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坍塌,陷落于烟尘之中。
    沙尘膨胀开,淹没大半个内城。
    帕托拉王宫、贵族庄园、骑士宅邸,共同构筑的恢宏建筑群,一夕之间倾覆,尽数掩埋于尘土之下。
    遍地残垣断瓦,一片荒芜。
    废墟之中,唯有两处被屏障守护,未同宫殿一并沙化。
    一处位于王宫中部,原议政厅所在。
    大理石柱尽数崩断,仅残留底基。沿两排石基向上,是化作尘土的台阶。
    台阶顶部设有一张王座,由黄金铸造。
    扶手和椅脚雕刻卧兽,威武雄壮,象征帕托拉王室。椅背镶嵌珠宝,色彩斑斓,闪烁火彩。
    王座上坐有一人,全身华服,腰佩金带,肩膀披挂兽皮斗篷。
    他头戴由黄金、白银和宝石打造的王冠,腰背挺直,一把长剑支在膝前。双手交叠,掌心搭在剑柄顶端。
    右手拇指佩戴一枚权戒,戒面雕刻兽首,与王座浮雕一般无二。
    帕托拉国王,达乌斯威斯。
    他端坐在国王宝座上,目视前方,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一尊石像。
    一条华贵的项链绕过他的脖颈,硕大的宝石、玛瑙和翡翠嵌成三角图案,压在心口处,是王权的象征。
    项链正在发光,与王座交相辉映,撑起一层防护罩,护卫住达乌斯。
    王座上的人已经停止呼吸。
    哪怕他坐姿端正,竭尽全力保持威严,仍无法掩盖他的胆怯和懦弱。
    宰相蓬度孤身迎敌,宁肯战死也不后退。
    贵族们见势不妙,集体想要临阵脱逃,可惜未能如愿。
    达乌斯孤立无援,无法像蓬度一样直面对手,也无法逃离王城,只能选择自我了结。
    躲在王宫里,坐在王座上。
    他换上加冕当日的服装,佩戴王冠,手持宝剑,饮下足以致命的毒酒。
    死亡来得很快,他并未承受太多痛苦。
    相比帕托拉王室曾经的所作所为,他死得太过轻易,不及受害者苦难的千分之一。
    无奈他已经身亡。
    纵然心中憋闷,也无可奈何。
    沙尘逐渐散去,现出巨龙的身影。
    伊姆莱在废墟上方盘旋一周,率先从空中降落。无需凑得太近,仅凭双眼观察,就判断出达乌斯的死因。
    “他是服毒而死。”水龙说道。
    “胆小鬼。”塔利落在他身边,抱臂打量着达乌斯,眼神不屑,“他宁肯毒死自己,也不敢拿起武器,亏他还是国王。”
    在巨龙的观念中,只有战死,没有怯战。
    他们敬佩强者,鄙夷懦夫。
    蓬度死了,死在托莉亚剑下。
    无论立场如何,他能够义无反顾决死一战,就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反观达乌斯,懦弱、胆怯、一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还要强撑虚假的尊严,简直令人不齿。
    “如果他敢走上战场,哪怕不堪一击,至少配得上这张王座。”欧瑞尔出现在两人身后,收起翅膀时,带起一阵强风,扬起大片沙尘,“可惜,这就是帕托拉最后的国王。”
    煊赫千年的王族,扬威帕托拉大陆。如今来看,也不过如此。
    几人说话时,笼罩宝座的光芒迅速暗淡。
    伴随着一声脆响,达乌斯脖颈上的项链断裂。
    失去守护,他的身体爬上裂纹,迅速灰化。眨眼时间,就在众人眼前崩塌,散落在王座四周。
    咚的一声,宝剑倾倒,压在沙尘之上,飞溅起大团灰雾。
    最后一名帕托拉国王消失,仅留下一张奢华的宝座,孤零零地立在地面,向世人昭示这里曾是王国的心脏,王权的中心。
    废墟另一侧,多名蜂女头抵着头,节肢交错,组成一个小型穹顶。
    她们用身体组成防护,隔开沸腾的烟尘。
    穹顶之下,王后昆雅仰躺在一张织锦上。
    和达乌斯不同,她既没有穿着华服,也未佩戴王冠,甚至没有一件首饰。
    一条素色长裙包裹全身,裙摆压住脚踝。
    栗色长发披散开,两缕覆上肩膀。蓬松的发卷柔和面部轮廓,使她不再冰冷。
    在女仆的守护下,她神态安详,嘴角噙着一抹笑。仿佛只是睡着了,沉浸在一场酣甜的梦境之中。
    方托和巴隆走到近前,视线穿透女仆,看向停止呼吸的昆雅,神情都有些复杂。
    “服毒。”
    “和达乌斯一样。”
    昆雅出身异族,若非嫁给达乌斯,她本可以成为蜂族的女王。
    她自愿走进王城,投身权利博弈之中,就应提前有所预见,也该承担选择的后果。
    “我认识她的祖母。”方托声音低沉,语气中透出怀念,“一位睿智的女首领,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巴隆并不认同。相比方托,他更习惯政治,看问题的切入点也更加冷酷,“她走上这条路,就该做好准备。无论荣耀还是衰亡,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是对的。”方托叹息一声,没有反驳巴隆的观点。
    鉴于和对方祖母的交情,他会帮忙安葬昆雅,包括她忠心的女仆。
    彼时,战局已定,胜负已分,内城的混乱渐渐平息。
    领主联军所向披靡,王城军队死伤众多,余下尽数投降,逃跑者寥寥无几。
    外城诡异的安静。
    城民谨慎观察这场战斗,没有人主动参与。
    仅一墙之隔,内城一片腥风血雨,烟尘四起,杀戮却未波及到外城,简直是一场奇迹。
    “是那些光柱。”有人发现端倪。
    “屏障?”
