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西院, 沉甸甸的柿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满树橙黄。
    紫金香炉里的檀香袅然飘向小窗,老人慈爱地望着面?前的孩子, 往他手心塞进剥好的果?仁。
    “他总是欺负娘亲,没有道理地对娘亲不?理不?睬, 而且自从?他来到娘亲身边之后,娘亲一直受伤,上次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没醒呢!”
    商星澜头疼地听着小崽在祖母面?前数落着他的不?是, 好似终于找到能倾听他烦恼的对象, 滔滔不?绝地唠叨着。
    祖母看向他, 微微笑着道, “星澜?”
    “我明?白了, 以后不?会?这样对她?。”商星澜抿了抿唇, 低声解释, “受伤是意外,我会?更小心。”
    听到他的保证,祖母皱起?的眉头松开,笑眯眯地道,“好孩子, 祖母没白疼你。”
    她?绝不?允许家里出现?欺凌弱小的子孙,欺负妻子罪加一等。商家上千年都是正?道楷模, 正?的便是家风, 尽管后来子孙愈来愈多,很多孩子她?管不?到了, 但只要叫她?听见有子孙败坏门风,定?会?严惩不?贷。
    “他才不?是好孩子呢。”小崽抱着胳膊嘟哝,有些不?服气, “好孩子是娘亲那样的。”
    商星澜:……她?才是一点都不?沾边。
    不?过。
    商星澜抬手轻触在颈间那条丝帕上,浅浅勾唇。
    阿楚已经开始慢慢在意起?他人的心情?了,想想也是奇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他竟半点没有发觉。
    她?不?需要别人教,自己悄然无息学会?的,真厉害。
    房门倏然被推开,一道秋风灌进来,发尾被吹动,商星澜心头也动了动,他回头去看,楚黎红着眼睛立在门外,那模样可怜极了,好像从?哪受了欺负回来似的。
    “阿楚?”商星澜顿然起?身,眉宇紧皱,“怎么了,发生何事?”
    楚黎摇了摇头,闷声不?吭地走进屋里,乖巧地坐在他身边。
    商星澜刚要再问,却被她?一把握住了手,掩在袖子下,谁也看不?见。
    她?就这样紧紧牵着他,仿佛只为?了确定?他还在自己身边,直到祖母困乏,叫他们改日再来,楚黎才终于松开了手。
    商星澜始终盯着她?脸上的神情?,如此萎靡不?振的模样难道是又听到下人多嘴多舌?
    可他们才刚来一日,按理来说那些下人都不?认得他们才对。
    出了西院,商星澜终于得空问她?,抬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下,“回神,方才出什么事了?”
    小崽听到这话困惑地抬起?小脑袋,抓着楚黎的衣角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楚黎缓慢地望向他们,片刻,小声道,“商星澜,我看到小时候的你了。”
    商星澜面?色骤顿,忽而挪开眼去,轻声道,“幻觉吧。”
    “不?是幻觉,”楚黎从?地上抱起?小崽,又把商星澜拽过来,“你当时就跟因因一样大,个头都差不?多,长得也很像,完全就是缩小了一圈而已。”
    小崽好奇地抱住她?的颈子,“好神奇,娘亲怎么看到的?”
    “我摸到一块石头,那石头把我带进了回忆里……”楚黎声音倏然顿住,她?又看向商星澜,腾出只手来轻轻牵住他,“你在里面?很不?一样,但我敢肯定?那就是五岁的你。”
    商星澜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却淡,“忘了吧。”
    楚黎愣了愣,抓住他的手道,“我不?会?忘的,永远不?会?。”
    “这种事有什么好记……”
    商星澜脸上更烫,无奈地捏紧她?的手。
    五岁那年和阿月偷喝了商流玉私藏的菩萨露,结果?两人不?知节制喝得大醉酩酊,还跑到家主?房门前撒酒疯,结果?不?出意料挨了一顿痛打,这事还被家主?用参天石记了下来,故意要叫他们吃个教训,每年都拿出来给他看那丢脸的场面?。
    一想到楚黎什么都看见了,他恨不?得去把那参天石丢去河里,什么遗物,留下来的没一样好东西,不?着调的祖宗,商流玉飞升之前不?知道带走自己的破烂么?
    楚黎瞪他一眼,无比认真道,“我就是要记,而且要记一辈子。”
    听她?这么说,商星澜硬是气笑了,“行,你记吧。”
    反正?他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有什么好笑?什么态度。
    楚黎有些生气地道,“我还知道,你以前在商家时对我那么恪守成规,说什么要跟我慢慢来,要守礼数,全是装来骗我的,你小时候还要翻墙出去玩呢。”
    商星澜足靴微顿,错愕地转眸看向她。
    楚黎愈想愈觉得来气,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骗,“你见我盯着你,还说要把我的眼睛挖下来,你真厉害。”
    “我……”商星澜哑口无言地立在原地,半晌,他干咳了声,“我小时候是有些离经叛道,你也说了那时候才五岁,孩子的话是当不得真的。”
    小崽从?楚黎怀里跳下来,一脚踩在他足靴上,气呼呼地说,“怎么当不?得真,我每句话都是真的,你小时候果?然是坏孩子。”
    居然还要挖娘亲的眼睛,太可怕了!
