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心底冷笑一声,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最终落在三个还算眼熟的人身上。
    一人是武定侯郭英。当年他在北平就藩时,两人曾有过短暂共事;而天幕也曾说过,此人的孙女日后会嫁给自己的长子朱高炽,便是后来的郭贵妃。
    另两人则是徐允恭、徐增寿兄弟,不过现在应该称徐辉祖。朱棣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正儿八经的大舅子。
    “…… 恳请陛下圣断。”
    一名朱棣连面目都记不清的官员,跟著眾人一同奏请减免江南赋税,说罢便躬身垂首,静候御批。
    殿內一时沉寂,文臣们纷纷頷首赞同,武將们则大多默然不语。
    御座之上,朱棣在心底暗暗一嘆,给江南单独减税,那是绝无可能的事,可他也不能这般突兀地直接驳回,否则便太不像平日里的朱允炆了,这般大事,总得循序渐进。
    他微微抬眸,语气平和舒缓,听来竟有几分仁厚之意:
    “江南赋税过重,朕亦心知。只是如今北方战事未息,军需浩繁,若独减江南一地之赋,恐於理不公,亦於国用有碍。轻徭薄赋,乃是朕的本心,江南是大明的江南,北方也是大明的土地,但若要减免,便该天下一体,待北边安定、国库充裕之时,再与民同息,方为长久之道。”
    一席话说得不温不火,既没当场驳了眾臣顏面,又轻轻把 “独减江南” 的提议按了下去。
    “陛下圣明,有尧舜之风!心怀万民,轻赋恤民,实乃千古仁君!”
    不少官员只觉此举顺理成章,纷纷跟著附和,一时间颂声再起,满殿皆是歌功颂德之声。
    方孝孺眉头微蹙,本还想再进言,细细陈述江南减税之迫切,可此刻殿內已然一片歌功颂德,他亦不便在此时独持异论,扫了陛下与满殿群臣的兴,只得压下未尽之言,伏地高呼:“陛下圣明....”
    “......”这般文臣的丑態,朱棣看的是噁心,怪不得朱允炆会输,真就进耳的都是好听的话。
    待马屁声稍稍停歇,又一个年迈的官员上前一步道:“臣请陛下循《周礼》正宫室之名,以明復古更化之意。谨身殿宜改为正心殿,以正君心;午门、端门、承天门、大明门,亦请依次改为端门、应门、皋门、路门,復三代圣王之制。”
    “......”朱棣揉了揉眉心,这朝廷大军和燕地的刀兵未息,这帮君臣不想著怎么治理好大明,反倒在改殿名、正门號上大费周章,当真是莫名其妙!他强忍著心中杀意挥了挥手:“此事日后再议......”
    话音落下,朱棣不愿再听殿中群臣无尽的阿諛奉承,目光一转,看似温和地落在徐辉祖、徐增寿兄弟身上,刻意挤出一抹关切柔和的笑意,缓缓开口:“徐爱卿,你们可曾想念远在北平的大姐,燕王妃?”
    徐辉祖一怔,有点不明所以,下意识的以为“朱允炆”在试探自己魏国公府的忠诚,最快速度的思考之后,当即躬身,语气沉肃地摇了摇头:“国事为重,臣不敢念及私亲。”
    朱棣点了点头,继续挤出一脸自认为最和善的笑意,缓缓开口:
    “朕昨夜,梦见皇爷爷了。”
    一语既出,满殿譁然。
    文武百官瞬间噤声,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將目光偷偷投向御座上的“朱允炆”,神色各异,惊疑不定。
    朱棣顺势垂下眼帘,装的懊恼又愧疚:“皇爷爷他抓著我的手说:同是朱氏血脉,不可同室操戈、骨肉相残。天下是咱老朱家的天下,手足相残,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白白损耗大明根基。”
    说到此处,他轻轻嘆了口气,脸上愧色更浓,竟真有几分幡然醒悟的模样:
    “朕醒后辗转反侧,越想越是心惊。连日来执意用兵,一心削藩,连害了几位皇叔,哎,朕是失了仁厚本心,违背了皇爷爷的初衷。都是朕错了啊……”
    殿上话音未落,黄子澄已是面色骤变,朱允炆这人优柔寡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前些日子已经出发,估计不需要多久就有横扫燕逆的捷报传来,他必须纠正建文陛下的思想。
    黄子澄出列,一脸正义的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自责!燕王兴兵犯闕,公然称乱,此乃毁纲乱纪、谋逆犯上之举,与寻常骨肉私怨截然不同!陛下承太祖皇帝遗詔,继大统、临万民,乃是堂堂正正、天经地义的大明正统,削藩除逆,正是为了稳固社稷、保全宗庙,何错之有?”
    齐泰闻言也紧跟著出列,沉声附和:
    “黄大人所言至理!陛下以仁心待天下,而藩王却以兵戈报朝廷。若只因一梦便轻言过错、姑息逆藩,天下人会误以为朝廷正统可欺、国法可轻!陛下继承大统,上应天命,下顺民心,一举一动皆合祖制,纵是太祖皇帝在天有灵,也必以陛下平乱为正,绝不会以討逆为过!”
    两旁文臣纷纷响应,一时间劝諫之声不绝於耳,皆力言陛下为天下正统,削藩平叛乃是大义,並无半分过失,万不可因梦境自乱阵脚。
    群臣的反应並没有出朱棣的预料,他点了点头,表情再次变得“优柔寡断”:“眾爱卿所言极是,是朕多虑了。不过皇爷爷想来也是不喜欢看到咱们朱家的孩子骨肉相残的。
    这样,魏国公,你即刻给燕王妃写一封信,召她前来应天。你们姐弟多年未见,如今兵戈相向,彼此心中必多隔阂。你以至亲之姿,好好劝劝燕王妃,让他们早些罢兵归降,迷途知返。
    届时朕也可以以天子之尊向燕王妃当面保证,只要他们肯束手归朝,朕保证不伤他们分毫,甚至依旧保全其爵位与尊荣,绝不追究过往罪责。”
    徐辉祖微微一怔,神色间终於多了几分认真,开始细细思忖起“朱允炆”此言的可能。
    在他看来,朝廷兵多粮足、势如泰山,燕藩不过一隅之地,根本毫无胜算。若真能以和平方式化解干戈,不必再起战火,自然是最好的结局,燕王即便因此削去部分兵权,於身家性命、爵位尊荣而言,也並不算什么亏折。
    可另一侧的徐增寿,却看得心头怒火直冒。他与兄长徐辉祖本就各有站队,而他自始至终都是站在朱棣那一边的。
    此刻望著 “朱允炆” 脸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只觉得刺眼至极,简直活脱脱便是一副“曹贼”模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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