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夜幕中穿行。
    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土地,山峦起伏,村庄零落,偶尔有灯火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王卫国靠窗坐著,身上穿著从外贸商店买的廉价夹克,脸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镜,头髮梳成了当地常见的偏分。
    他现在的身份是“王尚华”,北方某药材公司的採购员,去邻国考察药材市场。
    对面座位上,李建国翻著一本当地旅游指南,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
    他也换了装扮,戴了顶鸭舌帽,下巴上贴了假鬍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
    两人没有交谈。
    从上车开始,他们就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凌晨三点,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
    王卫国拎著行李下车,李建国跟在后面,隔著十几米的距离。
    站台上稀稀落落几个乘客,都是当地的农民模样,背著大包小包,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出站口停著几辆三轮车,车夫们围上来揽客。
    王卫国用生硬的当地话说了个地址,一个车夫点点头,把行李扔上车斗。
    三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上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永兴药材铺。
    王卫国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瘦削,黝黑,眼睛很小,但很亮。他上下打量著王卫国,半晌,用东北口音问了一句。
    “长白山的参,今年收成咋样?”
    王卫国答。
    “雪大,参小,但药性足。”
    门打开了。
    “进来。”
    屋里堆满了药材。
    靠墙的药柜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个抽屉上都贴著標籤:当归、黄芪、党参、枸杞……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著潮湿的霉气。
    中年男人把门关好,上了閂,然后转过身。
    “我是『蒲公英』。”
    他伸出手。
    王卫国握住。
    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是常年摆弄药材留下的痕跡。
    但握力很稳,有一种让人放心的踏实感。
    “王卫国。”
    “蒲公英”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一路辛苦。”
    王卫国坐下,打量著这间屋子。
    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悬在头顶。
    墙角放著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军人那样。
    “你在这儿多久了?”
    王卫国问。
    “蒲公英”想了想。
    “六年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王卫国沉默了几秒。
    六年。
    一个情报人员,在异国他乡,守著这间小小的药材铺,一守就是六年。
    没有战友,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人可以说话。
    每天就是进货、卖药、等待指令。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六年。
    “辛苦了。”
    王卫国说。
    “蒲公英”摆摆手。
    “不说这个。说正事。”
    他从药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王卫国面前。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著一些东西——人名、时间、地点、车牌號。
    “这是最近三个月『船长』的活动记录。”
    他指著其中几行。
    “他每个月来一次这个镇子。每次都住在城郊那家招待所,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去哪儿,不知道。见谁,也不知道。”
    他又翻到后面几页。
    “但有一次,我的人跟到了他。看见他进了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地名上。
    “城郊废弃的纺织厂。”
    王卫国看著那个地名。
    “他去那儿干什么?”
    “蒲公英”摇头。
    “不知道。那厂子废弃好几年了,平时没人去。但他去了三次,每次都是晚上。最长的一次,待了四个小时。”
    他顿了顿。
    “上周,他又去了。这次不是一个人。”
    王卫国抬起头。
    “和谁?”
    “蒲公英”翻到另一页,上面画著一张简单的草图。
    “三台车。两台轿车,一台麵包车。轿车里下来三个人,进了厂区。麵包车停在门口,没熄火,应该是望风的。”
    他看著王卫国。
    “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我认识。”
    王卫国心里一动。
    “谁?”
    “蒲公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出一个名字。
    “代號『青松』。五年前报告牺牲的那位。”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卫国盯著他。
    “你確定?”
    “蒲公英”点头。
    “確定。我跟他共事过三年。他走路的样子,他站著的姿势,他点菸的习惯,我闭著眼都能认出来。”
    他指著那张草图上的一个人形。
    “就是他。没错。”
    王卫国站起来,走到窗前。
    透过布帘的缝隙,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街道。
    一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著空无一人的马路。
    他想起,自己曾在档案中见过,五年前那份阵亡通知书。
    王卫国想起档案里那张年轻的脸。
    又不禁联想起,追悼会上“青松”那些含泪的战友。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所有人都为他难过过。
    可现在——
    他转过身。
    “他叛变了?”
    “蒲公英”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是叛变,他不会那么小心。他会大大方方地进出,会瀟洒自在,会过好日子。”
    他看著王卫国。
    “而且,他不是那种人。”
    王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要亲眼看见他。”
    “蒲公英”看著他。
    “太危险。那个厂区周围都是他们的人,一旦被发现……”
    王卫国打断他。
    “我有分寸。”
    第三天深夜。
    纺织厂对面的废弃仓库里,王卫国趴在一堆烂木头后面,举著夜视望远镜,盯著三百米外的那扇铁门。
    身上是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了防反光的油彩。
    旁边趴著李建国,同样的一身黑,同样一动不动。
    夜视仪里,那扇铁门锈跡斑斑,门口停著一辆麵包车,车里有人,菸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凌晨一点,两束车灯从远处射来。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停在铁门前。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中等身材。
    中等身材的那个站在车旁,点了根烟。火光映出他的脸。
    王卫国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和五年前的档案照片一模一样。
    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皱纹。
    但眉眼的轮廓,站立的姿势,抽菸的姿势——和档案里那些照片完全吻合。
    “青松”。
    他真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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