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妤靠著床头,一直坐到天亮。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手边,她点开过几次,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清晨第一缕光线从纱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床尾。
    她懵懵地看著那道光,忽然想,她到底在等什么?
    只是孕妇的生理性焦虑罢了。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洗漱。
    可白天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频频看手机。
    视频开会时、吃饭时、陪奶奶嘮嗑时也看一眼。
    说不上来在等什么,就是忍不住。
    下午三点,朋友圈刷出一条新动態。
    周京雪:九宫格下午茶。
    叶清妤盯著那几张照片看了几秒,顺手点了个赞。
    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周京雪的语音消息很快弹过来:
    “嫂子!贺家酒店的葡式蛋挞简直绝了,我叫人给你跟小星辰人肉带去尝尝!就这两天,你注意查收哈~对了,怎么好久没看见你露脸啊?”
    那头的声音没心没肺的,和从前一样。
    叶清妤握著手机,听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按下语音键,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雪儿,谢谢你。我奶奶身体不好,在家陪老人和小星辰,没什么精力社交。”
    那头很快又回了:“好吧好吧,等我回內地,去南城看你们!”
    叶清妤弯了弯嘴角。
    “嗯。”
    她没再多说。
    窗外,阳光正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给奶奶切水果。
    ——
    非洲项目工地爆炸的事,消息封锁得严。
    这个项目事关周家的功绩,外界什么也探不到。
    周家表面也风平浪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项目也还在继续。
    周京辞是死是活,更是无从得知。
    季砚深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係,一点一点摸过去。
    三天后,他在东非一家边境医院找到了周京辞。
    icu在最里面。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重。
    门口守著两个穿便装的人,见他过来,对视一眼,让开了。
    季砚深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进去。
    病床上,周京辞浑身缠满了绷带。
    床边立著呼吸机。
    “全身大面积烧伤,还没度过危险期。”周奕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季总,您怎么来了?”
    季砚深没接话。
    他穿上无菌服,推门进去。
    走到床边,才看清那张脸。
    只露出一半,颧骨高高凸起,瘦得脱了相。眼睛闭著,睫毛一动不动,像是再也不会睁开。
    季砚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皇城根下真正的权贵子弟。
    那个矜贵又从容,几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周公子。
    竟也脆弱成这样。
    他那只失去知觉的右手,忽然又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监护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季砚深盯著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浪线,下頜绷了绷。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死了没。”
    没人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
    “没死就给我睁开眼。”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季砚深站在那儿,拳头紧了紧。
    “周儿,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话音未落,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
    “嘀——嘀——”
    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开始剧烈跳动。
    医护衝进来,把他挤到一边。
    他退后几步,看著那群白大褂围住那张床,看著各种管子、仪器、电极贴上去。
    他看见周京辞的脸,苍白的,一动不动的,被那些人的身影遮住,又露出来,又遮住。
    十分钟后。
    蜂鸣声停了。
    一个医生转过身,摘掉口罩,朝他点了点头。
    季砚深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还是那样躺著,浑身缠满绷带,看不出死活。
    周奕走过来,低声道:“这是全球最好的烧伤团队,周家连夜调过来的。命保住了,但……”
    他没说下去。
    季砚深点点头,出去了。
    ——
    南城,夜晚。
    小星辰趴在茶几上,一遍一遍地拨视频通话。
    没人接。
    他又打电话,听筒里传来那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爸爸已经两个星期没理他了。
    叶清妤散步回来,看见儿子撅著嘴,抱著那只大黄蜂变形金刚发呆。
    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翻开手机。
    周京雪的朋友圈今天更新了,是下午茶。
    那几个发小也在吃吃喝喝,配文一个比一个没心没肺。
    没什么异常。
    “你爸爸肯定是赶工期,太忙了。”她说。
    话说完,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或者,他身边已经有了新人。
    那晚父亲转述的周靳康的话,她听得明白。
    “京辞不想拖累叶家”,翻译过来就是:两家断乾净了。
    周家自然会给他安排新的路,新的圈子,新的人。
    小星辰撇了撇嘴,“好吧。”
    他低下头,摆弄著手里的变形金刚。
    叶清妤看著他,没再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大黄蜂被掰来掰去的咔噠声。
    ——
    瑞士,医院。
    周京辞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
    他睁著眼,怔怔地望著天花板。
    纯白刺眼,乾净得不像是真的。
    记忆还停在那个瞬间。
    手榴弹从窗口扔进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火光炸开的前一秒,他翻身滚下床,撞翻了床边的铁皮柜。
    柜子倒下来,压在他身上,堪堪挡住了飞溅的碎片。
    那一秒,他想:完了,周京辞,你他妈真完了!
