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的嗡鸣声。
    松井技师突然停止了操作。
    他摘下目镜,拿起一张已经变得灰黄,边缘捲曲的新版中储券,凑到鼻前,嗅了嗅。
    “怎么样?”浅野信二上前一步,声音低沉。
    松井的脸色有些凝重。
    “將军,这些钞票的墨跡中,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松井將钞票递给浅野信二,“经过初步分析,我怀疑,墨跡中掺入了某种植物油成分。气味很淡,但非常特殊。”
    浅野信二接过钞票,凑到鼻前。他深吸一口气。一股极淡的、清冽的、带著泥土气息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
    松木香。
    “松油!”浅野信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松井点头。
    “是的,將军。而且,我还在部分钞票上,检测到了松油的微量成分。”
    浅野信二紧紧捏著那张废钞,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松油……”他重复著这两个字。
    “影山!”浅野信二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的疯狂,“立刻,马上!给我去查!魔都所有的家具厂,所有用到松油的工厂!我要知道,哪里有这种气味!哪里有这种东西!”
    影山健太身体一震,立刻低头。
    “是,將军!”他转身衝出实验室。
    浅野信二站在原地,手里的废钞被他捏得更紧。他脑海中浮现出那股淡淡的松油香气。这股味道,像一条细线,连接著他所有的失败。
    他要顺著这条线,找到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他要亲手,將他撕成碎片。
    松井看著浅野信二的背影,又拿起一张假钞,凑到鼻前。那股淡淡的松油香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郁。
    他抬头,看向浅野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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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野信二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松井,他的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兴奋。
    “松井君,你做得很好。”
    “我们还有没有救,就看这最后一搏了!”
    两天。
    陈適好整以暇地过了两天。
    上午品茶,下午听戏,偶尔拿把小剪刀在后院里转悠,修几棵盆景。宫庶守在旁边,郭骑云把最新的情报匯总端过来,陈適扫一眼,搁一边,继续剪他的松针。
    宫庶在心里暗自咋舌。
    老板这两天的状態,活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难得清閒。
    高桥圣也也来了一趟。这位前特务头子,进门时笑得像刚中了彩票,身上那件淡灰和服都透著欢庆的喜气。
    “武田君,这几日魔都,是不是別有滋味?”他端起茶杯,眯眼。
    “天气不错。”陈適回得不咸不淡。
    到了下棋时,陈適更是能够感觉到高桥圣也的心境如何,死水一潭,似乎又活跃了起来。
    送走高桥圣也后,陈適站在窗前往街道上扫了一眼。
    时间差不多了。
    可以收网。
    ……
    贺家宅邸,客厅乱成一锅粥。
    贺老二拍著桌子,声音比锅炉还响:“大哥,非要送山水画是什么道理?我打听了,市面上有一幅刘松年的仕女图,多好!顏色鲜亮,人物栩栩如生,摆在厅堂里体面——”
    贺老三跟著点头:“对!他一个东瀛人,懂什么真跡假跡?纯粹附庸风雅,有的看就不错了。那幅仕女图,再加一幅送子观音,两幅一起送,显得我们有心意——”
    “都住嘴。”
    贺明轩坐在上首,脸色灰著,声音压得很稳。
    “武田幸隆在魔都藏家里是有名號的。前两个月的苏州的古董拍卖,他出手的几件东西,坚定之后没有一件打眼。”他看了老二一眼,“送人物画过去,不是送礼,是送把柄。一眼看出是糊弄他的,我们这点脸面也不用要了。”
    客厅里哑了一阵。
    电话铃响了。
    贺明轩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大金牙那把沙哑的嗓子。“贺老板,您吩咐的事儿,有眉目了。”
    贺明轩的身体直了一截。
    “是戴进的两幅山水——《松壑幽居图》《秋江独钓图》,还有一幅沈周晚年的《横山晚霽图》。册页装裱,保存极好。”
    贺明轩喉结动了一下。戴进。沈周。正经明朝大家。
    “价钱怎么说?”
    “要价不低。”大金牙停顿了一下,“一幅画,十根大黄鱼。”
    贺明轩的指尖收紧了。三幅,就是三十根。那几乎就是贺家最后能动的现货。
    “成。”这个字咬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听到了一点破釜沉舟的脆响,“明天,我亲自去看。”
    掛了电话,几个兄弟都盯著他。
    贺明轩扫过一圈,撑出几分底气:“我请了钟养斋。他是魔都字画界的权威,见过的真跡不下三百件,这种级別的东西,他绝对看得准。”
    ……
    第二天,大金牙在租界边的客栈包了间雅室。
    三幅画分开铺在长案上。
    陈適安排来的卖画人,四十来岁,半旧长衫,说话慢条斯理,自称家道中落,这批东西是逃难时带出来的,不到万不得已断不肯割爱——说这话时,眼角有恰到好处的落寞。
    贺明轩坐在对面。陪同前来的,还有一位鬚髮花白、神情倨傲的老人。
    钟养斋,沪上字画鑑定的头一块招牌。
    此公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缎面马褂,手拄乌木杖,进门时连眼皮都懒得多抬,贺明轩在旁边陪著小心,他只“嗯”了一声,算是应承。
    走到画案前,他从衣袋取出一副玳瑁放大镜,从画的左上角往右,一寸一寸地扫。
    室內没有人说话。大金牙在角落搓手,贺家兄弟大气不敢喘。
    钟养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直起身,將放大镜收起,神情淡淡,像是觉得来这里已经是屈尊。
    “纸是明代的纸。墨是松烟。皴法与戴进晚期风格吻合。”他停了一拍,“真跡。”
    两个字,说得简短,像是多废一个字都是浪费。
    贺明轩长舒了一口气。
    三十根大黄鱼,当场交割。
    贺明轩亲眼看著三幅画被细心卷好,装进樟木画筒,才真正放心。
    回到贺家,气氛和昨日截然不同。
    “大哥,这东西,真能管用?”贺老二围著画筒转了好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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