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队友呢?
    时过境迁,再往乌龙江畔十六国看一眼局势,深秋时都要避战屯粮,也是军阀土匪韜光养晦的暖昧时刻—一不过对於东南各部的百姓苍生来说,肉狗只是换了个稍稍宽些的笼子。
    东宇神州是人间炼狱,一年四季都有刀山油锅。
    东南大地这百万乱军,背后是万万人淒淒楚楚背井离乡,食不果腹的挣扎求生。
    九张宝图迷了这些土皇帝的眼,有真真假假的疑家,有纷华靡丽的灵脉,还有好邻居的势力图,乌龙江沿岸各个山头是什么样子,大家一眼就能看清。
    这局势无比焦灼无比紧张,以往出入营房调度谷糠的大官不用走程序,总是出入自由一一如今餵马的小吏运来一把来路不明的粮草,都要受三堂会审,只怕鬼王殿下提拔的好队友突然背后捅刀。
    这正是陈富贵期望看到的局面,如果把劳苦百姓的性命当做筹码,东南大地的天魔就是庄家,在这场腥风血雨之中,手握重注的投机者,这些在混乱中逐步攀升的土皇帝们需要一些危机感。
    道德不能制裁投机客,秀才和恶霸讲不了道理。
    宝图同时带来了风险和回报,带来了利好与利空的消息一—一赌徒们需要重新调整投资策略,当市场变得扑朔迷离,可调度的流动资金就变得异常宝贵,这流动的资金说的就是人命,是每一个参与这场天魔战爭的士兵,是支撑士兵作战的后勤系统。
    更加保守的策略使东南大部分热战逐渐停火,十六国有数千万民夫投入了九宝图的挖掘开採工作中,这血肉磨盘变得不那么狠厉,没有新的生命投进去,它就渐渐要停转。
    本来明珠国与志流国的摩擦烈度最高,武灵战团到来以前,同时有七处战略点处於热战状態,裴氏夺取了吴国的玉璽,称帝以后就是八十大王的先锋军,听妖魔鬼怪的调度,彻底做了人奸一只这两个月不到的时间,最忠心的狗腿子裴元庆皇帝也要低下头颅,来到东南封禪神山六合寺,与诸位军阀一同开会,一同面对陈富贵提出的种种磋商方案。
    他们忙得没时间打仗,根本就完成不了鬼王殿下订立的kpi,包括十六位鬼王自身也是如此。
    宝图提供的灵脉资源是攻伐伽蓝中州的重中之重,年轻力壮的劳动力就这么多,到底是要运营?还是要继续操持血祭仪式?继续討好天魔父亲呢?
    三毒教的诸位宗师擅长土遁法,也有寻龙探穴点清灵脉的能力,但是这一回根据十三阿哥提供的战报,来自中原的敌兵有一位合道强者一是土灵根修士,寻找灵脉的能力要比三毒教眾强太多太多。
    在利益面前,立场是可以隨时改变的。
    陈富贵就这么假冒神霄派的特勤长老,同时与天魔部眾三个阶级不同成分的代表谈话,与鬼王的狗腿子谈,与妖兽的代表谈,最最重要的还是这些掌握了无数凡人性命的军阀皇帝谈。
    九月初九,六合寺大殿。
    曾经作为东南第一国,四象盟君权神授之地,如今已经变成了妖魔老窝,变成了土匪头子开大会的食堂。铺天盖地的黑气断绝了所有灵玉通讯,富贵总管已经来了三十三回,每一次都有收穫,每一回都有惊喜。
    这一次磋商,是为了打开平西王的心扉,调和乌东和乌西三国之间爭夺老阴山北麓的两条灵脉的矛盾。
    草上飞早早为总管备好了寒衣,从六和寺的厢房里走出来,富贵看著旧时代的一草一木,窥见焚琴煮鹤种种变化,不由得感嘆唏嘘。
    庙宇的钟楼古画早就叫匪兵抢走,特別是以前封禪典礼的两头铜牛,土皇帝们认为这些雕像有神性,拿去熔成灶具做饭吃,能沾到仙气。
    东南地区是龙树二祖和龙智四祖两位佛法大师的苦修之地,六合寺讲法堂留下的蒲团木鱼都变成了床品珍玩,经卷早就洗劫一空,本来不值几个钱,其中大多数讲义都是引人向善一一在现如今的东南诸界,这些仙人的凡世遗物却能卖出高价,但凡能得到其中一本书,去了穷乡僻壤举起义旗,借佛经搞事,召集三五百乡民又是一支“仙界军”,又是一条好汉。
    “走了!总管!”飞哥蹦蹦跳跳的,来到陈富贵身侧。
    它高高举起披肩围脖,只怕筑基小子受了寒。
    “您可多穿点儿,这鬼地方白天潮热,晚上湿冷,还有黑潮遮顶,受了伤也得拖到春天才会好,大蚊子咬我鼻尖儿,留下来的毒疮能挤出三两脓水一噫!