    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漫天的黑。
    他竟没死。
    那只柜子救了他。
    他动了动手指。
    浑身灼疼,像被人剥了一层皮。
    他想摸手机,想给她、给儿子打电话。
    但手臂抬不起来,整个身体像被钉在床上。
    医护涌进来,围著他,做各种检查。
    管子、仪器、冰凉的器械贴上来,在他耳边说著什么。
    他听不清。
    只觉得喉咙像火烧。
    “我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医生说了句话。
    嘴在动,声音却像隔著一层水。
    周京辞皱眉,“你说什么?大点声。”
    医生又说了一遍。
    他看见那张嘴一张一合,看见旁边的人在点头,看见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在跳。
    但他什么也没听见。
    心臟驀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往下拽。
    他盯著医生,声音发乾:“我听不见……”
    病房里忽然静了。
    医生们全都愣住。
    五官科的医生弯下腰,拿手电筒照进他的耳道。
    过了很久。
    医生直起身,对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最终的確诊结果:双耳失聪。
    周京辞倒在枕头上,盯著天花板。
    他聋了。
    ——
    周奕送来一部新手机。
    医生给他戴上助听器,世界终於有了声音,但隔著一层,嗡嗡的,像在水里。
    周京辞握著手机,拇指悬在“视频通话”上。
    好一会儿,终是点了发送消息:儿子,爸爸工作很忙,听妈妈的话,乖。
    他把手机放下,眼尾猩红,怔了怔,看向周奕。
    “非洲的项目怎样了?”他嗓音平静,“那晚有没有別的伤亡和损失?”
    周奕,“没有。”
    周京辞闭了闭眼,“工期別停。”
    周奕点了点头,“周儿哥,您儘管安心养伤,项目会顺利完成的,周家会没事的。”
    周京辞没再说话,挥了挥手。
    周奕出去了。
    偌大的病房,只剩他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看见一未读消息。
    儿子发来的:爸爸你照顾好自己,我和妈妈都很想你。
    臭小子……
    他盯著“妈妈”二字,唇角苦涩地扬了扬。
    就这样吧。
    转瞬,他在心里说。
    ——
    两个月后。
    他伤口已经癒合,耳朵还是没好。
    非洲的项目进入关键期,他准备回去继续。
    门被推开。
    季砚深走进来。
    周京辞倚靠著床头,笔记本电脑架在桌板上,指尖敲著键盘。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眉眼一横,目光落在季砚深垂落的右胳膊上,唇角扯起一抹嘲讽。
    季砚深早就不在意了。
    他目光落在周京辞耳朵上,黑色助听器,藏在发间,隱隱约约。
    唇角也勾了勾。
    两个人,隔著几步远,互相打量著。
    无声嘲讽著彼此。
    昔日合伙人,如今,一个残了,一个聋了。
    周京辞瘦得颧骨凸出,皮肤还带著烧伤后新生的淡粉色疤痕,但眉眼那股子桀驁还在。
    病號服敞著领口,露出锁骨下方蔓延的伤疤,触目惊心。
    季砚深也变了。
    从前那股疯劲儿收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
    “你跑来惹人嫌干什么。”周京辞收回目光,继续敲键盘。
    季砚深拉开椅子坐下,长腿交叠,语气懒懒的:“听说,你还要回那个鬼地方?”
    周京辞眼皮没抬:“关你屁事。”
    季砚深:“不回去追妻了?”
