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誥宗內,无数道官仰头见天。
    从神誥宗主峰山巔望去,正上方的头顶云海,响起一连串丝帛撕裂的刺耳声响,好似给人隨手扯破了青天。
    一位巨灵神將,一脚踩踏山腰,一脚沉入神仙池,压低头颅,俯瞰而下,此人拥有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眸。
    状若某些远古威严存在。
    目光所及之处,譬如两轮大日悬空,方圆千里地界,上五境之下,难以直视,即使是上五境,双目也生出一阵刺痛。
    剑修寧远,道士周礼,无声对峙。
    其实不应该说是周礼。
    而应该是寇名。
    因为此时此刻,这位躲藏山中的白玉京道人,一副面庞,已经不再年轻,当然,也没有多显老。
    是个中年道人的模样。
    不同於先前的元婴境。
    道人的一身气息,已经攀升至玉璞,十几个眨眼,又提高到此境巔峰,与此同时,神誥宗三十六峰,相继出现一粒粒光点,徐徐流入主峰所在。
    疯狂涌入道士躯体。
    大有吞食天地的气象。
    寧远无动於衷。
    雕虫小技。
    要是一巴掌拍死,可就太没意思了点,不过他也不会托大,对方毕竟是一位十四境巔峰修士的身外化身。
    当年白玉京大掌教,確实於青翠城散道,將合道根本,全数打散,一气化三清,可说到底,人家也不会那么蠢。
    必然会留有后手。
    比如部分修为。
    就像昔年小镇的李希圣,成年“梦醒”,就直达中五境,后续离开驪珠洞天,去往北俱芦洲,就已是上五境修士。
    崔瀺早有考究。
    按照国师大人的估算,寇名的三具分身,单看修为杀力的高低,小镇李希圣,以及拜入佛教的那位,其所留下的修为与底牌,最多。
    而神誥宗周礼最少。
    为何?
    因为掌教寇名,本就是正统白玉京道人。
    想要合道三教合一,修行三教理念的他,很早之前,就贯通了道教学说,他真正需要修习的,是儒释两脉。
    这也是为什么,分身佛子,与分身儒士,都需要在各自天下,负笈游学,苦心孤诣,反观道门分身,却在诞生於神誥宗过后,从未离开过山门。
    崔瀺还特別提到了一点。
    寇名的这尊分身,虽然境界最低,但却是其往后三教合一的关键,所以这也就解释的通,为什么数千年前,大掌教没有將道门分身留在青冥,反而安放在浩然天下的缘故。
    总之,在没有天大变故的情况下。
    这个周礼,寇名分身之一,今日必死。
    与崔瀺所预料的一样。
    哪怕对方一步踏入上五境,又大肆汲取神誥宗地界的海量灵气,小半炷香时间过去,也只是步入了十二境。
    距离巔峰都差了一大截。
    就更別说什么飞升境了。
    要知道,根据大驪谍报,当年离开小镇家乡的李柳,生而知之的水神,数年过去,也只堪堪迈入上五境。
    仅此而已。
    一位至高神灵,生而知之,比阮秀还要“得天独厚”的情况下,目前来说,都没能躋身十三境。
    你寇名凭什么能做到?
    寧远的一尊青衫法相,再度俯身,头颅缓缓下压,双鬢长发,几乎快要垂落山巔,他微笑道:“寇名,有没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有点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
    “你们的大道,你们的学说,对我无用,任你巧舌如簧,我自淡然一笑,以我本性,还是要杀你。”
    寇名面色沉静,嘆了口气,仰头问道:“身死不身死,另说,寧剑仙,能否在朝我递剑之前,先与我论道一场?”
    寧远答非所问,眯眼道:“大掌教,你就半点不好奇,为何我对你的杀意,这么大?真就只是因为齐先生的缘故?”
    “按理来说,当年驪珠洞天,逼死齐先生的,源头虽然是你,可说白了,又非你之过,你只是起因罢了。”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陆沉,是那狗日的余斗。”
    寧远自顾自笑道:“所以这样一看,若是代先生討要公道,本座也不应该来找你,而是去问剑白玉京才对。”
    青衫客竖起两根手指,“答案有两个。”
    “其一,很简单,因为此时的我,境界低微,堪堪迈入上五境,斩开天幕都费劲,更別提问剑白玉京了。”
    “简而言之,就是打不过。”
    “其二,那就是今时不同往日,本座身为大驪的镇剑楼主,浩然天下的镇妖关主,他年攘外之前,先在辖境安內……”
    “有什么问题?”
    寧远自问自答,“没有问题。”
    “浩然纷爭渐起,蛮荒入关在即,值此危难之际,就连山下世俗,都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说法。”
    “老子身为抵御妖族的关主之一,礼圣授我权柄,如何做不得一洲盪魔之举?又如何不算是名正言顺?”
