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悉用小指挖了挖耳朵:“谁?”
    他刻意拔高了声调,確保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本官方才耳朵有点背,没听真切。劳驾哪位再给本官重复一遍,这是谁家儿媳?”
    满院遽静。
    白羡安重新扶正了官帽,褚谨言垂下眼皮。
    周围的衙役们,更是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领里,只当自己是个会喘气的摆设。
    殷梦仙脸上的倨傲迅速褪去,转而浮上一层被彻底轻蔑后的恼羞怒色。
    她目光扫向赵悉,那对变幻不定的诡异竖瞳,竟微微收缩了下!
    云昭本就一直在观察殷梦仙的一举一动,自然没有错过她眼底神色变化。
    就是就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带著市井泼辣的大喝,猛地从侧后方传来!
    “呔!妖孽看血!”
    只见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大娘,从连接后厨的月亮门方向猛地窜了出来!
    她生得膀大腰圆,身穿粗布围裙,头髮用蓝布帕子包得严严实实,双手稳稳端著一只小木盆,盆沿还沾著几根鸡毛。
    她瞅准了殷梦仙与赵悉对峙的时机,一个箭步上前,双臂运足力气,將那盆腥气扑鼻的公鸡血,朝著殷梦仙兜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这正是大理寺后厨掌勺的石大娘!
    方才前堂闹得不可开交,早有腿快的下属跑去后面求援嚷嚷“邪祟上身了”。
    石大娘一听,二话不说,擼起袖子就衝进鸡窝,眼疾手快地逮住两只鸡冠子最鲜红的大公鸡。
    隨即手起刀落,接了满满一盆尚带著温热的公鸡血!
    她端著盆急匆匆赶来,刚走到月亮门,就听见里头杨一鸣那尖声嚷嚷“黑狗血、公鸡血”,又隱约听到那女子自称“宰相府儿媳”的狂言。
    石大娘在京城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一听这调调,心里啐了一口:
    管你是宰相儿媳还是天王老子,被脏东西缠上还敢在公门里撒野,先泼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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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粘稠暗红的血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將殷梦仙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鲜艷的血珠顺著她脸颊、脖颈滴滴答答滚落,將那身衣裙染得斑驳陆离,腥臊之气冲天而起!
    “啊——!!!”
    一声尖锐痛嚎,猛地从殷梦仙喉咙里迸发出来!
    只见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剧烈颤抖起来,脚下踉蹌,几乎站立不稳。
    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对诡异的竖瞳在血水刺激下,时而疯狂扩散,时而紧缩成针尖大小,眼白部分瞬间爬满了骇人的血丝!
    而原本妖异的潮红脸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青白。
    云昭见状,知道时机稍纵即逝!
    她迅速从隨身携带的药箱夹层,取出那截雷击枣木!
    此木乃百年枣木被天雷劈中而不死,取其核心木质雕琢而成,蕴含一丝至刚至阳的雷霆气息,专克阴邪!
    正是前两日有悔大师陪著赵悉,从他家府上搜罗出来的三件宝贝之一。
    她將雷击木往尚有些发愣的赵悉手里一塞,断然喝道:“打!”
    赵悉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看手中黑乎乎的木头,又抬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错愕:“啊?我打?”
    “就是你!”云昭语气斩钉截铁,“你命格火旺,百邪难侵!由你来催动这雷击木,威力倍增,打她最疼!”
    见赵悉还有些犹豫,云昭乾脆在他背后搡了一把,清叱道:
    “別磨蹭!揍她!打散她身上那层邪气!”
    几乎在云昭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像护崽老母鸡般守在殷梦仙椅子前的殷弘业,也终於从这电光石火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住手!你们疯了!
    赵大人!你堂堂京兆府尹,朝廷四品命官,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殴打我殷家姑娘?”
    他脸色剧变,又惊又怒,一个箭步衝到赵悉和殷梦仙之间,双臂大张,厉声阻拦: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赵悉!莫要忘了那日你刚进我府上,就……”
    “我刚进你府上,就被你们父女俩联手算计,泼了一身不明不白的脏水,害得云昭给的护身符咒当场失效!”
    赵悉被殷弘业这一指,心头压抑许久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之后你们还倒打一耙,毁我官声,坏我名节!”
    他越说越气,乾脆把官袍袖子用力往上一捋,握紧手中雷击木,绕过他直朝殷梦仙打去!
    殷梦仙忽然停止了剧烈的颤抖。
    她抬起被血污沾染的脸庞,那双瞳孔变幻不定的眼睛,倏地蒙上了一层水汪汪的雾气,竟显出一种我见犹怜的楚楚之態。
    她望著赵悉,声音忽然变得娇柔婉转,带著无尽的委屈与歉意:
    “赵大人……先前府上之事,实在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她的声音仿佛带著鉤子,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梦仙那日午后神思恍惚,误將闯入房中之人,认作了是您。
    后来才知,那日的事,不过是宋郎与梦仙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她说著,目光盈盈欲泣,仿佛承载了万般无奈,“梦仙心中,对赵大人一直愧疚难安……”
    赵悉的目光与她对上,不知怎的,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打人的衝动,竟像是被浇了一瓢温水。
    他上前的动作莫名其妙地僵滯了一瞬,举起雷击木的手臂也隨之一顿。
    殷梦仙见状,隨即又將那泫然欲泣的目光,投向了始终冷静旁观的云昭,语气愈发可怜:
    “云司主,您也看到了,误会已然解开。梦仙一介弱质女流,遭此大难,身心俱损,实在不堪再受惊嚇与折辱了。
    求您高抬贵手,就放了我们父子三人,回家去吧。”
    她轻轻抚摸著平坦的小腹,声音低柔:“清臣他事事以我为先,疼我入骨。
    他刚刚回京,公务繁忙,若是让他知道,你们大理寺和京兆府如此对待我……
    以他的性子,怕是会急怒攻心,彻底將此事闹大。
    到时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这是何苦呢?”