    “没错,屏障。”
    “是炼金术!”
    夏维布下法阵,成功传送数十万大军。
    与此同时,他还设下屏障,严密隔绝内外城。既使战火无法波及于外,也彻底堵死王室贵族逃跑的可能。
    在此战中,赫加尔等人不遗余力,各个全副武装,率领骑士拼杀。
    格拉斯父子尤为突出。
    两人各持一杆长枪,冲锋时,周身萦绕白光,在刺穿敌人胸膛之前,先一步晃花对方的眼睛。
    有人大喊卑鄙,紧接着被挑落下马。
    也有人默不作声,在丧命之前先一步投降。
    “战场之上,胜利就是一切!”
    父子俩压根不在乎骂声。
    他们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积累战功,战后凭功劳争取爵位。
    获得光明领的土地,登上领主宝座,这是他们加入联军并发誓效忠的终极目的。
    为增加筹码,他们还有意同安娜结盟。
    “旧势力落幕,新势力崛起,权力注定重新洗牌。这是我们的机会。”格拉斯看得异常清楚,弗朗西斯也是一样。
    海灵领和烈火领是天然盟友,赫加尔和陶曼的合作摆在台面上。
    婆娑领和枯木领也有结盟意向,托莉亚和特兰的改变,人人看在眼中。
    靠向任何一方,他们都会沦为附庸,地位低人一等。
    唯有安娜。
    新势力的支持者,无疑是一条光明大道,必能打开新局面。
    “夏维阁下站在她身后,这就足够了。”
    城主,大领主,乃至于王国主宰。
    “未来在改变,帕托拉注定不同以往。”格拉斯倒提长枪,眺望安娜所在的方向,又看向空中的夏维,“也许我们会拥有一位女王。”
    弗朗西斯不言,策马跟随在父亲身边。
    女王。
    新的主宰。
    对父子俩而言,这远比赫加尔等人上位更有价值,也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临近日暮,城内贵族全部落网,骑士也被大量俘虏。余下失踪者,不是战死,就是被压在倒塌的建筑下,还需要进一步清点。
    夏维来到王座前,单手探入口袋,握住钥匙状的链坠。
    他明确感知到,周围的能量场很古怪,王座下存在蹊跷。
    “黧炎,库娜说的入口,是不是就在附近?”他问道。
    暗龙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绕着王座走过一圈,最终停在王座右侧。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拨开沙土,确认之后,对夏维点了点头。
    “应该就是这里。”
    库娜告诉两人,她年少时误入废墟,通道就在王宫议政厅。
    她根据记忆绘成地图,包括王宫布局,废墟入口,宝库所在,尽数陈列其上。
    黧炎拍掉手上的沙土,取出一张羊皮纸对照,并指给夏维:“入口没错。据怒涛城主所言,她是意外跌落,具体如何开启通道,她并不知晓。”
    “砸开?”夏维提议。
    “可以试试。”黧炎点头。
    就在两人准备动手时,王座突然下陷,裂痕向外辐射,恍如地震来临。
    “小心!”夏维反应迅速,用灵力卷过黧炎,握住他的手臂,迅速向后撤。
    几乎就在同时,以王座为中心,地块大面积塌陷,圆环状向外崩落,塌出一个漏斗状的陷坑。
    坑道极深,周围沙土瀑布状流淌,激起大片烟尘。
    地底传出轰鸣,似远古巨兽复苏,正在翻身。
    感知到异常,夏维瞳孔骤然紧缩,凌空绘成一张符篆,轰然打入陷坑。
    金光压住震颤,表面浮现水波状的光晕。
    “快走,撤出内城!”
    没有迟疑,没有询问,联军上下集体调转方向,飞速向外城冲去。
    狼群急速奔跑,安娜中途撞见特兰,对方的战马意外绊倒,正狼狈向前滚落。
    “抓住我!”安娜没有见死不救。她在狼背上侧身,朝特兰伸出手。
    后者如遇救星,立即握住安娜的手腕,顺势一跃,坐到安娜身后。
    “抓紧!”
    少女的声音冲入耳道,在混乱中异常清晰。
    几乎不假思索,特兰环住安娜的腰,双臂收紧。
    双方距离过近,呼吸近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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