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兵场上,风渐渐大了起来。
    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影在地面来回晃动。
    方才连弩齐发留下的肃杀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靶阵前方的土坡,被箭矢犁得坑坑洼洼。
    碎裂的木屑混在尘土里。
    哪怕已经停止射击,那些痕跡,依旧让人心中发紧。
    玄甲军列阵而立。
    弩兵站在最前,神情平静而冷肃。
    他们像是隨时可以再次抬弩,重复刚才那一幕。
    许居正站在一侧。
    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一排弩机。
    越看,眉头便皱得越深。
    霍纲的神色更为复杂。
    作为兵部之人,他几乎是本能地在脑中推演战局。
    而每一次推演,结论都让他心底发沉。
    拓跋燕回站在萧寧面前。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神情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这一刻,她很清楚,陛下问的不是恭维。
    萧寧的问题,仍旧悬在场中。
    没有催促。
    却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认真思考。
    短暂的沉默之后。
    拓跋燕回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回陛下。”
    “武器,终究只是战力的一部分。”
    她说得很稳。
    既不夸张,也不迴避。
    这是一个统帅,最真实的判断。
    “若是乌合之眾。”
    “哪怕手握神兵,也难成气候。”
    她的话语很克制,却並未削弱连弩的分量。
    话锋一转。
    她的目光,扫过玄甲军整齐的阵列。
    语气隨之加重。
    “可若是精兵。”
    “再配上这等弓弩。”
    她停顿了一瞬。
    像是在斟酌一个足以震动人心的结论。
    隨后,才缓缓吐出。
    “其战力。”
    “至少能进神川大陆前列。”
    这一句话落下。
    许居正的瞳孔,微微一缩。
    霍纲的呼吸,也明显一滯。
    这不是外行的吹捧。
    而是一位女汗。
    在亲眼见证之后,给出的冷静判断。
    拓跋燕回並未就此收声。
    她继续说道。
    语气,比方才更加凝重。
    “哪怕当年。”
    “大尧赫赫有名的穆家军。”
    “只怕,也完全比不过。”
    这一次。
    演武场上,响起了明显的吸气声。
    几位大尧重臣,几乎同时抬头。
    穆家军。
    那是大尧军史中,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曾横扫诸国,战无不胜。
    而如今。
    竟被如此直接地,拿来作为对比。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霍纲下意识想要反驳。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很清楚,这个判断,並非夸张。
    也切那站在一旁。
    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
    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拓跋汗所言。”
    “並不为过。”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肯定。
    “连弩一旦成制。”
    “其价值,已非单兵杀伤。”
    “而是彻底改变战阵结构。”
    瓦日勒隨即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排弩兵身上。
    眼中带著一丝敬畏。
    “若弓弩配备充足。”
    “阵型得当。”
    “这种军队,几乎不存在正面弱点。”
    达姆哈的反应,则更加直接。
    作为商贾出身,他更习惯用结果衡量一切。
    而此刻,他的结论异常乾脆。
    “换句话说。”
    “只要补给不断。”
    “几乎无人能正面击溃。”
    这一句。
    像是最后一块拼图。
    將所有判断,彻底拼合。
    许居正缓缓吐出一口气。
    脸色,比先前更加凝重。
    却已不再是单纯的担忧。
    “若真如此。”
    他低声说道。
    “此军……”
    话未说完。
    霍纲已经接了下去。
    语气沉重而肯定。
    “足以称得上。”
    “不败之军。”
    这四个字出口。
    练兵场上,彻底安静下来。
    连风声,仿佛都弱了几分。
    “不败。”
    意味著什么。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不明白。
    那不仅是胜负。
    更是一种。
    足以压服整个神川大陆的存在。
    拓跋燕回缓缓垂下眼帘。
    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隨之消散。
    她终於彻底意识到。
    大尧。
    已经站在了一个。
    远远超出旧有格局的高度。
    而萧寧。
    从始至终,只是静静听著。
    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
    仿佛这一切。
    本就该如此。
    演武场上的空气,在“不败之君”四个字落下之后。
    明显变得更加凝重。
    那不是热血,而是一种被现实重量压住的沉默。
    玄甲军仍旧立於场中。
    弩阵未散,兵锋未收。
    那种足以让任何统帅心生敬畏的秩序感,静静铺展在眾人眼前。
    许居正站在一侧。
    目光从弩机滑到士卒,又从士卒移向靶阵。
    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霍纲的视线更为直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中推演。