    噁心啊!噁心!”
    兔子精踮起脚,凑到一米八的高个总管腿边,倚著总管说个不停。
    “今天往大殿去,这一回要谈什么生意呀?”
    陈富贵与十六国军阀表面上的贸易来往已经谈妥,到了执行层面,就是武力保障和漕运航路两个关键要素,今天和乌龙江东线风也国平西王大人谈的东西,要比较复杂了。
    这就是总管的工作,与武灵真君截然不同,他要见太多太多人,心里的秤桿反覆权衡,脑袋瓜一刻都停不下来。
    总管对战友们说过,与军阀土匪讲政治,那就是谈生意。这些旧时代的奴隶主手里的血祭品是一枚枚赤红赤红的金幣,如何挣钱,这是他擅长的事情。
    “昨天递了公文,平西王不见我,请了三十多位文官招待,应该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陈富贵接走围脖,披上寒衣,“飞哥,我倒要考考你,你跟著保鏢队伍与我一起跑遍了乌龙江两岸,有大大小小的会议,你听了不少。”
    草上飞立刻精神起来:“我就喜欢听人吵架!可有意思了!”
    陈富贵接著问:“那你知道,为什么別人愿意见我,这个乌龙江东线的土匪头子,这个老王八蛋要把我晾一晾么?你能说个清楚?”
    “呃...”草上飞皱眉沉思,托起肥厚的腮帮子,白花花的鬍子都抠掉几根。
    过了一会,从人间草木堂走到三世藏经阁,终於看见古剎之间耸立起来的高楼,大殿就近在眼前了。
    草上飞终於说:“这傢伙看不起你呀!总管,你被一个凡人看扁了!”
    “可不是你这么说的,人是很复杂的。”陈富贵摇了摇头:“你接著想,別停下来。”
    草上飞的耳朵一颤一颤的,血红的眼睛突然亮起一—
    一哦!我知道了!早两旬和丹东丹阳讲起黄金的好生意,唯独没有叫上平西王,总管还亲自去了一趟伏龙洞,和那里的妖王喝酒吃饭,地方军营得到武灵山小刀会的医经和农耕办法,这都是一眼就看明白的好处!”
    “这个平西王就感觉自己被冷落了,总管你不理他,不照顾他,不肯把他放在第一位,他就要来揶揄你了!”
    “还有呢?”陈富贵越听越开心,比起武灵山的幕僚团队,飞哥要聪明太多太多一—这头兔子没有接受过乌鶇国礼教规则的禁錮,看待问题的角度更像地球人。
    “他召集了盟友的文官团队,要来考一考你,这次你来拉架,总得讲个大家都心服口服的方法来。”草上飞接著说:“要给你一个下马威,想办法刁难你哩!”
    “彼时志流国虚弱,有內忧外患,关了平阳县这扇大门,有温家兄弟当先锋,有三毒邪教和明珠官兵驻守,三股力量合在一起,儺公的浮星妖器害小冠军侯失智—自然没有任何机会谈判,那就是关门打狗的局面。”
    “现在不一样了,总管的宝图拖住了这些狗种。人总要吃饭,总要搞钱,总要美美的生活。这次六合寺磋商,就是要总管把脑袋低下来,变回凡人与平西王谈一谈,他要你表达足够的诚意—一不然乌东和乌西很难停火,要继续往前线填人命,风也国有八百多万的人口,四个临海大城,平西王的態度摇摆不定,也不愿意以凡人的姿態来面对您。”
    “没错,你说的没错,飞哥,你说得好极了。”陈富贵点了点头:“这一回就不用跟进来旁听了。”
    大殿门前围满了带刀侍卫,见到志流国来的神仙以后,这些凡人武將都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草上飞:“啊?不用我跟进去当保鏢?”
