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为酬红衣平生愿,敢负苍生道与天(三)
    徐脂虎轻声念著贾琰送来的诗句,原来这说的是她,说的是她那短暂如朝露的誓言,说的是她轻易背弃的约定。
    他当年说过,要等成为天下第一..
    她为何就不信他?
    为何不能等他?
    徐脂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等她缓过气来,才苦笑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我已经是卢家的人,这一生......
    “,她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都不重要了。帮我转达他,让他下一世......不要再等了。
    “6
    “这一生还很长。”
    贾琰打断她,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卢家如何,徐家如何,离阳如何,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
    “伯爷如此苦心————”
    徐脂虎抬眼看他,眼中带著探究:“倒叫妾身想岔了。只是伯爷在其中,为的又是什么?
    ”
    贾琰不答,只是微微一笑:“夫人今日这身红衣很美,只是髮髻稍乱。他跨越七百年而来,夫人何不打扮得再好看些?”
    说罢,他拱手一礼,青衫飘然转入廊下,消失在重重院落中。
    徐脂虎独坐妆檯前,菱花镜里照出个憔悴容顏。
    她怔怔望著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却有泪水滑落,滴在红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恍惚间只觉得身上这袭红衣比往日厚重了几分,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只当是病中体虚,这才生出这般错觉,却未曾留意那艷丽的红色在日光下泛著不同寻常的纹理,仿佛有千万根细不可察的红线在其中游走。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帘幕阴影里,一道模糊的身影若隱若现。
    韩貂寺垂手而立,十指间缠绕著肉眼难辨的细密红线,每一根都牵繫著徐脂虎身上的红衣。
    但见那袭红衣竟如蝉蜕般,悄然褪去极薄的一层。
    蜕下的红衣化作万千红丝,在午后的微光中轻轻颤动,旋即隱入虚空,了无痕跡。
    而徐脂虎身上的红衣依旧鲜艷如初,只是细看之下,那红色似乎淡了几分,像是被清水浣洗过一般。
    这般偷天换日的手段,正是人猫韩貂寺独步天下的“三千红线”。
    千百根细如髮丝的红线,不仅织就了一件足以以假乱真的红衣,更在徐脂虎周身布下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她的气机与这方天地彻底隔绝。
    贾家老宅。
    日影西斜,午后的暖阁里,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若一幅淡彩的工笔画。
    正厅內早已掌灯,数十盏琉璃宫灯將每个角落照得通明。
    烛火摇曳间,每个人的面容都映得半明半暗,仿佛笼著一层薄纱。
    贾淡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著紫檀木扶手,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在这静謐的厅堂內格外清晰。
    他下首左边依次坐著曹长卿、姜泥、林黛玉、林如海,右边则是薛宋官、陆詡、贾雨村,连贾璉、贾环也难得地在列。而最令人意外的,是坐在角落里的赵楷,以及侍立在他身后、面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的韩貂寺。
    韩貂寺那一头標誌性的银髮,此刻竟透出几分灰败之色,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宽大的袖口下,隱约可见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似是方才经歷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方才..
    ”
    韩貂寺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老奴以三千红线截断那徐脂虎的气机时,察觉到一股玄妙的道门下算之术。若非伯爷及时出手相护,只怕......
    ”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那股力量,浩瀚如海,深不可测。”
    贾琰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是吕祖。
    “6
    短短两个字,却在厅內掀起惊涛骇浪。
    “吕祖吕洞玄?”
    贾雨村失声惊呼,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曹长卿也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向贾淡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韩貂寺剧烈咳嗽起来,灰败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老奴...也快到时候了。想问伯爷,那日说过的事..
    ”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贾淡身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贾琰却看向曹长卿:“曹先生以为如何?
    ”
    曹长卿冷笑一声,青衫无风自动:“他既然出了太安城,便算不得天子。曹某还不屑对这等贪生怕死之辈动手。”
    就在这寂静无声的当口,门外传来三声轻响,不急不缓,却让在座眾人心头俱是一震。
    门扉洞开,三道身影缓缓步入。
    当先一人身著玄色常服,面容威严中带著几分憔悴,正是离阳皇帝赵淳。
    他身后跟著靖安王赵衡,以及一个面容稚嫩、眼神却苍老得可怕的道童,赵宣素。
    韩貂寺、林如海、贾雨村当即跪拜,正要高呼万岁,赵淳却摆手打断:“这里只有赵淳,没有天子。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在场眾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曹长卿忽然轻笑一声,吐出两个字:“胆大。胆小。”
    赵淳面色一变,眼中怒意一闪而逝,却终究没有发作。
    他转而看向贾淡,目光复杂:“伯爷好手段。连吕祖都敢算计,朕...我倒是小看你了。”
    贾琰微微一笑,执手为礼:“陛下谬讚。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赵淳在韩貂寺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在厅內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如海身上:“林爱卿,看来你这位侄儿,比你我想像的都要大胆。”
    林如海缓缓起身,朝著赵淳深深一揖,脸上满是复杂神色:“陛下......臣..
    ”
    他声音哽咽,竟一时语塞。
    赵淳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假死脱身,原是欺君之罪。但今日我既然都在这里,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林如海却执意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臣辜负圣恩,罪该万死。淡儿所做这一切,表面上是为了臣这个姑父能够脱身,实则......“他抬头看向贾淡,眼中既有感激,又有深深的愧疚,“臣实在无顏面对陛下。”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衡忽然开口:“好了,別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宣素也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稚嫩却让人毛骨悚然:“这世上最可悲的是明明可以长生,却偏偏要选择老死,是明明可以超脱,却偏偏要困在这凡尘俗世。”
    贾淡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响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林姑父,陛下、王爷、赵天师。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日请诸位来,不是来爭论谁胆子大,也不是来討论天下未来走向的,而是探討送诸位“上天“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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