    推演一支装备连弩的精兵,在不同战场上的表现。
    而每一次推演的结果。
    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正面之敌,极少。
    就在这时。
    萧寧缓缓开口。
    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延续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话题。
    “既然如此。”
    他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掠过。
    不急不缓。
    “那么,若朕说。”
    “神川大陆上。”
    “还有一支军队,足以轻鬆征服这样的军队。”
    这一句话出口。
    仿佛在平静水面上。
    直接投下了一块巨石。
    短暂的死寂。
    在场之人,几乎同时一愣。
    连呼吸,都下意识慢了一拍。
    拓跋燕回最先回过神来。
    她的眉头几乎是瞬间皱紧。
    眼中闪过的,不是震惊,而是本能的否定。
    她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
    “陛下。”
    她沉声说道。
    “臣,不信。”
    这一声“不信”。
    並不突兀。
    反而像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也切那隨之开口。
    语气冷静,却毫不含糊。
    “能击败,与轻鬆征服,並非一回事。”
    “若说神川大陆上。”
    “或许存在军队。”
    “能够在特定条件下取胜。”
    他微微停顿。
    目光落在那一排弩兵身上。
    语气隨之加重。
    “可要说轻鬆。”
    “臣以为,不可能。”
    瓦日勒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
    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篤定。
    “连弩在手。”
    “阵型成制。”
    “这样的精兵,已然没有明显短板。”
    他深吸一口气。
    语气低沉。
    “即便有敌,也必是惨胜。”
    达姆哈更是直接。
    他甚至没有绕弯。
    “从成本与消耗来看。”
    “能轻鬆征服这种军队的存在。”
    “本身,就不合理。”
    这一刻。
    就连许居正,也忍不住上前一步。
    神情严肃。
    “陛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却透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臣等並非质疑陛下。”
    “而是此言。”
    “实在难以成立。”
    许居正拱手。
    语气中,没有半分冒犯。
    只有作为中枢重臣的责任。
    “若真有这样一支军队。”
    “其战力,已非国之所有。”
    “而是足以改写天下秩序的存在。”
    霍纲也点头。
    脸色极为凝重。
    “连弩精兵,已近极致。”
    “若还能被轻鬆碾压。”
    “那说明,对方掌握的。”
    “已不只是战术优势。”
    几人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
    却奇异地没有任何爭执。
    因为他们的判断。
    並非立场不同。
    而是从不同角度,指向同一个结论。
    ——不信。
    不是怀疑。
    不是保留意见。
    而是彻底的不信。
    拓跋燕回抬起头。
    直视萧寧。
    眼神坦荡,没有迴避。
    “陛下。”
    她再次开口。
    “臣可以接受,有军队能胜。”
    “却无法相信。”
    “有人能轻鬆胜之。”
    她的话语中。
    带著一种统帅特有的自信。
    也是一种对战爭本质的尊重。
    演武场上。
    所有人的目光。
    最终都匯聚到了萧寧身上。
    许居正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陛下究竟想引出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
    这不是一句玩笑。
    更不是虚张声势。
    而像是……另一个层级的视角。
    萧寧站在原地。
    面对眾人一致的否定。
    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既不辩解。
    也不反驳。
    只是静静看著他们。
    那种从容。
    反而让在场之人。
    心中生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安。
    仿佛。
    他们此刻的“不信”。
    並非结论。
    而只是。
    尚未被揭开的真相之前。
    萧寧面对眾人一致的否定。
    並没有解释。
    也没有露出任何被质疑后的不悦。
    他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意很浅,却让人心中莫名一紧。
    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的重点。
    “信与不信。”
    萧寧缓缓开口。
    语气依旧从容。
    “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这支军队,已经存在了。”
    这一句话。
    像是一记闷雷。
    毫无预兆地落在演武场上。
    拓跋燕回的目光,瞬间凝住。
    许居正的神情,也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萧寧没有停下。
    仿佛並不打算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语气依旧平稳。
    “而且。”
    “这支军队的人数。”
    “只有一万人。”
    短短一句。
    却让在场之人,几乎同时一震。
    不少人,下意识地摇头。
    “一万?”
