眉头紧锁,却始终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就在这死寂之中,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鲁智深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自己程亮的光头,把眾人嚇得一激灵。
    他咧开大嘴,嘿嘿一笑,铜铃般的眼睛里精光四射:“洒家倒有个计策!”
    他扫视一圈眾人茫然的脸,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洪亮:“洒家瞅见,那蔡九小儿身边妻妾成群,必是个贪恋女色的胚子!”
    说著,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周通身上,眼神里带上几分促狭:“俺这个法子,正好能叫周通兄弟名正言顺地凑到他跟前。只是————恐怕要委屈周通兄弟,在名声上吃些亏。”
    周通一听,双眼放光,非但没有半分不快,反而搓著手,急不可耐地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哥哥,快说,是甚么好差事?这哪算委屈!只要能帮上哥哥们的大事,莫说只是名声上吃亏,便是真叫兄弟我去调戏那些娘子,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鲁智深闻言大笑:“好兄弟!洒家便知你是个痛快人!这桩差事,还真就非你莫属了!”
    ps:这段剧情不好分割,就合成一章发了,一共一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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