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46章 他死了?
    弓弦拉满,陆铭章盯著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眼睛一瞬不眨。
    终於,弓弦剧烈震颤,“嗡——”的一声尖啸,箭离弦,斩杀风劲,破空而去。
    甲一不避不闪,迎箭而上,同陆铭章的距离瞬间拉近,在箭头逼近面门的一剎那,心下冷笑,同一招还想用三次?头一偏,让过箭矢,那箭矢带起的劲风颳得耳廓生疼,因著这一躲闪,脚步却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然而,也就是这一顿,一股冰凉的、黏腻的液体从他颈侧喷涌而出。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再抬手,抚上颈喉,手上传来湿漉黏稠的触感,微光下,他看清了指尖的褐色。
    这是什么东西他清楚,好早之前,他手上就沾满了这些玩意儿,洗不掉,浸入指纹。
    但都是別人的,而这一次……是他自己的,不可能!怎么可能,他分明躲过了刚才那支箭。
    那个护卫也绝对来不及追上补刀,他一手捂著冒血的脖颈,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侧后方,那个护卫离他很远,不是他,不是他……是谁?!
    血汩汩从指缝冒出,体温和气力在迅速流逝,他將头转向另一边,这也是他的最后一眼。
    月光下,单薄的眼皮,轻浅的眼褶,那人正静静地看著他,如同在看一件已然了结的,无关紧要的事务。
    甲一到死也没弄明白,陆铭章是怎么取了他的命。
    但是戴缨看清了,就在青羽箭射向甲一面门之时,在箭脱弦的一剎那,陆铭章向前扑倒,同时从靴筒拔出了短匕。
    那支箭根本伤不了甲一,它射出是为了爭取甲一的避让,和一剎那的停顿。
    也就是这一避一顿,让陆铭章的匕首刺入了甲一的咽喉,这一系列的躲让和停顿或许也在他的测算之內。
    人死之前,时间会拉长,在这细长的,隨时会绷断的时间带上,意识如走马疯驰,最后的残念掠过,他的人为什么没追上来,他的人……何在?
    陆铭章蹲下身,以手探入甲一的颈脖,確认人死,然后站起身,侧头看向戴缨。
    “死了?”戴缨惊声问道。
    陆铭章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周围,一把捉住她的手,道了一声:“走!”
    语气紧迫而乾脆,眼下不是款敘儿女情长之时,然而刚说完,他才发现戴缨脚上只穿了一只鞋,於是蹲下身:“上来。”
    她的一只鞋在路上跑丟,那只脚上只剩袜子,那袜子也脏污得不行,当下也不扭捏了,知道自己跑不快,於是伏上他的后背,双臂环住他的颈脖。
    她一直知道他的身体不是看起来那样清弱,肩背宽阔,劲实有力,这是多少次,当他伏在她上方,她用指尖一点点摩挲感知到的。
    她就这么伏在他的背部,长安隨护於他二人身后,往另一条道路急行。
    “大人,大人……”戴缨因顛动,声调不平,“我的丫头还有陈左……还有鲁护卫他们……”
    “娘子放心,他们无事。”紧隨其后的长安说道。
    戴缨看了长安一眼,又凑到陆铭章的耳边,確认道:“真的无事?”
    陆铭章看著前路,脚步更快,给了回应:“无事。”
    此时天已完全暗下来,三人急急往林径走去,戴缨不知这是去哪里,將脸偎在他的颈间,安静地环著他。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下了一个坡,那里拴了两匹马。
    陆铭章抱她上马,自己再翻身上马,落座於她身后,將她困於两臂之间,接著扬鞭拍马而去。
    皓月当天,野路顛簸,戴缨窝在他的怀里,紧张、惊惶的情绪像潮水一般退去后,疲惫袭满全身,他的臂膀錮著她,使她放鬆,得以安然地靠著他。
    渐渐地,她闭上眼,在意识模糊之前问了一句:“大人不是说不会挽弓,只会执笔么?”
