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却握得异常紧。
    “云……云司主……”殷梦仙眼圈通红,努力凑近云昭,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断断续续地,“我、我腹中的……”
    云昭心下瞭然,反握住她冰冷的手,同样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
    “你且安心。那狐妖虽是操控,但与宋公子行夫妻之实的,是你的肉身。
    阴阳和合,精血交融,这胎儿確係你与宋公子的骨血,绝非妖胎异种。
    只是你此前魂魄受制,气血被妖力侵扰,胎象有些不稳。
    待你魂魄安稳,好生用药调理,应无大碍。”
    然而,殷梦仙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释然,反而猛地摇头,泪水扑簌簌落得更急。
    她声音虽低,却带著一种近乎决绝的悽然:“不,不是的!云司主,您不明白……
    我爹他,早就知道我这身子有些『不对』,却佯装不知。
    他是想借著这个孩子,攀上宋家,攀上宰相府的高枝!
    他不在乎我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也不在乎我愿不愿意。
    他只要我能『嫁』进去,就万事大吉了!
    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被当成棋子!”
    云昭眸光微凝。
    殷弘业果然知情。或者,他甚至知道更多,提早与那幕后之人有所默契?
    不等云昭回应,殷梦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反而平静了些。
    只是这份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云司主……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即便非我所愿,也终究因我这身子惹出诸多祸事。
    我不敢奢求什么,只求您派人將我送到『慈渡庵』吧!我愿用余生赎罪!”
    最后这几句话,殷梦仙是以寻常声音道出,並未刻意避著赵家眾人。
    “慈渡庵?”云昭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一旁的赵悉闻言,眉头紧锁:“你要出家?”
    赵家三嫂闻言向云昭解释道:
    “云司主有所不知。这『慈渡庵』就在咱们京城西郊,並非寻常尼庵。
    乃是三年前,长公主在嘉乐郡主失踪之后,捐出大量银钱所建。
    专为收容那些无家可归,或遭逢大难、不愿或不便归家的女子。
    里面有带髮修行的居士,也有剃度的比丘尼。
    长公主有令,庵內不许男子擅入,一应事务由庵中德高望重的师太们自理。
    也算是给天下苦命女子,留了一方相对清净的避世之所。
    只是……入庵容易,再想出来,就难了。”
    她看了一眼眼神死寂的殷梦仙,嘆了口气:“殷姑娘若决心已定,那里……或许真是个去处。”
    一时间,眾人神色各异,有唏嘘,有怜悯,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淒楚。
    无论如何,一个被妖邪附身、又怀有身孕的官家小姐,无论对殷家、宋家还是她自己,都是个巨大的麻烦和丑闻。
    遁入空门,看似绝路,或许反而是种解脱和屏障。
    云昭沉吟片刻,看著殷梦仙那双盛满哀求的眼睛,缓缓道:
    “殷小姐,遁世修行,以赎前愆,此心可悯。
    但眼下,尚有一事,或需你相助。”
    殷梦仙微微一怔。
    “你可愿,隨我先行入宫一趟?”
    云昭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宫中局势诡譎,康王中毒之事扑朔迷离,或许与你身上所中之『术』、所涉之『人』有所关联。”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此去宫中,一来,你可助我查案;
    二来,你也正好有段时间,將前因后果、未来之路,想得更加清楚明白。
    若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你出家的心意依旧坚决,並无转圜……
    我云昭承诺,必亲自安排,送你安然入『慈渡庵』,並確保无人敢以此事扰你清静。”
    这承诺,重若千钧。
    以云昭昭明阁司主、未来秦王妃的身份说出,几乎等於给了殷梦仙一道最强力的护身符。
    殷梦仙定定地看著云昭,眼中死寂的深潭里,似乎微微泛起一丝波澜。
    良久,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全凭司主安排。”
    “好。”
    云昭頷首,隨即,她用鬼语问道:“阿措依,你可有办法,暂时在她身上做些『偽装』?
    让旁人误以为她体內仍有妖气盘踞,那狐妖並未完全伏诛,只是被压制?”
    飘在一旁调息的阿措依虚影闻言,幽幽一笑,脸上露出一丝属於巫祝的狡黠与傲然:
    “你可算问对人了。这等以假乱真的把戏,正是我的看家本领之一。”
    她飘到那桃木匣旁,指著里面那三条焦黑如炭的狐尾:“看见这好东西了吗?”
