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齐上阵
    林冲一行人借著关胜蒲东巡检的官身,未经多少盘问,便径直入了威胜城。
    城內以兵营为主,兼有民户商铺。
    街道两侧,除了贩夫走卒,便是营房、操练场、马厩等所在。空气中瀰漫著尘土与牲畜粪便的气味,偶尔夹杂著磨礪兵刃的铁腥气。
    城门口的士卒倚著长枪,呵欠连天,眼神懒散地在进出人群身上一扫而过,便挥手放行,显然是懒於盘查,应付差事。
    林冲勒住马韁,放缓了速度。
    他察觉到,城中小商贩似乎格外多了些,有推著板车的,车上装著寻常柴薪或蔬菜,却不吆喝叫卖,只沉默地占据著街道两旁。
    这番景象,林冲再熟悉不过。上一世,吴用便是用此等“里应外合”的计策,赚开了多少坚城。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在心中开始盘算。
    一行人径直来到军衙前。关胜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对林冲抱拳道:“兄长稍待,容吾去去便回。”说罢,便按著林冲的嘱託,大步迈入衙门。
    威胜军知军李植是个精瘦的中年文官,正安坐堂上喝茶。见关胜这个外州下官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懒洋洋地问:“关巡检不在蒲东当值,来我这威胜军,有何贵干?”
    关胜躬身行礼,將昨日仇家庄之事一五一十地稟报,末了,他声调恳切地补充道:“知军相公,那田虎之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掠村庄,气焰何其囂张!
    若不早为剪除,恐成心腹大患。”
    李植放下茶碗,指节轻轻敲著桌面,听完关胜的陈述,脸上毫无波澜,只淡淡吐出三个字:“说完了?”
    “卑职已稟告完毕。”
    “知道了,退下吧。”
    关胜一愣,急忙上前一步:“卑职颇通武艺,麾下亦有十余精锐马军,愿为相公前驱,共破贼寇!”
    李植这才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又端起茶碗,用碗盖撇著浮沫,慢条斯理地道:“剿不尽的。今日剿了田虎,明日便有李虎、王虎。这河东路的贼寇,如那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如何剿得尽?”
    关胜面色涨红,据理力爭:“相公此言差矣。贼寇便如人身之痛疽,有了当治,再有再治,容不得半点姑息。”
    李植的好脾气似乎被消磨殆尽,他將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
    他语调一沉,带著几分申斥的意味:“你蒲东的贼寇都剿乾净了?手伸得恁地长,竟管到我威胜军的地界上来了?”
    关胜昂然道:“吾在蒲东任上,凡聚眾逾百之贼寇,皆已清剿殆尽。纵有小股流寇藏於深山,一旦寻得踪跡,亦决不姑息!”
    李植被他这番话气得笑出声来:“呵,你家上官倒是清閒,竟打发你来我这儿多管閒事?”
    “此番乃吾私行,前来探访故友,恰逢其会。然则贼势浩大,恐其酿成大祸,届时悔之晚矣。”
    “一群不识字的泥腿子,能成甚么气候?”李植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去驛站歇著,明日一早,从哪来回哪去!我威胜军的匪,还轮不到你一个蒲东巡检来指手画脚!”
    关胜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青,最终还是压下火气,抱拳沉声道:“卑职遵命。”
    他转身退出正堂,刚到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李植不屑的啐骂:“喝口茶都这么多梗子!今日真晦气!”
    关胜的脚步猛地一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军衙。
    见到林冲等人,关胜脸上满是羞惭,拱手道:“有负兄长所託,那李知军——
    ——不纳吾言,不愿出兵。”
    林冲目光平静地扫了眼四周,並未多言。
    关胜立刻会意,压低声音道:“我等先往驛馆歇息,明日再做计较。”
    一行人隨即前往军衙旁的驛馆。打发了前来应酬的驛丞,林冲便让亲兵把住院门,將关胜、徐寧、曹正、山士奇、卞祥几人召集到院中。
    “入城时,诸位可曾察觉到异样?”林冲的声音压得很低。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摇头。
    林衝心下瞭然,关胜这等宿將亦未曾察觉,想来是这一世的他们,还未经歷过梁山泊那“里应外合”计谋的洗礼,对此等潜伏渗透的手段自然不够敏感。
    於是,他便將自己在街上的所见所闻,以及那些偽装成商贩的青壮疑点,细细说了一遍。
    眾人听罢,脸上皆露出惊疑之色。关胜皱眉道:“这田虎恁地大胆!此乃军州重地,他竟敢覬覦?莫非不怕朝廷降下雷霆之怒?”
    林衝心头雪亮:田虎自然是敢的。按上一世的轨跡,最迟明年此时,这威胜军便会落入田虎之手。直到他尽占河东路,朝廷才会派兵来剿。只是如今,难道因自己杀了田豹,刺激到了田虎,让他把时间提前了么?