    身后之人回答了什么,她没听清,风声,马蹄声,接著她沉入了梦里。
    行了一程,不知走了多久,待她再醒来时,他们仍在林道间飞驰,就这么又行了一小段,前方隱有火光闪动。
    她心里一紧,抓住陆铭章的胳膊,担心是那个暗卫的手下。
    “莫担心,是我们的人。”陆铭章在她头顶说道。
    戴缨这才放心地“嗯”了一声,陆铭章听著这轻轻的一声,又喃喃地复述:“莫担心。”
    山下蜿蜒的道路,几星火把,火光下,人影幢幢,不在少数。
    张孝杰带著一队人马立於山下,听见马蹄声,赶紧从副將手里接过火把,带著几人上前,將前路照亮。
    陆铭章行到跟前,勒马遽停。
    张孝杰乃张巡之弟,同张巡还有余子俊等人皆属陆铭章嫡系。
    在收到陆相公的书信之后,兄长本欲亲身前来接应相公,然信中道明,兄长和余子俊等人留守北境不得擅离,几人商定后,便由他带一队人马乔装,赶赴罗扶腹地。
    原来陆铭章算准了元昊的心思,不会让他赴北境,是以,在元昊决定让他赴东境之前,他已给北境修书一封。
    不仅如此,亦摸清了甲一等暗卫的底细,知道仅凭长安很难敌过,从前至后,每一步都精准地把控著,唯有一点他疏忽了。
    那便是甲一目力高於常人,识出了他安排的“金蝉脱壳”之计,谁知甲一没有立刻去追拿戴缨,阴差阳错之下,反而成全了整个计划。
    “大人,其余几名暗卫已全部清理。”张孝杰立於马下,向上抱拳道。
    陆铭章頷首。
    戴缨抬看向这些如同天降的兵卒,在他们中间,寻到了被救下来的陈左和归雁,却没有看见鲁大。
    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忧,陆铭章在她身后说道:“鲁大伤重,已让人带他先行。”
    接著他看向马下眾兵士,下令道:“出发。”
    眾兵士无声抱拳,翻身上马,一行人打马往黑夜行去。
    那日暴雨,陆铭章和宇文杰等人於木屋歇整一夜,次日清晨再次出发,谁知一夜雷电,树木被劈,阻了官道。
    不得不改行野路。
    当时宇文杰若是近前观察,就会发现异常,树根断裂处的痕跡非自然,而属人为。
    他们行了野路,既是野路,那便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救下戴缨后,陆铭章等人昼夜攒行,不敢有半点耽搁,眼下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按预先计划的线路,他们绝不能走官道,只能行山路,最后再辗转水路,若是能成功登船,一路往北,进入北河,方算脱险。
    ……
    议政殿,元昊处理完手头政务,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侍立,活动了一下肩颈。
    正在此时,殿门被叩响。
    “进来。”元昊开口道。
    一个圆脸身胖的宫人碎步走了进来,行到元昊跟前,躬身道:“陛下,暗卫適才来报,说是出了事。”
    那日,蓝衣人带著山水庄的管事先一步回城。
    回城后,他將人丟於牢中,甲一曾吩咐,待他將另几人捉拿后,一齐审问。
    谁知过了一夜,甲一等人仍没有回城,觉察出不对后,不敢耽误,立马入宫传报。
    通常情况,朝臣入宫见皇帝需递摺子,尤其是下朝后,更不能隨意扰皇帝晏息,然而甲一等暗卫不同,只要他们来,哪怕是夜里,皇帝从榻上起身,披衣也会接见。
    宫监听了蓝衣人的话后,迅速將这一异样报知於元昊。
    元昊立於窗前,猛地回头,心里顿感不妙,当下派人去寻,结果在山水庄的后山发现了几人的尸首。
    再通过庄子上的人一追问,才发现距出事之时已去了整整一日。
    元昊听了回报,头皮一炸,怒不可遏,当即派重兵前去追捕,另外,將所有相关人等全部抓捕起来。
    包括戴缨和陆铭章住的宅子里的所有下人,还有山水庄的东家等人。
    屋室不大,四四方方,地面铺著灰白的石砖,门窗紧闭,光线不明不暗。
    灰白石砖上跪了十来人,个个缩脖耷肩。
    这一排人的面前立著一人,男人精瘦面貌,留著山羊须,双眼狭长。
    此人叫周礪,人如其名,心如铁石,手段如刀刃,专司审讯,人犯在他手里过一遍,管你清白不清白,不死也得刮一层皮。
    罗扶的那些朝臣们对他是又恶又惧,遑论眼前的这些下人。
    他先在这十来人面前来回踱步,接著脚步停在一中年男子面前,低眼看向去,看了几息。
    “你是山水庄的管事?”
    山水庄的管事赶紧应“是”。
    周礪再问:“你可是他们的內应?”
    管事大喊一声冤枉:“大人,什么內应啊,小人不知啊……”谁知话音未落,胸口挨了一脚。
    管事仰倒在地,好不容易撑起身,抬眼一看,嚇得心里一缩,踢他之人正是昨日押他回城的蓝衣人。
    “还敢狡辩,这些人是借著你这庄子跑的,你,还有你的东家皆是一伙。”蓝衣人说著转头看向几人中的一人,那人身著亮眼的锦服,圆滚的像个球。
    此人是山水庄的东家,他低著头,在蓝衣人提及他时,脸上油亮的嫩肉抖了抖,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蓝衣人將昨日的情形报知於石礪,分明是山水庄的人串通一气,以人冒充,助那小妇人逃脱,让他们误以为她仍凭栏喝茶。
    石礪听后,冷声道:“还不如实招来!”
    管事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他们东家,打著哭腔道:“您大人大物的,都这个时候了,倒是说句话啊!”
    石礪走到富商面前,停了一下,朝旁边伸出手,招了招,立时上来四个吏人,其中一人抬起脚,照著富商后背一踩,那山水庄的东家整个往前一爬,四肢全部贴於地面。
    不待他起身,又上前两人,將他的手脚压持。
    石礪从吏人手里接过一物,是一根削尖的细竹籤,他屈身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肥白的手上,在眾人还未看清之时,只听得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声,让跪著的一排人更加不敢抬头,仿佛谁抬头,下一个就会轮到谁,唯有一个小女娃侧头去看。
    秀秀永远忘不了她看到的情形,尖利的细签,整个插入薄薄的甲缝,甲壳裂开,里面渗出血。
    那只肥胖的手抖个不停。
    “我说,我说……”富商的声音已经变调,“我什么都招……”

章节目录

解春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解春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