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不可教我埋骨他乡
    天南凃州,千峰山。
    在中原长达千年的歷史中,有资格被冠以圣人之称的只有三位。
    一位是前朝出身的那位武圣人。
    另外两位,便是千年前的道尊与佛祖了。
    有人说这两位是天上真仙转世,下凡是为了渡红尘劫。
    也有人说他们是有教理之爭,在天上爭端无果,见世人多蒙昧,才打赌来到人间。
    当然,还有的人觉得所谓的道尊和佛祖也不过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员,只是境界比旁人高些罢了。
    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没有否定他们所处的高度。
    两位圣人虽早已仙逝,但他们留下的传承却在人间浮沉千年,至今都是圣地一般的存在。
    只是相较於蓊蔚洇润的龙虎山,位於天南的般若寺在地理位置上就实在有些吃亏了。
    般若寺过去也不是没想过往中原迁徙。
    但一山不容二虎,龙虎山作为道门祖庭,自然不可能坐视般若寺將手伸向中原。
    两家过去没少为此事爭较,甚至掀起了几场浩浩荡荡的道佛之爭。
    不过由於龙虎山的丹炼之法颇受歷代皇帝青睞,再加之龙虎山本身也要隱隱胜过般若寺一筹,便导致中原多年来一直是道门作大。
    若非大乾这几代的皇帝有意制衡,双方的差距甚至还要更为悬殊。
    饶是如此,般若寺如今的处境依旧不算太好。
    香火日益衰落不说,堂堂佛门圣地,前段时间居然被人逼上山门,將寺內一位天人法师都给逐了出去,可谓將脸面丟了个一乾二净。
    此役过后,整座千峰山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连带著撞钟和尚每日的晨钟暮鼓都显得有气无力的。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位来自燕州的贵人踏足了这座千年古剎。
    般若寺后山,一间颇为清幽的小院中。
    燕王姬舜正与一位身穿百纳袈裟的老僧相对而坐。
    两人面前摆著一张小案,可见卒子车驹在其上廝杀,一方已经发发可危,另一方虽胜券在握,却依旧稳得像是老僧入定。
    案牘后,那一袭华贵紫衣的王爷又一次捏起一枚卒子,却没有接著落子,而是动作轻柔的將它攥进了掌心。
    片刻后,姬舜才冲那老僧摇了摇头,投子认负道:“圆空主持棋力通仙,姬舜受教了。”
    老僧听到这话,缓缓抬起脑袋,却是露出了一对黑黝黝的空洞眼眸。
    这位姬舜口中棋力通仙的老僧居然是位看不清任何事物的瞎子?
    被称作圆空的老僧声音古井不波:“王爷若是愿意离开中原,到西漠南疆潜心积淀些年月,机会兴许还会大些。”
    姬舜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如今都没什么胜算,日后就更不会有机会了。”
    老僧想到京城那位年轻至极的年纪,也沉默了。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王爷若是输了,便算我般若寺押错了宝。”
    “世事如棋人如子,不过再输五百年罢了,般若寺还输得起。”
    “不过王爷既然不愿走,便再陪老僧弈上一盘吧。”
    姬舜看著这位在天下素有善佛之称的老僧,看著他那对空洞眼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拢袖將棋盘復原,陪著他重新投下一颗颗卒子。
    这位曾经的夜天子看著那一枚枚的卒子,眼眸罕见的有了几分情绪。
    姬舜原本就有绝顶的底蕴。
    夜党这些年为他搜罗来了不计其数的路途和法门,在东海那场仙人之爭落幕后,他甚至亲手掘开了那位九指仙的坟塋。
    所谓的筋骨皮,精气神,本质上不过是对人之根本的探究。
    姬舜没有通仙的悟性,但好在,他的天资已经算说得过去,还拥有万人之上的权势。
    旁人靠自己就能摸著石头过河,他不行,那就在旁边耐心观摩他们是如何走的。
    看一个学不会就两个,两个还学不会就三个。
    这座中原永远不乏惊才艷艷的天骄,他有一整座天下的榜样,有一整个千年的榜样,这如何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在北国那位女帝厉兵秣马,大刀阔斧的改革之际,姬舜在自己的书房中参阅著一本本道家典籍。