    云昭静静听著,转头对身后一名玄察司下属吩咐道:
    “速去宰相府,请宋清臣宋大人务必过来一趟。”
    吩咐完毕,她重新看向殷梦仙,忽然笑了笑:“希望殷姑娘没有骗我。
    宋大人若真如姑娘所言,对姑娘情深义重,事事以你为先,想必会很乐意亲自来为姑娘证明清白,接姑娘回家的。”
    殷梦仙脸上的楚楚可怜瞬间凝固。
    一旁殷弘业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刻抢声道:
    “云司主!此事关乎女子清誉,更关乎宰相府顏面!
    我们殷家虽也是礼仪世家,怎会拿这种事情信口开河、欺瞒官府!”
    他又转向脸色铁青的白羡安,拱手作揖,语气软中带硬:“白大人!方才小女被邪气所侵,情急失態,冒犯公堂,衝撞了大人和各位差爷,实非她本意!
    还请您千万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实在是这事……小女她惨吶!她才是最大的苦主!”
    白羡安冷冰冰地看著殷弘业:“殷家父子三人,藐视公堂、殴打官差、强词夺理,今日之事,本官必定严查到……”
    话未说完,他痛呼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背——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牙印,正是方才混乱中被殷梦仙挣扎时咬伤的!
    此刻,那伤口周围的皮肉竟然红肿发黑。
    明媚晨光之下,伤口边缘甚至隱隱冒出几根纤细的绒毛!看上去诡异至极!
    云昭见状,脸色驀然一变!
    她瞬间掠至白羡安身旁,一把抓住他受伤的右手腕。
    触手之处,皮肤滚烫,且隱隱有阴寒之气顺著手臂经脉向上躥动!
    云昭快速取出隨身的针囊,手中金针接连刺入白羡安手腕“內关”、“神门”以及小臂“曲池”、“手三里”等几处要穴,强行阻滯那阴寒邪气的蔓延!
    同时,她朝著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石大娘急声道:
    “大娘!还有没有活鸡?要最强壮、鸡冠最红的大公鸡!快抓一只过来!”
    石大娘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有有有!后头还有一只留著打鸣的『大將军』,凶得很!我这就去抓!”
    说罢,她转身迈开粗壮的腿,风风火火地又朝后厨奔去。
    与此同时,云昭已迅速从自己中衣下摆“刺啦”撕下一条乾净的棉布,动作利落地將白羡安受伤手腕上方紧紧勒住,进行临时綑扎,止血阻毒。
    白羡安痛得冷汗直流,却咬牙硬撑著。
    云昭这才凝神细看白羡安手上的伤口。
    因她金针阻截及时,那道沿著手臂內侧蔓延的黑线被钉在了肘弯之下,未能继续上行。
    但整只右手已经肿胀得如同发麵馒头,皮肤紫黑透亮,手指难以弯曲。
    更骇人的是,伤口处那些惨白的绒毛,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竟似有生命般,又往外长长了一小截,毛茸茸的。
    乍一看去,这只手已不似人手,倒更像某种野兽的爪子!
    云昭抬眸,冰冷的目光射向不远处正暗暗调息的殷梦仙,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一抹报復得逞的快意与得意。
    云昭心中凛然。
    这绝非寻常狐魅惑人之术!
    昔日她在师门,翻阅祖师爷留下的游歷札记与前辈手稿时,曾见过不少关於“五仙”的记载。
    所谓“五仙”,乃民间对五种被认为最容易修炼成“精灵”或“地仙”的动物的统称,
    即:狐(狐狸)、黄(黄鼠狼)、白(刺蝟)、柳(蛇)、灰(老鼠)。
    老话说“南方多佛寺,北方出野仙”,又有“狐黄不过山海关”的传闻,指的便是这类精灵,多在北方山林田野显化。
    一般而言,能与人类產生关联、甚至被一些人家暗中供奉的“仙家”,多为寻求香火、积累功德,或是了结前世因果。
    其目的,是为了早日脱去兽形,修得正果仙身。
    虽然仙家们手段各异,脾性难测,但直接以如此阴毒邪法伤人躯体、损人根基的,实属罕见。
    殷梦仙身上这东西,虽有狐类的媚態狡黠,与那股独特的腥臊气,但行事作风狠辣阴毒,不顾后果。
    更擅用这种直接污染血肉、催生异变的邪法……
    这与云昭在古籍记载或师长口述中了解到的“狐仙”作派,大相逕庭。
    非要说的话,云昭更觉得,附在殷梦仙身上的这只“狐狸”,恐怕並非自由修炼、自有主张的野仙。
    更像是一只被什么人以特殊手段豢养、操控,甚至可能被刻意扭曲了本性的“工具”!
    这时,主簿周谨言已快步走到云昭身边,在云昭的低声指点下,帮忙紧紧攥住白羡安被布条勒住的手腕上方,確保阴毒不再上行。
    云昭这才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殷梦仙身上,声音清晰地迴荡在院子里:
    “殷姑娘不必心急。我已派人去请宋大人。待会儿宋大人来了,正好让他亲眼瞧一瞧,仔细辨一辨——”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
    “他这位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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