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1號,夜。
    否城中心坐落著一个大型公园,名为“天地公园”。
    它於秋天建成,迎来了第一个元旦,还赶上了千禧年,主办方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宣传机会。
    这天,公园的广场上张灯结彩、搭起舞台,请来了专业的文艺表演团,吸引了各路商贩和海量的市民。
    一整晚,公园里都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直到活动结束后的深夜,广场上还有上千的年轻人,大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吃著东西,开心地聊天,时不时看一眼自己的手錶。
    大家都在等待千禧年的到来,毕竟,不是谁都能有幸跨越一个世纪,见证一个千年的交替,这註定是值得纪念的一晚。
    “要买么?”
    一个光脚的小女孩穿梭在人群中,逢人就问。
    被打扰的人们通常先是一惊,再用复杂的目光打量她,最后无声地摇头,小女孩並不纠缠,转身又去问下一群人。
    “要买么?”
    小女孩约莫四岁,一头脏兮兮的灰发,骨瘦如柴、面色苍白,穿一件不合身的灰色毛衣,一条破烂的牛仔裤,牛仔裤太长,裤腿卷了几层,拖在地上,半露出两只生冻疮的脚,像两根肿胀又腐烂的萝卜。
    这样一个灰扑扑的小女孩,若不是她怀里捧著一打彩纸鲜,大家一定会把她当成一个流浪儿。
    事实上,她就是流浪儿,但被一个犯罪团伙控制著。
    她每天的生活既单调又残酷,早上在铁笼子里醒来,先挨一顿打,下手不会很重,主要是为了在身上留下一些淤青和伤痕,因为这样看起来更可怜,然后吃上几口剩饭剩菜,便跟其他小孩一起被塞进麵包车,送往城市的繁华地段进行乞討。
    到了深夜,麵包车再次出现,將他们一个个接回去,哪个小孩如果“成绩”不好,就会遭到一顿毒打,连一口剩饭都別想吃。
    小女孩属於“成绩”不好的孩子,儘管她有著一张漂亮的脸,却並不討人喜欢,因为她天生一头灰发,小小年纪就未老先衰,在路人看来很不吉利,同情者少,避之不及者多。
    不仅如此,小女孩自身也是个“硬骨头”。
    其他小孩,为了能多討到一些钱,会装可怜,会嘴甜,会欺骗,会撒娇,会耍赖,可她都不行。
    她只会僵硬地朝路人伸出乞討碗,面无表情地重复著一句话:“行行好吧,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犯罪团伙对小女孩的耐心快要耗尽,有人提议弄瞎她的双眼,打断她的双腿,这样肯定能提高“成绩”,但每天接送很麻烦,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风险;还有人提议,將她“出货”给下家,她条件好,能卖不少钱。
    最终,小女孩被派去天地公园卖,今晚过元旦节,很多年轻人都会去那,可以专挑情侣下手,如果小女孩的“成绩”不错,就再给她一次机会。
    为了让她更可怜,他们没给她厚衣服,哪怕是一件破袄,更不会给她鞋子,哪怕是一双烂拖鞋。
    事实上,所有被控制的小孩都没有鞋,一年四季皆如此,即便双脚被冻烂、被割伤、甚至因此感染死去也不能破例。
    他们怕小孩一旦穿上鞋,便会生出自由的错觉和逃跑的勇气,这绝不允许。
    “要买么?”
    小女孩又来到几个人身边,说说笑笑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她,立刻摇头。
    小女孩安静离开,寻找下一个人群。
    很快,她就问遍了广场上的大部分人,却一朵都没卖出去。
    小女孩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不肯买她的呢?是因为她折的纸不漂亮?还是因为它们都是假?
    但有一点,小女孩明白,如果今晚空手回去,等待她的就不是一顿毒打这么简单了。
    小女孩既难过又害怕,她浑身发抖,还有点想哭,可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哭。
    她无法像其小孩一样,正常地表达喜怒哀乐,也没法叫別人“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有时候,分明只要假装亲切地喊上一声,或许就能討到钱,可她就是开不了口。
    她无法跟这世上的任何人產生联繫,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属於这个世界。
    要不是怕疼,她早就去死了。
    说到死。
    小女孩眼睛一亮,公园里有一片湖,跳下去的话不会很疼,虽然会很冷,但她早已习惯了寒冷。
    如果只是在寒冷中入睡,她一定没问题……
    “怎么卖?”
    小女孩一怔,缓缓转身。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她身旁站著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两人繫著围裙、戴著手套,站在一个烤红薯的小吃车后,车顶掛著一个小木牌,用黄色油漆写著“正宗烤红薯!甜过初恋!”
    “小姑娘,別愣著,我老婆问你怎么卖?”男人说话了,听他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应该来自小县城。
    “五块钱。”小女孩顿了下,“一朵。”
    当然,如果对方还价,她可以降到三块钱,若对方还不满意,她可以只要一块钱,最后的底线是五毛钱——反正成本价不超过三毛。
    “给我一朵。”女人麻利地摘下手套,打开一旁的小铁盒,从里头拿出一张崭新的5元纸幣:“给!”
    小女孩一把抓走钱,隨手將一朵绿色小递过去。
    女人接过,认真打量:“这是你自己折的么?”
    小女孩点点头。
    “真漂亮,这是什么呀?”女人的笑容温柔又淳朴。
    小女孩愣住,她不知道,她根本不认识几朵。
    女人把拿给一旁的男人,“老白,你觉得是什么?”
    “哪有绿色的呀。”男人很耿直,一边用铁钳翻著烤红薯:“这也不像瓣啊,像树叶,就我老家后院那棵桑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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