    “你看好黑凤凰,別让它搞事,有蟹哥和武渊长老照顾我,它们一直盯著呢。”陈富贵使了个眼色,要草上飞迴避一下。
    此行和谈议程有两位化神灵兽护著开府总管,六合寺对於东南地区来说,就像玉衡山和周朝皇都的关係。土匪头子和妖王部眾都迷信,再怎样也不会在六合寺擼起袖子开片。
    富贵的工作开始了一一他先是拍了拍脸蛋,换了一副標准的商业假笑,把肚子里存的几万字话本反覆演练,记住二十多个陌生的名字,往大殿里窥探,把姓名和人物形象都一一对应。
    这对於他来说,仅仅只是日常工作的冰山一角。
    迎宾来客是明珠国地方军事长官,也是上一轮六合会谈的主要受益者,由这位虎背熊腰的武將领著陈富贵进门去。
    报菜名一样走了个过场,便有程惠龙、罗普义、刘三湘、马建邦、路隆、郭森、易燕、朴青杨、李孝良、杨佩儒、熊文彦、钱盛、钱栗等等等等三十三人轮流报名会见。
    官职头衔复杂且混乱,这些来自三江四水十六国诸多不同系统,不同法规制度之下诞生的官员名號,有三卿九公,有三省六部,又有枢机枢密,还有一路军阀根据仙家执政的方法,採取了七政殿的组织架构来开土匪公司。
    只这一个记名字记头衔的流程,估计已经淘汰了绝大部分地球行政岗的强者。陈富贵则是不慌不忙,逐个拱手作揖一他的记忆力极强,每一个官位官职头衔都有內在的含义,都有具体的职能,也代表著这位交易对象拥有多少谈判筹码。
    开府总管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社会人,他所拥有的技能,也是广权仙尊难以得到的,几乎学不会的东西—一叫做搞关係。
    跳过开场动画以后,富贵总管找到了自己的席位,清了清嗓子。
    “请问神霄上仙!”
    刚刚落座,便有一位文官迫不及待起身,站到殿中发问。
    “我开山莽將鬼王殿下屯兵百万,对志流国虎视眈眈。”
    “小冠军侯三战三败,沿江撤逃丟下百姓,真是招人耻笑。”
    “既然神霄上仙献宝图传仙法,福泽东南眾生一为何不转投我开山莽將摩下?筑基修士在乱世之中,犹如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呀...”
    陈富贵仰起头,没有立刻起身討论的打算,他盯紧了这文官,脑內开启搜寻引擎,先是確定了身份职能,再往后翻一翻话本。
    “我看乌龙江的车马驛站里,常有家书。”
    “你是风也国菩提郡大司农,你有本领,管四十多万人的吃喝一还要照顾军务。”
    “钱粟,我喊你一声钱先生。”
    大殿里鸦雀无声,会议氛围很好,似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陈富贵身上——
    —一这个亦敌亦友的外交官好像天上的神龙,常在凡人和灵能者之间游走,对於志流国表达出来的政治立场也不够明確,不够坚定,却常常施恩於乌龙江沿岸的军阀团体。
    这一次,钱粟大司农提出的问题,也是大家的核心诉求。
    陈富贵能不能站到天魔一方,既然有贸易往来,有合作的希望。那么能不能直接做朋友?哪怕明著不行,暗地里把小冠军侯的脑袋摘下当功劳,往后伽蓝中州的灵山洞府,也有陈富贵的席位。
    “我和你们多少谈过生意,钱先生没有谈过。”
    陈富贵接著说——
    一但由程先生和李先生,由江东两地转送的布匹棉麻,特別是骡马畜牲,我去风也国地方,去盛產黑羊的银锣湾,倒有不少麒麟郡的商標。”
    “所以也算是和你谈过了,对么?”
    钱大司农没有回应,反倒是给了陈富贵一个白眼一一他心里想,这仙人倒是会套近乎,避重就轻打马虎眼。
    “今天来六合寺,我不想算帐,只谈谈人情。”陈富贵终於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殿前:“人情最重要的是什么?诸位先生?”
    “是情谊么?还是人?”
    “我觉得都很重要,好像是废话呀...”
    “六合寺的伙房我去了,今天寅时天还没亮,有个大和尚送来两盘豆腐,他想问我,能不能告诉他—这个仗要打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可以继续念经?