    她示意云昭靠近,低声传授了一段拗口繁复的咒语和几个奇特的手印。
    云昭听罢,依言行事。
    依照阿措依所授,凌空绘製出几个扭曲如虫篆的符纹,轻轻拍在狐尾之上。
    隨著咒语进行,那三条焦黑狐尾竟微微震颤起来,最终在锦缎上化为一小撮齏粉。
    云昭转向赵家眾女眷:“府上可有未曾用过的荷包?”
    赵老夫人立刻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去取。
    很快,一个做工精巧的湖绿色锦缎荷包,便送到了云昭手中。
    云昭將锦缎上那些闪烁著暗红微光的黑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全部倒入荷包中。
    而后然后穿好丝绳,递给刚刚被鶯时扶坐起来的殷梦仙。
    “殷小姐,请將此荷包贴身佩戴,无论如何不要离身,也不要让外人触碰。”
    殷梦仙默默接过荷包,將之仔细塞进怀中贴身內袋。
    做完这一切,云昭转身,对赵老夫人及厅內眾女眷郑重行了一礼:
    “老夫人,诸位夫人、小姐,宫中急召,刻不容缓,云昭必须即刻前往。
    府上之事,因果已明,妖邪已除,但余波未平,府中戒备,万望切勿鬆懈。
    尤其是最近几日,若无要事,女眷们儘量减少外出。”
    她又看向赵悉:“你隨我同去。”
    赵悉毫不犹豫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赵老夫人知事情轻重,也不再挽留,只殷切叮嘱:“云昭,悉儿,一切小心!”
    “老夫人放心。”云昭与赵悉齐声应道。
    鶯时快速收拾药箱符籙,隔壁厢房的门也开了。
    墨七提著一个被黑布罩头,已然昏迷不醒的假侍卫走了出来。
    她走到云昭身边,低声道:
    “要么是他知道的太少,要么,这康王也是个厉害角色。
    审讯这半晌,也只撬出他是如何按照上线指令,杀害並偽装成影七的过程。
    至於今日之事,只说当时接到密令,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將司主您引出赵府。
    还说接到指令,会有人在半路接应,想办法救出殷家小姐。”
    一切倒与云昭推断相去不远。
    墨七道:“司主,咱们在赵府耽搁的时间不算短,对方布置在半路的接应,见久无人至,恐怕早已撤离。”
    云昭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如深潭:“未必。”
    正因他们耽搁了时间,对方或许更会好奇,她究竟发现了什么,殷梦仙是死是活,状態如何。
    她命道:“殷小姐、墨七、赵悉,与我同乘。
    鶯时,墨十七,上后面那辆小车。传令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
    “是!”眾人凛然应命。
    一行人雷厉风行,迅速出了寧国公府。
    两辆宫制马车並十余名精锐护卫早已肃立等候。
    临行前,云昭跟承义侯夫人林氏打了招呼,带走了那只桃木匣。
    登上马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寧国公府门楣,又看了看手中的桃木匣,云昭眸色渐沉。
    绥远城的狐仙祠,京城的邪符案,假冒的秦王府侍卫,宫中突然中毒的康王……
    这些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飞快地串起。
    而线的尽头,或许就在那重重宫闕之中。
    马车启动,向著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內,云昭看了一眼有点坐立不安的常海,主动递过去一只装著符籙的荷包:“常海公公。”
    常海接过去,打开一瞧,欣喜地睁大了眼:“这是……送我的?”
    云昭淡淡一笑:“是几张平安符、祛秽符,不值什么钱。”
    常海连连摇头,如今满京城谁人不知,云司主一卦值万金!
    这些符籙若是放在外面卖,也绝不便宜!
    他之前还偷偷想过,若是有机会能跟云司主买几张符保平安就好了!谁知这才坐上马车,云司主竟主动送了他好几张!
    到底是年轻人,比不得常玉那老狐狸厚脸皮。
    常海拿人手短,他握著荷包,小声道:“云司主,您可知,今日在宫中,其实出了一件奇事。”
    “今日一早,康王敲响登闻鼓,还將秦王殿下负责侦办的谢灵儿一案告上朝堂。
    可后来也不知怎的,康王又態度软化,说只求陛下开恩,给他与谢家小姐赐婚。他愿自此留守黔州,永不回京。”
    “后来,这事便未在朝堂过多提及。
    散朝后,康王殿下和秦王殿下、谢韞玉谢大人,一同到了临照殿用膳。”
    说到此节,常海舔了舔有点乾裂的唇,甚至连眼皮都垂了下去:
    “陛下……见到了那位谢小姐,当即命人给她解开镣銬,赐了软座,还赏了她一壶御製蔷薇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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