    商星澜默了默,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好好,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听到他又跟自己道歉,楚黎浑身一颤,她?抬起?手一把捂在他的唇上,“以后不?许再说这三个字,也不?能再跟我道歉。”
    商星澜困惑地望着她?,阿楚这是在里面?被气成什么样,连道歉都听不?进去了。
    斟酌片刻,他低声询问,“那我该怎么做你才会?消气?”
    楚黎沉沉盯着他,抓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他不?明?所?以地跟在她?身后,顺手把小崽捞起?来,任由楚黎带着自己朝家门口?而去。
    一路上,她?步伐急切,四周的下人朝他们投来视线,皆被楚黎没好气地瞪回去。
    有什么好看,再也没人拦得住他们。
    迈过那道门槛,楚黎似乎长长地舒了口?气。
    商家真的很大,大到从?东院到门口?要走半个时辰,甚至还可能会?迷路,可对这天地而言,小得不?能再小,不?过沧海一粟。
    落日西垂,千仙城里的阅红馆是最?有名的戏楼,戏班子早早开始唱曲,他们坐在最?高的阁楼听着那婉转动听的歌声。
    商星澜抱着小崽坐在阁楼角落,看着房门推开,楚黎一袭水袖长裙摇着小扇走进来,脸上的妆容化得格外浓重,好像被人打了几拳般姹紫嫣红。
    她?掐着嗓子唱着奇怪的调,逗得小崽前仰后合,忍不?住跑到她?身边,接过她?手心的小扇陪她?跳起?舞来。
    “商星澜,我唱的好不?好听?”她?眼睛亮晶晶地问,“你开不?开心?”
    商星澜怔忡地看着她?花猫一样故意扮丑的脸,良久,低低笑起?来。
    “好听。”顿了顿,他抬手帮她?捋起?鬓边的发,温声道,“开心。”
    楚黎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捧住他的脸轻吻上去。
    商星澜微愣了下,很快也抚上她?的颈子,轻柔地含住那双温热的唇。
    啪嗒一声,小崽手心的扇子坠落在地,满脸惊恐。
    听到动静,楚黎和商星澜回头看去,见到小崽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皆忍不?住笑起?来。
    小崽冲到他们中间,用屁股挤开商星澜,扑进楚黎怀里哇哇大哭。
    那一天,五岁的因因被迫认清了现?实。
    这个坏男人,真的变成他的爹爹了。
    话本子上写?过的,只有夫妻才能亲对方的嘴,只不?过那个话本子后来被娘亲藏起?来了——她?总是在半夜自己偷偷看。
    苍天呐!
    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从?阅红馆出来已然夜幕降临,千仙城里灯火通明?,人声熙攘,小崽没精打采地趴在商星澜肩上,一脸生无可恋。
    楚黎有些愧疚地从?蜜饯摊上买来他爱吃的糖渍梅子,自己尝了一枚,确认是甜的,才抓了一把塞进小崽手心,“因因,尝尝这个,可甜了。”
    小崽蔫蔫地把梅子塞进嘴里,酸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明?明?有那么多梅子,为?什么偏偏他吃的是酸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看到他哭,商星澜笑得肩头颤抖,快要喘不?上气,伸手在他小屁股上抽了一巴掌,“酸就吐出来,没人逼你吃。”
    下一刻,楚黎就在他肩头捶了一拳,严肃道,“不?许打因因。”
    商星澜默了默,腾出只手揉了揉肩头,“好。”
    手劲真大,他打小崽的力道还没这千分之一呢。
    他偏头看去,小崽看到他挨揍,很快转哭为?笑,乐出一个鼻涕泡来。
    商星澜被他气笑,取出手帕来给他擦鼻涕,“瞧你这样,以后还当剑仙呢,大言不?惭。”
    小崽被他胡乱拧着鼻子擦了一通,皱着鼻尖道,“娘亲,他又弄疼我了。”
    商星澜:“……”
    胡说!
    片刻后,商星澜又挨一拳,他无奈地抱着小崽,轻声道,“休战吧,我斗不?过你,认输了好不?好?”
    小崽哼哼两声,“那你以后全都得听我的。”
    “听你的干什么,我又不?是娶你。”
    “……那就听娘亲的,你真笨,这都想不?明?白。”
    “好好,属下谨遵吩咐。”
    趴在商星澜的肩头,小崽的心情?莫名没有那么难过了,那酸掉牙的糖渍梅子,也渐渐在嘴里变成了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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