    他该怎么办呢?”
    总管摊开手,表情变得茫然,笑容也消失了。
    “我不知道,我是神仙,我不知道。”
    “凡间的事情,我一个神仙竟然没有力量管?”
    “有一个怪现象,我以为这乱世应该是泥胎与泥胎之间的较量,可是吴国有六代,往前的宋国有七代,再往前两个皇朝—一哪一个皇帝不是仙人指派来的?
    不是天上来的呢?”
    “我没有见过哪个山里闯出来的土匪恶霸,能变成真正的皇帝。”
    “好像就只有一件事,就只有一个事情比较靠谱...”
    富贵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容令人感到害怕那是一种冰寒刺骨的笑声。
    “跟著天魔有出路,日子似乎过得有盼头了?”
    “我来六合寺以前,在山下的郭县读地方志,我看到抄书先生过来。”
    “他掐指算,时时刻刻念著,八岁大的妹妹刚充军,父亲生病,娘舅逃兵役入狱变成刑徒,本来一日三餐温饱,有院子有牛羊的小康之家,怎么就变成抄书求铜板,养活孤寡老娘的软弱独子。”
    “亲戚故交都喑哑冷漠,可是不光这里,你那里。”
    富贵指著钱粟,再指钱盛。
    “你那里,还有你那里,你你你,你,你。”
    指这满堂三十三位文官,背后是十六路土匪军阀鼎盛的城市,几乎是天魔战爭时期最繁荣的地方,老百姓最需要依靠的危难时刻,能够直接求告的父母官。
    “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情遍地如麻。”
    “我老家在西北,在两仪盟乌鶇国武灵山,我说没有哪个地方的人是天生贱种,就有这些仙法来帮百姓渡劫一只要有心有力,我佩县一户年產八百斤高梁,稍微富裕一些的,就有牛有羊,参军的战士不用生產,农忙的时候还有高梁皮餵畜牲,多出来的剩饭养得起狗。”
    “可是来了东南,现实震慑了我,使我几次失语,抱著人肉锅釜哭肿了眼睛。”
    “如果说走卒苦力刑徒民夫都因为愚弱,他们要死。那明珠官兵过了雨荷地方,不遗余力屠人全家—死的要活了,活的全死了。”
    “怎么回事呢?老娘丟了孩子逃难?父亲吃了女儿两股?”
    “怎么回事呢?一家二十几口死在同一口铡刀下,沿街卖身做奴隶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回事呢?树上兀鷲等到饿死,它飢肠轆轆也没抢到一根骨头,人肉全剐走当军粮。”
    “怎么回事呢?乡民买符水的钱本来能充飢,治好了妖王带来的病,走回田埂就晒成乾尸,饿得僵死了。
    “怎么回事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诸位先生不是土匪,不是恶霸,不是从寺庙里挖出一本经就称王称帝的英雄豪杰你们祖上四代至少都是名门大户,是地方望族。”
    “怎么回事呢?站在这里和我谈起东南眾生的人,要讲起情谊,你们哪一个是活人?哪一个已经死了?却假装自己活著?要做天魔的衍体?要变成异鬼?”
    “如果都已经死了,那不能算人。”
    陈富贵轻轻点了点大司农的鼻子。
    “不能谈人情。”
    气氛变得僵硬起来,原本对於开府总管的试探,收到了尖酸刻薄且强而有力的回应。
    大司农的脸色铁青,不由自主的退让,指节也在发抖一——这些文官听命於地方军阀,本来就是各地区轰轰烈烈土地兼併的受益者,是一个地区最大的地主家庭里走出来的知识分子。
    “我可以这么说。”
    一柄重锤敲碎了心门,富贵早早把生意谈完,今天来六合寺,要丟下生意,谈谈情谊。
    “天魔要物竞天择,它要消灭人族,自始至终,我都愿意帮助人族。”
    “你们脑子灵活,平西王要你们来考验我,对付我。”
    “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四岁,好像红彤彤的火炉,好像太阳,充满了能量”
    。
    “不如我反问一句,既然我能让你吃饱喝足,让你充满力量,它儺公十战十败,沿江遁走还死无全尸”
    陈富贵压低了声音,只是开玩笑一样走了个防偷听的仪式,没有任何意义,偷感十足。”
    一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干大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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