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晏新白此生从未被任何人掌掴过, 楚黎还是第一个有胆子如此侮辱他的人。
    额头青筋突起几根,他缓慢看向?楚黎,毫不客气地回了她一个巴掌。
    楚黎猝不及防地被他打得摔倒在地, 脸上?一片醒目的红痕。
    “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晏新白声?音冷沉,蕴着喷薄欲出的怒火, 显然是被楚黎气到了极点,“你?和他一样?,也是无用的天阴之女, 七年都没能?解除诅咒, 说?到底你?们这些天之骄子, 不过是天道偏心而?已, 倘若天道不偏心, 你?们跟废物没什么两样?。”
    脸上?火辣辣地疼痛, 楚黎眼眶红透, 紧紧攥着指,眼睛却分毫不移地死死盯着他。
    看到她脸上?怒不可遏的神情,晏新白淡淡嗤了声?,“你?尽管怨恨我,也尽管去找商星澜给你?做主, 记得告诉他,仙骨是我毁的。”
    他俯下身来, 掐住楚黎愤怒不甘的脸, “我也很好奇,以商星澜如今那?半吊子的修为, 究竟能?不能?替你?杀了我呢,亦或者,是我杀了他?”
    楚黎脸色骤变, 听出他话?中的威胁,拼命挣扎起来,“你?这叛徒,去死,去死吧!”
    晏新白将她重重甩开,冷淡道,“从今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们,下一次,我不会?顾念旧情。”
    桥归桥,路归路。商星澜的死活,再与他无关?。
    晏新白把那?份为商星澜寻来的药拿出来,一并用魔雾烧为灰烬。
    顿了顿,他似是想起什么般,迟疑片刻,还是从怀里取出一本古籍,丢到楚黎面前。
    “想来也没有下一次了,后会?无期。”
    房门开了又关?,秋叶飘零地落在地上?,融化进浓重夜色里。
    天地一片安静。
    楚黎抹了抹眼睛,从地上?爬起来。
    那?些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就算神仙来了也不可能?再把仙骨复原。
    她没帮上?忙,还毁了商星澜的仙骨。
    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呢?
    呆坐在椅子上?不知多?久,脸上?的疼早已消散,楚黎望着粼水阁里那?张小桌,小时候的商星澜挨了打,她就是在这里给他上?药的。
    他已经很努力了,为了飞升要修炼九个时辰,每日?只能?睡三个时辰,天还没亮就要起来,被困在这小小的商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一整年才能?见到爹娘和弟弟一次。
    没有人比他更值得飞升成仙。
    一定能?做些什么补救,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只要她耐心地想……
    余光落在晏新白丢下的那?本古籍上?,她皱了下眉,从地上?拾起来。
    这本书,她记得是当时在苍山派时,晏新白去帮商星澜找恢复修为的办法时拿来的。
    他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留下?
    楚黎困惑地一页页翻开看,上?面尽是些晦涩难懂的词,幸好字她都认识。
    忽然间,濯魂泉三个字从眼前闪过,楚黎连忙把那?一页翻回来,她努力地分辨那?些词的意思,勉强弄明白了上?面写了什么。
    入濯魂泉洗除魔气者,七日?内会?恢复修为。
    这个她知道。
    后面还有一列小字,楚黎拧眉看下来,低声?喃喃,“然,修为愈强,寿元损耗愈重。”
    她愣了愣。
    再下面又是一串字,分别写了每个修为的人寿元会?损耗多?少。
    楚黎的心渐渐提起来,呼吸微促,控制不住地往下看去。她记得的,商星澜是渡劫期。
    ——渡劫期者,只余一月寿元。
    开什么玩笑?
    楚黎怔忡地瘫坐在椅子上?,不甘心地又拿起那?本书仔细看了一遍。
    这怎么可能?呢?
    他本就是将死之人,为什么老?天还要这样?对待他?
    天色渐渐亮起,阴沉沉的似是蒙了一层雾。
    楚黎在粼水阁枯坐了一整晚,翻那?本古籍,还翻那?个曾经小商星澜看过的本子。
    所谓命运,就是既定的事。
    如果她是天阴之女,此刻或许就能?知道上?天究竟是如何安排。
    可惜她不是,晏新白说?的什么天之骄子,无用之人,对楚黎来说?不痛不痒,因为她本来就是假货。
    她不信命。
    如果信命的话?,不知道死了几百回了。
    看了整整一夜,楚黎推开粼水阁的房门,如往常般沿着鹅卵石路回到东院,爬上?软榻,躺在小崽身边轻轻抱住他。
    在小崽额头落下一吻,楚黎好像恢复了些许的力气,昏沉地睡去。
    直到午后,她醒来时,听到门外传来吵闹声音。
    楚黎缓慢走到门边,看到商星澜在教小崽练剑。
    “哪有像你?这样?双手用剑的,你?以为是斧子?单手持着。”
    小崽不服气地同他呛声?,“你?长得高自然能?单手持剑,我还小呢。”
    商星澜伸手按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揉,刚想说?些什么,却若有所察般望向?了楚黎的方向?,见她醒过来,朝楚黎笑了笑,“阿楚,你儿子又不听我话。”
    听到他告状,小崽连忙回头看向?楚黎,急切道,“娘亲,是他不讲理,我本来就拿不动这把剑嘛,很沉的!”