    周京辞像是听了个笑话,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眼看他:
    “你特么当我是你?雨中下跪、吐血、一夜白头?”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更冷。
    “不够丟人的。”
    “我特么不像你,离了谁不能活?”
    他说得越来越狠,心口却越来越堵。
    电脑屏幕上一排乱打的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敲上去的。
    季砚深听著那些挖苦,没吭声。
    那些事,好像是上辈子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人。
    周公子,从小眾星捧月,长房长子,集万千宠爱於一身。
    父亲虽然严厉,但也是把他往正道上引的。
    他从不缺爱,不缺资源,不缺底气。
    不像自己——
    后来遇到时微,拼了命地抓住,用尽手段。
    最后落得一身惨烈。
    季砚深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周儿,我没把什么周家的把柄给顾家。”
    周京辞敲键盘的手顿住。
    “那是一个局。”季砚深看著他,“乍你们的。”
    病房安静了几秒。
    周京辞抬起头,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
    指尖碰到盒子,抖了一下,才拿起来。
    他抖出一根烟,咬在嘴角,点火。
    吸了一口。
    烟雾慢慢升起来,隔在他和季砚深之间。
    他隔著那层青烟,打量著不远处的季砚深。
    眼神里带著点不信。
    季砚深也看著他。
    “顾家两袖清风。”他开口,“如果有什么把柄,能不主持正义?”
    周京辞咬紧了菸蒂。
    他抄起菸灰缸,作势要砸过去。
    手腕顿在半空,到底没扔出去。
    “砰”的一声,菸灰缸重重落回床头柜上。
    他狠狠抽了几口烟。
    季砚深站起身。
    “回国去吧。”他低头看著周京辞,“把人追回来,好好过日子。”
    周京辞听著那不甚清晰的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家没事了,那又怎样?
    她就会回头?
    死缠烂打的事,他周京辞做不出来。
    季砚深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著病床上那个还在吞云吐雾的人。
    “你再不回去,”他慢悠悠地开口,“闺女都生下来了。”
    周京辞抽菸的动作顿了顿。
    “回头,叶大小姐带著你两个孩子改嫁,都叫別人做爹。”季砚深扯了扯嘴角,“也挺欢乐的。”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周京辞一个人。
    他捂著耳朵上的助听器,眉头皱起来。
    闺女?
    两个孩子?
    ——
    南城,妇幼保健院。
    vip病房里,叶清妤躺在病床上,看著旁边婴儿车里的小人儿。
    她刚出生四个小时,头髮乌黑,闭著眼,冷白皮,两只小手紧紧攥著,手指修长,还带著泡在羊水里的褶皱。
    是顺產,六斤六两。
    家人陪了大半夜,这会儿回去休息了。
    护士推门进来,端著托盘。
    “叶女士,给您伤口涂药。”
    叶清妤蹙了蹙眉,被子底下的手微微收紧。
    “我现在不太方便。”她顿了顿,“你们把药放这儿吧,我自己来。”
    护士相互看了一眼。
    “那我们等您方便了再来。”
    门关上。
    叶清妤鬆了口气。
    她实在不习惯让陌生人照顾自己,尤其是那么私密的地方。
    下一秒,门又开了。
    她愣了下。
    空气里多了一股熟悉的男性气息。
    她转过头,那道修长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周京辞。
    叶清妤狠狠一怔,抓著床单的手紧了紧。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脚步顿住。
    隔著几步远的距离,他看向她。
    男人颧骨比从前更显,下頜线刀削似的凌厉。
    留著寸头,很短,眉眼间的矜贵被磨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野与沉。
    一身黑色西装,笔挺,衬得身形更显瘦削。
    空气静得只剩暖风机低低的嗡鸣。
    叶清妤脸颊发烫,像是被人点了把火。
    她攥著床单的手又紧了几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婴儿车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眼眶不受控制地湿了。
    周京辞还盯著她。
    床上的人,纯棉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乌髮散落在枕上。
    比从前圆润了些,脸颊有了点肉,白里透出淡淡的粉。
    喉结滚了滚,他目光慢慢移向婴儿车里那个小小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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