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地没敢抱孩子太久,初为人父的狂喜过后,理智回笼。
    他知道孩子是早產,身子弱。
    他小心翼翼地將襁褓递还到陈嫂子怀里,憨厚的脸上满是紧张:“陈嫂子,外面冷还下著雨,还是抱回去给孩子妈妈,您有经验,麻烦您对她们母子多费心……”
    陈嫂子接过,“你放心,何同志。”
    梁国新也很重视这个灾难中降生的孩子,新生儿平安落地只是第一步,在这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的救援点,如何让这脆弱的小生命活下去,才是更大的考验。
    他叫出顾清如和陈嫂子,语气郑重:“顾大夫,陈嫂子,接下来孩子该怎么护理?需要什么?儘管说,我来想办法。”
    陈嫂子嘆了口气,脸上带著慈爱和忧虑:“早產的孩子,最怕冷,也怕饿。最好是能有点红糖水兑温水,最不济也得是熬得稠稠的小米汤油,那个养人。再就是保暖,千万不能著凉,可现在……”
    她没说完,但眾人都明白。
    临时救援点,能烧开净水,煮点玉米面糊糊分给大家已是极限。
    红糖?小米?
    这些平日里就稀罕,此刻更是堪比黄金的稀罕物。刚才那一杯红糖水,已是那位老人的珍藏。
    主要是这洪水来得突然,谁逃命时会带著这些物件?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顾清如想了想,斟酌著开口说,“梁主任,陈嫂子,先別急。孩子现在睡著了,暂时不需要进食。保暖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徐惠身下垫著的、从仓库抢出来的几块相对乾净的帆布和眾人贡献的旧棉衣,“大家凑的这些铺垫,衣服暂时够用,我们轮流看护,注意棚子別淋雨保持乾燥。至於吃的……”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之前在乌市医院培训时,要照顾一些特殊病患,机缘巧合留下了一点奶粉,是给极度虚弱或无法进食的病人补充营养用的,我一直放在药箱里,没捨得用。就给洪生用吧。”
    这个理由是她想了周全后才说的。说著,她从一直隨身带著的药箱里翻出一小袋米黄色的奶粉。
    梁国新眼睛一亮:“有奶粉?!那太好了!清如,这个就先给孩子用。等回师部我再买给你……”
    意思是不能占顾清如的便宜。顾清如点点头,没推辞,奶粉这时候可是稀罕物。
    “好!清如,这孩子就全权拜託你了!需要什么配合,你直接说!”梁国新见顾清如都有了安排,放下心来。
    夜幕渐深,救援点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雨声和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大部分疲惫不堪的人们沉沉睡去。
    顾清如靠在產房的临时產床的床脚角落眯著,但是没睡著,她一直守著徐惠和孩子。
    掐著表,时间到了以后,她起身查看襁褓中的洪生。
    这是洪生出生后的第一晚,他还以为在妈妈肚子里,很乖,不哭也不闹。
    顾清如检查后发现,洪生拉了。
    赶紧给洪生洗乾净屁股,擦乾,又换上乾净的尿布。
    孩子的尿布是妇女们凑的手绢,汗巾,用乾净的开水煮开清洗乾净,灶火旁晒乾的。只有三、四块。她又拿出一小块细棉布,让陈嫂子裁剪了,大块的做孩子的包巾,小块的裁成了尿布。
    做完这些,军用水壶倒出温水,在搪瓷缸里冲开了奶粉,
    抱起襁褓中的小洪生,孩子似乎嗅到了食物的气息,小嘴无意识地嚅动。顾清如用指尖沾了一点奶液,轻轻涂抹在他唇边,然后才用洗净的小勺,极其耐心、一点一点地將温热的奶液餵进他嘴里。整个过程,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餵饱了洪生,他咂咂小嘴,继续沉沉睡去。
    下半夜,风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
    陈嫂子轻手轻脚地摸了过来,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疲惫,眼神却很清醒。“顾大夫,你去歇会儿,我来守著洪生和他娘。你別累垮了,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顾清如没有推辞,她確实到了极限。从去抓韩爱民,她的神经就一直紧绷著。
    忙碌了几乎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她將装有温水的军用水壶和那个装著珍贵奶粉的袋子仔细交给陈嫂子,压低声音,事无巨细地叮嘱:
    “水温我试过了,刚好。奶粉每次只放这个勺子的三分之一,兑两勺水,摇匀了再餵。餵之前滴一滴在你手背上试试温度。徐惠那边,隔一个时辰摸一下额头,如果发烫或者出血有变化,立刻叫我。孩子哭了先检查是不是尿湿,包裹的布在那……”
    陈嫂子连连点头, “放心吧,顾大夫,我有数,这里交给我,你快去躺会儿。”
    顾清如这才稍微放下心,拖著几乎僵硬的双腿,走向医疗棚另一头用几块木板和麻袋草草隔出的休息点。
    地上铺著几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相对乾燥的旧麻袋,上面盖著一块还算乾净的旧床单,这就是她的床了。在这灾后混乱的营地,能有这么一个相对避风、乾燥、无人打扰的角落,已是极难得的优待。
    朱所长真是有心了。
    顾清如脱下身上沾满泥污血渍的棉大衣,盖在身上,很快就沉沉进入梦乡。
    合眼没多久,就听见了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混杂著压低的说话声、脚步声和锅盆轻微的碰撞声。
    她猛地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身在何处。隨即,记忆回笼。她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掀开大衣坐起身,寒意立刻袭来。她迅速穿好衣服、鞋子,將凌乱的头髮梳理整齐。
    做完这些,她推开棚子的旧木板,向外望去。
    天色是沉鬱的灰白,连绵的冷雨代替了之前狂暴的倾盆大雨,细密如针,无声无息地笼罩著整个营地,將远处的山峦和近处泥泞的地面都染成一片模糊的灰暗。风小了许多,但湿冷的气息无孔不入。
    是了,她想起来了。这是新生儿洪生降生后的第一个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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