    顿了顿。
    青衫剑仙瞥了眼祁真的那尊法相。
    没有丝毫徵兆,猛然抡起一臂,直接就是一拳横扫,势大力沉,狠狠砸在老天君法相腰部。
    一名仙人境大修士,就这么被人一拳打的横飞出去,过程中,法相就已破碎,芥子身形摔落远处群山。
    寧姚曾说过。
    这位仙人境老天君,境界、修为、道法,都不是杂鱼,不可视作纸糊之列。
    可那是对小姚来说。
    对我,对他兄长,飞升之下,不堪一击,任何未曾躋身十三境的练气士,除去剑修,不过是我三两剑的事。
    抖了抖袖子。
    青衫环顾四周,嘴唇微动,淡然道:“我,大驪楼主,浩然关主,剑修寧远,在此昭告天下,从今以后,神誥宗一脉,划入大驪麾下,往后行事,听从大驪调遣,不得有误。”
    嗓音不大且平淡。
    就像在说一件小事。
    就像一位帝君在降下法旨。
    寧远笑著点头道:“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反正到了后续,要是你们在背后搞鬼……”
    “本座不介意覆灭尔等。”
    “即使神誥宗数千年来,保得辖境风调雨顺,可不能为我所用,不能相助大驪,不愿为浩然抵御蛮荒,又有什么用?”
    “这难道不是大罪?”
    “死不足惜。”
    寧远隨之看向神誥宗宗主祁真,笑眯眯问道:“祁老天君,听清楚了?”
    老道人脸色暗沉,一言不发。
    年轻人显得很有耐心,再度问了一遍。
    “祁真,可曾听清?”
    道士依旧置若罔闻。
    青衫法相便歪过头颅,看向站在自己肩膀处的一名黑裙少女,点点头,隨口道:“姚儿,把他宰了。”
    神色云淡风轻。
    但是剑光不会。
    得了授意的寧姚,一脚重重踩踏在兄长肩头,半点不废话,身化剑光,转瞬之间,一线飞升离去。
    不听话,那就没必要留著。
    既然兜兜转转,千山万水过后,还是没有成为读书人,没有弃剑从文,甚至还成了大驪的注死一剑……
    那就將事功学问,推行到极致。
    料想所作所为,儒家也会为我开脱。
    人间千万年,譬如死潭水,山上山下,乌烟瘴气,那就从我开始,由我来,为这个大世,开一个头。
    好头不好头。
    不清楚。
    但总不至於有多坏。
    念及此处。
    寧远看向脚下寇名,忽然又竖起一根手指,笑道:“先前本座其实说漏了一点,关於为何对你抱有这么大的杀心。”
    “其实这第三点,才是最简单的。”
    “老子看你不顺眼。”
    “为何不顺眼?”
    “那就更简单了。”
    寧远面无表情,缓缓道:“来我浩然天下,欲修儒家法,欲成圣人像,却不做圣人为,罪徒寇名,该当死罪。”
    他嗤笑一声,“大掌教,修行修行,藏头露尾,畏首畏尾,数千年光阴,你到底修了个什么?”
    “浩然已经有个废物白泽。”
    “怎么,青冥也要来一头?”
    不再多说。
    法相骤然碎裂,一袭青衫变作寻常人身大小,出现在神誥宗主峰山巔,距离寇名十几丈开外。
    寇名站在原地。
    其实这位掌教分身,並不是个榆木脑袋,恰恰相反,他先前的言语,只多不少,凑在一块,都快赶上一本三字经了。
    只是寧远早就单方面屏蔽了这些言论,只字未曾听过,所以他才会说出那句,寇名见他,就是秀才遇兵。
    我与你开口。
    不是说与你听,是昭告天下,是要说与某些天上人听,让他们得知来龙去脉之后,按兵不动,老实一点。
    你与我开口。
    对我来说,全是废话。
    我为何要听?
    难不成你也姓齐?
    青衫开始逐渐前行。
    不知为何,在寇名眼中,朝自己走来的那个年轻剑修,每往前跨出一步,其面容,就愈发模糊。
    大驪北境,一洲最北边境线。
    陆沉早已满脸泪水,就像回到了三千年前,他竭力运转神通,怔怔望向东宝瓶洲的中部所在。
    道士疯狂摇头。
    寧远,没必要如此,真的。
    昔年驪珠,当年蛮荒,是我陆沉做人不厚道,找我就可,取我性命,要我戴罪立功,相助浩然抵御蛮荒,这些大小事,都可,都没问题。
    一颗道心,岌岌可危。
    但是这些言语,在一洲节气大阵的阻拦下,註定不会飘过千山万水,落在一名即將杀人的剑修耳中。
    神誥宗。
    寧远停下脚步,立於道人身前。
    他单手拧了拧耳垂,终於解开屏蔽禁制,好奇笑道:“寇名,临死之前,就没什么想说的?”