    竹叶飘落,午后的阳光悠闲地洒在他们身上?,似是附上?一层柔美的光晕。
    楚黎看得出神,好半晌,直到小崽困惑地又唤了她一声?,她才跟着笑了笑,“先休息吧,我正好饿了,陪我去吃饭吧?”
    “好,”商星澜刮了刮小崽的鼻尖,笑眯眯道,“看在你?娘的份上?,今天暂时放你?一马,明天继续陪我练剑,再敢双手持剑就揍你?。”
    小崽朝他做了个鬼脸,飞快跑到了楚黎身边,牵住她的手,“你?才不敢打我呢,娘亲会?帮我揍回去!”
    商星澜走到他们身边,低声?嘟哝,“你?看,都是你?惯的,一点也不怕我了。”
    楚黎牵住他的手,轻声?道,“怕你?干什么,因因不怕我,还不是很听我的话?。”
    商星澜噎了噎,想不出话?来反驳楚黎,在教导小崽这方面,他的确不如她厉害。
    “阿楚说?得有理,”他意味深长地道,“今天这么晚才醒,昨夜做什么去了?”
    楚黎面色微滞,低声?道,“你?都知道?”
    “当然,一个大?活人从眼皮子底下跑出去我还是能?知道的。”商星澜轻轻笑着道,“怎么,在粼水阁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
    楚黎呼吸微微发抖,她点了点头。
    “找不到就算了,你?要相信我可以。”商星澜温声?开口,耐心地开解她,“你?夫君先前能?修到渡劫期一次,就能?修到第二次。”
    楚黎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半晌,她却什么都没说?,只默然地再次点头。
    商星澜发觉她兴致不高,有些担忧地道,“怎么了?”
    “没事。”
    商星澜狐疑地盯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事的话?千万要告诉我,今天换我请你?去凤仪楼吧?“
    楚黎从他脸上?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不去凤仪楼,我想吃你?做的饭。”
    闻言,商星澜放松了些,笑道,“好,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很快,热腾腾的饭菜便端上?了桌,楚黎食不知味地吃着,在商星澜偶尔看来时笑一笑。
    一顿饭吃完,商星澜又去修炼了。他近日?愈发地刻苦,大?多?数时候都在竹林度过。
    楚黎坐在他不远处,安静看着他,直到隐入树梢的斜阳照拂在他的肩头。
    她低声?对自己道,再等一日?,就一日?。
    一等就是七日?,楚黎知道是时候了,再也不能?拖下去。
    她叫住要去竹林修炼的商星澜,把人带到书桌边。
    “把手给我。”
    楚黎温声?开口,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商星澜笑吟吟地看她,乖乖把手递上?去,“要做什么,有礼物给我?”
    楚黎握着他的手,温度自掌心传来,实在很暖。
    她垂下眼睫,取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商星澜笑容微顿,不明所以地望向?那?张纸,还没看清上?面的字,指尖倏然刺痛了瞬。
    楚黎捉着他的指,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张纸上?。
    这下,商星澜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封和离书。
    他猛地偏头望向?楚黎,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和离书,你?应该看得明白。”楚黎声?音很轻,她早已将自己的指印按了上?去。
    商星澜脸色愈发地难看,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夹杂着隐隐的怒气,“我问你?什么意思?”
    楚黎避开他灼烫的视线,声?音更低,“仙骨被毁了,晏新白把它烧掉了,还留给我一本书,上?面说?你?一个月后就会?死,当然,现在大?概只剩半月吧。”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额头骤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面前,“晏新白?他怎样?跟你?说?的?”
    “不重要。”楚黎终于抬起眼看向?他,捧住了他的脸,循循善诱般道,“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仙骨毁掉也没关?系的,你?去找楚书宜,她可以助你?飞升。”
    商星澜甩开她的手,俨然已在暴怒的边缘,他将那?张和离书撕个粉碎,又抽出一张纸来拍在案上?。
    蘸墨,提笔,一字一字地写着新的天道婚契。
    楚黎默默看着他,良久,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腕子上?,冷静地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我这样?做只是想让你?先活下来,只要活下来,一切都会?有办法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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