    在景帝那头老龙躲在棺材里辛苦筹谋,渴望以左道登楼入圣的时候,姬舜在烛灯下翻阅著佛门的真经。
    在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怀著愤恨,策划著名復仇之路时,姬舜还是在一本本的看著。
    那些道家的典籍、佛门的真经、前代天人武魁们毕生的积累,隨著乌飞兔走,一点点滑过他的指尖。
    姬舜甚至亲手剖开过几个天人高手的胸膛,將他们浑身的筋骨都摩挲了一遍。
    这其中最特殊的,当属那位被葬在东海的九指仙。
    他就好似一头骯脏的尸蝇,小心又贪婪的掘开了这位半仙的坟塋,一点点的咀嚼著,生怕毁坏了这百年不遇的瑰宝,更怕遗落了半分细节。
    天底下恐怕都没人能想到燕王姬舜居然会是如此卑劣的一个人。
    但就像食腐的尸蝇永远不可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烈日下一般。
    姬舜已经摸透了那位九指仙所有的根骨,却还是没能找到自己的路。
    所以他来到了天南,来到了这座千年古剎中。
    藉助那位佛祖留下的舍利,姬舜如愿以偿的登上了如今的境界。
    但他却没有想像中的高兴。
    因为山脚下的人永远想像不到山巔的光景。
    只有当他哪天侥倖往上爬了几步,再抬头望天时,才会明白那究竟意味著什么。
    姬舜在服下那枚舍利后,才像一粒蜉蝣,终於游出了井口,窥见了那广袤的青冥天地。
    但他已经没法再往上走了。
    舍利是那位佛祖的路,却不是他姬舜的路。
    在走上这一步后,他就已经断绝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而京城那个年轻人却如同一轮再再升起的金乌,每过一分,他便更强盛一分。
    就像姬舜方才说的,这已经是他唯一的一点机会了。
    倘若远走边疆,那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踏足这片疆域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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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姬舜不想走。
    他怕他这次走了,就没了回来的胆气。
    没有人不怕死,姬舜当然也怕。
    可他如果就这么走了,那些替他埋骨中原的人又该怎么办?
    武子先、段寂、莫横空————
    姬舜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庞,甚至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夙愿。
    武子先最贪心,他想当国公,还想在天洲开山立派,取代明教江湖霸主的地位。
    段寂也有些贪心,想跟他討要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三人中也就莫横空瞧著忠善一点。
    这位天南出身的横练大家大概只想跟著他当个將军,手下有兵就行,能不能站上太极殿都没什么所谓。
    除了他们,还有很多人。
    姬舜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从天下闻名的江湖魁首一直到王府贴身的丫鬟。
    他应该给他们这些东西的。
    因为他们將忠诚献给了王,王便应该赐予他们应得的一切。
    这是一个王的承诺。
    不需要付诸於口,只要践行它就可以了。
    可天不遂人愿。
    武子先死了、段寂死了、莫横空也死了,还有很多的人,最后只剩他这个孤零零的王,逃也似的来到这座天南。
    姬舜来到这里之后就不想再走了。
    他是太祖陛下的后裔、武帝陛下的仍孙,依照宗法,连景帝都要称呼他为皇叔,更遑论姬天乾和姬鈺虎之流了。
    就连姬虺和姬灵渠这两个小辈都有殉国的胆气,他姬舜若是逃了,岂不为天下人耻笑?
    小案后,迎著老僧那叫人揪心的眼眸,姬舜默默落下了一子:“青山都要不在了,自然不会有独木成林的道理。”
    “本王乃大乾亲王,就是死,也该將我葬於中原,不可教我埋骨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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