    他嘴上却只是平静地答道:“或是我多虑了。今夜,我等好生歇息,养精蓄锐。倘若真有变故,便是天赐良机。”
    眾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白了林冲的言外之意。当下不再多言,自去採买酒肉饭菜。饱餐之后,便各自寻了房间,或擦拭兵器,或闭目养神。
    卞祥独自坐在角落,用一块磨刀石细细打磨著他的开山大斧,斧刃在灯火下泛著森冷的寒光,他神情专注,不见丝毫波动。
    山士奇则显得有些焦躁和亢奋,他没想到跟著师父出来第二天便有恶战可打。他来回摩挲著自己的浑铁棍,只盼著天色快些黑透。
    他凑到正在闭目养神的曹正身边,曹正睁眼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师弟,杀过人没?”
    山士奇眼睛一亮,兴奋地凑过去:“不曾。师兄你呢?”
    曹正颇为自得地枕著双臂,又闭上眼道:“田虎的兄弟田豹,便是死在某的枪下。
    山士奇顿时满脸羡慕:“田虎在晋中这片大有名头,师兄竟杀了他兄弟,端的厉害!”
    曹正嘴角一撇,教训道:“这算甚么。师弟你且听好,师父的本事,不止於勇武之勇,更在行军布阵,运筹帷幄。有你学的。”
    山士奇嘿嘿一笑,又凑近了些:“师兄,多与我说些师父的英雄事跡。师娘当真那般美貌?”
    “说什么呢!”曹正猛地坐起,狠狠敲了山士奇一个暴栗,“师娘也是你能隨意置喙的?”
    山士奇捂著头傻笑:“小弟只是好奇。师父在东京城的事跡,天下谁人不知?是条好汉都想晓得,究竟是何等样的女子,能叫师父这般人物,为她不惜与太尉、郡王刀斧相向。”
    曹正挑了挑眉,重新躺下:“待你日后上了梁山,自然得见。到时莫看直了眼,丟了魂去。”
    山士奇撇嘴道:“师兄说的甚么话,那可是师娘,我又不是那等猪狗不如的畜生。再说,我却喜欢丰腴些的,咱们梁山可有这般女子?”
    曹正翻了个身,拿背对著他,懒得再理会。
    山士奇自觉无趣,“喊”了一声,又跑到卞祥那边。
    “卞哥,你紧不紧张?”
    卞祥头也不抬,继续磨著斧子,惜字如金:“没感觉。”
    “那你磨斧子作甚?”
    “快些,省力。”
    “卞哥杀过人么?”
    “不曾。”卞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庄里的牛,皆是俺杀的。”
    “哦?如何杀?”
    卞祥做了个双手持斧、奋力下劈的动作,眼神冷冽。
    卞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一斧下去,牛头便落。”
    山士奇对上他那双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衝头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寅时,夜色最浓,人睡得最沉。
    城西的几条僻静胡同里,数十个一直潜伏在柴垛后、板车下的汉子,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从包裹、夹层中抽出雪亮的兵刃。
    他们如同鬼魅一般,几个起落便摸到了西城门下。守门的士卒早已在沉沉的睡梦中,对逼近的死亡浑然不觉。
    几道寒光闪过,伴隨著利刃切开喉管的轻微声响,守门士卒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捂著喷血的脖子,惊恐地瞪大双眼,抽搐著倒在地上。
    这伙人迅速上前,协力搬开沉重的门门,悄悄推开一道门缝。一人拿起门洞里的火把,衝到城门外,对著西边的夜幕用力挥舞了三下。
    片刻之后,西边旷野上,大片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潮水般向城门方向涌来。
    城楼上,一名巡逻的官兵恰好走到墙垛边,似乎察觉到了异动。他探头拿起一支火把向下照看,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城门下那片涌动的人潮,瞳孔骤然收缩。
    ————
    “啊!”他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火把脱手坠落。也就在此时,十几支羽箭“嗖嗖嗖”地破空而至,其中一支正中他的铁盔。巨大的力道將铁盔掀飞出去,若不是他缩头得快,这一箭便要了他的性命。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发疯似的敲响手中的铜锣,扯著嗓子嘶声大喊:“敌袭——!敌袭——!”
    尖锐的锣声和悽厉的喊声瞬间划破了威胜军城的寧静。
    紧接著,喊杀声从四边爆起,伴隨著院门被撞开的巨响、兵器碰撞的锐鸣和人们临死前的惨叫,整座城池瞬间化作一片血腥的屠场。
    田虎、田彪、钮文忠三人骑著高头大马,在一眾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踱入城中。
    田虎面色阴沉,对钮文忠下令:“兄弟,你带人把住四门,莫要走了一人。”
    钮文忠抱拳领命:“得令!”
    田虎又转向田彪,眼中杀机毕现:“走,隨我直取军衙,先取了李植那狗官的首级,为老二报仇!”
    田彪头缠白布,为二弟戴孝,闻言重重抱拳:“得令!”