    “好歹是个仙人境,晚辈不过一介玉璞剑修,前辈还是上古仙人转世,术法繁多,真要打,说不准的。”
    不知为何。
    道人摇头又点头。
    寧远一剑递出。
    很简单的一剑,兴许只比杀鸡难上一些。
    剑斩白玉京大掌教分身。
    但是只斩去了一具肉身。
    “周礼”一死,化作两半的躯壳之中,剎那之间,飘荡出一缕中年道士的魂魄,清光繚绕,氤氤氳氳。
    不过同一时间。
    这道魂魄身后,也出现了另外一个“寧远”,拥有一双金色眼眸的他,从背后单手攥住道人脖颈。
    如拎鸡。
    手持长剑青萍。
    轻轻抹过寇名的脖颈。
    这把剑横切过后,什么神誥宗护山大阵,什么上古仙人转世,什么白玉京掌教分身,皆是无用且虚妄的存在。
    两个寧远合二为一。
    同样的。
    两个寇名合二为一。
    割取头颅。
    寧远一手提剑,一手拎头,看也不看此人的一副淡漠死相,隨手一撇,头颅滚落灵气浩瀚的神仙池。
    下一刻。
    一颗鲜血淋漓的大好头颅,就顺著神仙池,滚落进了清潭福地,这座较小的人间,顷刻下了场血色大雨。
    做完这一切。
    一袭青衫双手拢袖,缓步走到崖畔。
    其实寇名身死的那一刻,是留下了遗言的。
    不是什么仇恨言论。
    道人只说了一句。
    “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窟。”
    就像总结了一位白玉京大掌教转世后的平生,在最后一刻,寇名也终於意识到,自己的修行,出了岔子。
    即使齐静春早已不在,他也已经预料到,就算再给他百年千年,以至於万年的恆久光阴,也无法真正做到三教合一。
    寧远也彻底悟透了一点。
    世上就没人可以做到三教合一。
    包括齐先生。
    因为这是一条绝路,看似大道宽广无上限,十五境都不是终点,但是道路两旁,荆棘横生,周边山水,壁立千仞。
    没有人可以走到尽头。
    因为都会死在半道上。
    就算寧远不对其出剑,不杀他寇名,后者终有一天,也会因三教理念而死,踏上齐先生的老路。
    天地万年。
    哪有真正的圣人呢?
    三教祖师?
    依旧做不到。
    因为圣人只存在於假想中。
    寧远呵了口气,难怪当年齐先生来剑气长城接自己的时候,会与他千叮嚀万嘱咐,告诫那句话。
    “寧远,往后修道之余,可以適当读点书,但是切记,不要多读,更加不要因为某个道理,深陷其中。”
    收敛驳杂心神。
    瞥了眼寧姚那边。
    大战正酣,不过不出意外,结局早已註定,一宗阵法皆毁的情况下,祁真一个初入仙人境,决计不会是寧姚的对手。
    大概率也不会打得山河破碎。
    因为没几个修道之人,真正愿意去死,就像直到现在,神誥宗数十位地仙峰主,从没有一个出头鸟。
    寧远深吸一口气。
    那就可以做接下来的事了。
    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於是,他隨手摘下腰间的一根老烟杆,点燃之后,放在嘴边,猛嘬一口,徐徐吐出,烟雾繚绕。
    默念一句神灵语。
    淡淡烟雾间,浮现一名老人的半身身影,寧远径直说道:“吉时已到,劳烦神君,將我送去大驪京城。”
    杨家铺子。
    老人点点头,等候已久的他,隨意一捲袖袍,那条唯有一炷香火的四方供桌,涟漪阵阵。
    当神誥宗的青衫剑仙闭上双眼。
    移形换位,金蝉脱壳。
    好似传说中的破碎虚空,毫无距离远近之说,再度睁眼,寧远发现自己已经盘腿坐在了供桌之上。
    看向檐下老人。
    寧远微微頷首,轻声道:“老神君,当初陆沉算计,道祖逼问,这些仇怨,小子今日,就替您討要回来。”
    杨老头眨了眨浑浊老眼。
    这怎么越看这小子越顺眼了呢?
    要不改天认个亲得了?
    老人笑眯眯点头,“陈清流那边,已经与三掌教交手,落了稍许下风,国师此前也在催促,就等你了。”
    杨老头驀然抬高声线,往地上敲了敲烟杆子,掷地有声道:“儘管出手,打死陆沉,自会有人兜底。”
    话音刚落。
    老人再一个挥袖。
    山水顛倒。
    一袭青衫就此现身於大驪京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眉心鼓动,体內十三把山河长剑,相继现世。
    一楼一飞剑。
    寧远望了眼北边。
    呵,陈清流真是废物,一名十三境圆满剑修,修道数千年,居然无法奈何一个劳什子的初入十四境?
    那就由我来。
    按照国师大人的先前说法,大驪王朝,要告诉东宝瓶洲的山上山下,十三境之下,视野所及,皆可杀。
    但我不同。
    就在今天,本座需要告诉浩然天下,以至於整个人间,由我坐镇的镇剑楼,什么飞升修士,什么止境武夫……
    全是土鸡瓦狗。
    武神能杀。
    十四亦可杀!
    镇剑楼,因我而更高。
    因为本座就是那第十四把长剑。
    吾为东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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