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姿回忆起来,这次出事之前,景王曾叮嘱她,在他没有回来的时候,让她好好地在院子里休养,別管外间的事。
    他曾告诉她,寒灾来了,外头很多流言蜚语,都不要相信。
    “夫人,你只信我就好。”那时景王捧著她的脸,专注地说过这样一句话。
    可惜许靖姿当时只道是寻常,她没有放在心中,以为只是普通的叮嘱。
    因为她太笨了,所以他从来想的都是將计划做完了再告诉她?
    许靖姿心情复杂。
    她起身,走到书桌边,昔日两人曾相互依偎,他握著她的手,教她画画。
    景王的绘画画的极好,浑然天成,尤其在山水花鸟上,更是自得一派。
    但那天他却画了她的画像,不是一张,是五六张。
    从许靖姿五岁,到八岁,再到十二岁,最后是她出嫁那日。
    许靖姿那时还笑著说,景王没有见过她幼年的样子,为什么能画的这样相似,惟妙惟肖?
    景王说:“你信不信,人的缘分早就註定,我说不定在梦里见过你。”
    许靖姿当然不信,但是,景王的画被她珍藏保留。
    她又想起,她曾笨拙地想要学人绣锦囊。
    彼时景王在书桌后办公,她就坐在一旁的矮榻上,室內寂静温馨。
    她忽然不慎刺破指尖,景王立刻抬头,他走过来,轻声安抚,隨后握著她的指尖放入唇中。
    许靖姿当时心头一紧,脸也跟著红了。
    说她不喜欢景王,那才是撒谎。
    日日夜夜的相处已经让她彻底喜欢上了这个俊雅温和的男人。
    他总是那样无微不至,不管是平时的日常相处,还是床事上,总是以她的感受为重。
    许靖姿有些难受,她忽然摇摆不定。
    也许,景王说的是对的,不让她怀孕,是为了她好。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王妃。”
    是侍卫的声音,许靖央派来的那些黑衣侍卫之一。
    许靖姿从书桌前抬起头,眼眶还带著未褪的红,她连忙擦去泪水。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侍卫躬身而入。
    他抱拳行礼,声音沉稳:“王妃,属下有事稟报。”
    许靖姿看著他:“说。”
    侍卫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景王殿下今日命人送给卑职的,王府內所有田產地契,商铺帐册,以及库房里的金银细软,已尽数转到王妃名下,殿下说……这些都是给您带走的。”
    许靖姿怔住了。
    文书包含了地契房契,帐册银票,甚至还有几处京城的產业。
    每一张上都写著她的名字,他几乎就像是把所有留给了她,而自己就剩下一个王爷的头衔,连现在这座景王府也成她的了。
    她握著那叠纸,指尖微微发颤。
    他怎么做得这样利落,是怕她不走吗?
    还是……他真的捨得她走?
    侍卫看著她,低声道:“王妃,属下斗胆说一句,您若想回幽州,属下等人隨时可以护送您启程。”
    “昭武王很担心您的安危,临行前特意交代,若您在江南受了委屈,一定要將您平安带回去。”
    许靖姿没有说话。
    侍卫继续道:“景王殿下此番虽有苦衷,可他隱瞒在先,让您身陷险境,確实是他的不是。”
    “如今陶李两家虽已伏诛,可江南局势必然动盪,您留下来未必安全。”
    他顿了顿,抱拳:“王妃,请您早做决断。”
    许靖姿握著那叠文书,久久不语。
    窗外,天色阴沉,又飘起了细雪。
    许靖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杏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她转过身,看向侍卫。
    “我知道了。”她声音平静,“你们先下去,明日一早,我去见他。”
    侍卫抱拳:“是。”
    翌日清晨,雪停了。
    许靖姿站在书房外,深吸一口气。
    春杏替她拢了拢斗篷,低声道:“王妃,您真的想好了?”
    许靖姿没有回答,只是推开了门。
    书房內没有点炭火,冷得像冰窖。
    景王坐在书案后,手里握著一卷书,他穿著那身月白常服,好像又清瘦了。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那张脸比几日前更苍白了几分,眼下青痕深深,薄唇毫无血色。
    可那双眸子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却亮了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归於一片平静的死水。
    他搁下书,站起身。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却依旧温淡,“坐吧,外头冷,我去给你取和离书。”
    许靖姿没有坐。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
    不过几日不见,他竟瘦成这样。
    那张清雋如玉的脸,此刻颧骨微凸,愈发显得眉眼深邃。
    光影从窗缝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將他整个人勾勒得愈发单薄挺拔,像孤松。
    景王转过身,在书架上找著什么,心不在焉的样子,语气也跟著很是低落。
    “那些產业,我都让人整理好了,你带走后,可以交给昭武王帮你打理。”
    “你若想留在幽州,那边也有几处宅子,虽不及王府气派,却也清净……”
    “萧云追。”许靖姿打断他。
    景王一怔。
    许靖姿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
    她仰头看著他,那双杏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清澈。
    “我来找你,不是要和离书的,我不想走了。”
    景王愣住了。
    他看著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丝茫然。
    “靖姿……你说什么?”
    许靖姿深吸一口气:“我说,这次我原谅你了,但不可以有下次。”
    景王瞳孔微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靖姿继续道:“孩子的事,你也不要太悲观,你身体不好,有郎中照顾调理,我们能在一起一天,就好好过一天。”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如果有一个孩子,我们会更幸福的,我不需要你为我做决定,我自己可以决定。”
    说著,她捧住景王的脸,认真地说:“我娘说,一个女人最爱男人的时候,就是愿意为他忍受生育之痛。”
    “我確信我很爱你,所以我不想离开你,你不要想太长远的事情,就算有一天真如你所说,你离我而去,但是我有一个我们的骨肉留在身边,他会像你一样陪著我,我就不会孤单。”
    说到这里,许靖姿的语气有些苦涩:“而且,我已经被你这样爱过了,我又怎么会改嫁给別人。”
    “我要留下来陪著你。”她轻声道,“离开你,我可能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爱我的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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