    当下,田虎、田彪二人便带著数百精锐,直扑军衙。而那涌入城中的五千嘍囉,则如同被放出牢笼的野兽,挨家挨户地破门而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往日懒散的军城,顷刻间沦为人间地狱。
    知军李植在睡梦中被惊天的杀喊声骇醒,他一个激灵坐起,浑身冷汗。这时,孙副知军已穿戴好甲冑,匆匆闯了进来,抱拳急道:“知军相公,大事不好!不知是哪路贼寇,竟杀进城来了!”
    李植嚇得面无人色,一把抓住孙副知军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孙副知军!此事非同小可!我若有甚闪失,你在此地的所为,朝中可就无人为你周全了!”
    孙副知军心头一凛,连忙道:“卑职明白!相公放心,我已调集亲兵护住衙门,定保相公万全!”
    李植听了这话,心神稍定。谁知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就听“轰隆”一声巨响,衙门的大门竟被人生生撞开,紧接著便是一阵激烈的兵器碰撞和惨叫声。
    ——
    孙副知军也是个练家子,他大喝一声,持著朴刀便向外衝去。
    刚衝到院中,便有几个贼兵嘶吼著扑了上来。
    李植躲在门后,嚇得脸色惨白。
    只见孙副知军威风不减,手中朴刀上下翻飞,手起刀落,一颗人头便冲天而起,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他反手一送,刀尖又洞穿了另一名贼兵的胸膛。
    又有几个贼兵涌入,挥刀杀上。但在孙副知军面前,这些人撑不过两三个回合,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李植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大叫一声:“孙副知军,端的是奢遮!”
    然而,二人还未来得及喘息,一个九尺高的巨汉便迈步走了进来,此人正是田彪。
    孙副知军见状,瞳孔一缩,大吼著迎了上去,举刀便砍。
    二人相距不过一刀之遥,田彪后发先至,猛地举起手中朴刀,当头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孙副知军急忙横刀格挡。
    谁知田彪这招竟是虚晃一枪,刀锋在半空中猛然一转,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劈而下。这一下变招快得超出了人眼所能捕捉的极限,李植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孙副知军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站在原地,身子僵直了一瞬,接著,他的上半身竟从腰部开始,缓缓地向一侧滑落,而下半身还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內臟和鲜血流了一地。
    李植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一股恶臭的暖流从他胯下涌出。他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尖叫:“尔等————尔等要作甚?我乃朝廷命官————杀官可是灭门之罪!”
    田彪收刀,眼神凶恶地逼近,一步步踩在李植崩溃的边缘。
    李植浑身抖如筛糠,不住地向后挪动。
    这时,田虎抱著二弟田豹的牌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李植,放声大笑:“李知军,你不是要剿我山寨么?今日我田虎亲自来了,你来剿啊!”
    李植闻言,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他强作镇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地说道:“田————田大王,误会,天大的误会————下官不过是隨口一说,大王何必当真。”
    田虎的笑声戛然而止,冷冷地盯著李植:“隨口说说?那我兄弟田豹,又是如何死的?”
    李植彻底懵了:“令弟?下官————下官何曾害过令弟?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白日里那个不识时务的蒲东巡检,急忙叫道:“是了!我想起来了!令弟可是丧命於仇家庄?”
    “哦?你想起来了?”田虎的脸色愈发阴沉。
    李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叫道:“我知道是何人所为!那人就在驛馆!是蒲东来的巡检!与下官毫不相干,是他自作主张!”
    田虎闻言一怔,隨即冷哼一声:“是他杀的,还是你杀的,都无甚要紧。”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桌案,“走,先去驛馆,宰了那廝,为我兄弟报仇!”
    李植闻言,如蒙大赦,心中暗喜。那挨千刀的巡检,竟敢来我地盘上惹是生非!待此间事了,定要寻他家人,好好出这口恶气!
    他正自得意,却见田彪提著滴血的朴刀,面无表情地向他走来。李植双腿一软,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他彻底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要干嘛————我都说了————人不是我————”
    田彪嫌恶地捏住鼻子,避开地上的污秽,手起刀落。
    李植只觉脖颈一凉,隨即天旋地转。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自己那具无头的、瘫倒的身体,以及头顶的房梁和田彪那双沾满尘土的靴子。下一刻,他的头颅便被田彪一脚踢飞,滚到了角落。
    田虎皱眉道:“偏要弄得这般血腥?到处是血,我们还要住这里的,回头如何收拾?”
    田彪脖子一缩,不敢顶嘴。
    就在此时,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著,守在外面的十几个匪兵竟被人砍瓜切菜一般,一路从门口杀了进来。
    田虎和田彪同时双眼微眯,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行人冲入之后,反手便將衙门大门死死关上。
    为首那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手持一桿丈八蛇矛,正是林冲。他身后,关胜、徐寧、曹正、山士奇、卞祥五人手持兵刃,一字排开。再后面,是十名杀气腾腾的梁山亲兵。
    田虎的目光越过眾人,死死盯住林冲,声音冰冷地问道:“就是尔等,杀了我兄弟?”
    林冲手中长矛一顿,沉声道:“不错。”
    “好!好个胆!不趁乱逃命,还敢回来送死!报上名来!”
    林冲双眸精光一闪,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林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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