    达姆哈忍不住低声重复。
    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也切那的眉头,彻底皱紧。
    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推演。
    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出合理结论。
    萧寧的声音。
    在这一刻,再次响起。
    不疾不徐,却分外清晰。
    “但若论战力。”
    “足以。”
    “以一万,敌数十万。”
    这一句话出口。
    演武场上,彻底炸开了。
    “不可能。”
    瓦日勒几乎是脱口而出。
    连语气中的克制,都顾不上了。
    拓跋燕回猛地抬头。
    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强烈的震动。
    却仍旧摇头。
    “陛下。”
    她沉声说道。
    “恕臣直言。”
    “一万敌数十万。”
    “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事了。”
    “这是违背战爭常识。”
    许居正也忍不住上前一步。
    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连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陛下。”
    “臣等並非顽固不化。”
    “只是此言……”
    他顿了顿。
    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措辞。
    最终,却只能苦笑。
    “实在难以置信。”
    霍纲的反应,更为直接。
    作为兵部重臣。
    他几乎是本能地否定。
    “一万之数。”
    “就算皆为精锐。”
    “在正面战场上,也绝无可能。”
    “除非。”
    他话说到一半。
    却又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陛下既然敢说出口。
    就绝不会是空口无凭。
    演武场上的否定声。
    此起彼伏。
    却又奇异地统一。
    没有人爭辩。
    没有人附和。
    所有人,都在摇头。
    这是理性。
    也是经验。
    更是对战爭本身的敬畏。
    萧寧看著这一幕。
    脸上的笑意,却反而更深了一分。
    那是一种早就料到结局的从容。
    “朕就知道。”
    他轻声说道。
    语气里,甚至带著几分调侃。
    “你们会不信。”
    他抬起手。
    没有指向任何人。
    而是缓缓指向演武场的前方。
    那里。
    地势略微下沉。
    视线尽头,是一片被木柵与土坡隔开的区域。
    “既然如此。”
    萧寧的声音,忽然多了一丝意味。
    “那便让朕,带诸位去看看。”
    “亲眼看看。”
    “朕近日操练的新军。”
    这一句话。
    让所有人。
    几乎同时一愣。
    新军。
    不是传闻。
    而是已经在操练。
    许居正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件事的规模。
    拓跋燕回的呼吸,明显快了一瞬。
    她没有再反驳。
    只是静静地看著萧寧。
    她很清楚。
    陛下既然敢带他们去看。
    那就说明,这支军队,绝非虚言。
    萧寧收回手。
    语气隨之放缓。
    却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正巧。”
    “这支新军。”
    “还没有取名。”
    他说到这里。
    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像是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等看完之后。”
    “诸位不妨各抒己见。”
    “给朕一个参考。”
    这一刻。
    演武场上,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
    不再是质疑。
    而是一种,被强行勾起的期待。
    许居正的心。
    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安。
    因为他意识到。
    接下来看到的。
    很可能。
    会彻底顛覆他们对“军队”二字的理解。
    拓跋燕回缓缓吐出一口气。
    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却再没有摇头。
    她隱约感觉到。
    自己。
    正在被带向一个全新的世界。
    而萧寧。
    已经转身。
    朝著那片尚未揭开的区域,迈步而去。
    萧寧並未立刻带眾人走向练兵场正中的大营。
    而是沿著演武场侧翼,一路向西。
    脚下的夯土逐渐变得粗糙,人声也一点点远去。
    这里明显不是平日操练之地。
    两侧立著低矮木墙,將视线牢牢遮住。
    只有风声穿过缝隙,带著些许封闭空间里的闷响。
    许居正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条路,他来过练兵场无数次,却从未走到过这里。
    显然是被刻意隔离出来的一片区域。
    霍纲的目光,开始变得格外警惕。
    作为兵部重臣,他本能地意识到。
    真正的重头戏,恐怕就在前方。
    拓跋燕回脚步微微放缓。
    她隱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低沉呼喝声。
    节奏极稳,却带著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转过最后一道木柵。
    视线豁然打开。
    所有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不大的封闭训练场。
    四周用高木桩围成一圈。
    地面被反覆踩踏,早已夯得坚硬如铁。
    而就在这片场地中央。
    一群赤著上身的汉子,正在进行著极其诡异的训练。
    没有甲冑,也没有兵刃。
    他们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清晰而紧绷。
    汗水沿著脊背滚落,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却没有一个人分神去擦。
    队伍分成数个小组。
    每一组不过十余人。
    可站位,却精確得近乎苛刻。
    一人微微侧身。
    其余数人几乎同时跟隨调整。
    仿佛彼此之间,根本不需要任何口令。
    “起——”
    一声低沉短促的呼喝响起。
    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
    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爆发。
    奔行。
    翻滚。
    起身。
    衔接得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脚步落地的节奏完全一致。
    如同同一人踏出的步伐。
    地面甚至隨之微微震动。
    拓跋燕回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她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並不是力量。
    而是节奏。
    那不是军阵中常见的整齐。
    而是一种更细密、更贴近本能反应的同步。
    像是被同一根神经牵引。
    其中一组人忽然散开。
    原本紧密的阵型,瞬间拉伸成数个扇形。
    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紧接著。
    几名汉子猛然前冲。
    身形低伏,速度极快。
    另外几人同时从侧翼插入。
    彼此之间的距离,被控制在极其微妙的范围。
    既不干扰,也不脱节。
    下一瞬。
    两人腾空翻滚而过。
    落地的同时,身体已经贴著地面滑行。
    这一连串动作。
    没有任何花哨。
    却极致高效。
    瓦日勒看得呼吸微微发紧。
    他曾在边境见过最凶悍的斥候。
    可与眼前这些人相比,却显得粗糙无比。
    达姆哈下意识张开了嘴。
    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震惊。
    也切那站在原地。
    整个人仿佛被钉住。
    脸上第一次失去了学者惯有的从容。
    这些人训练的。
    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列阵衝锋。
    而是彻底围绕“个人与小组协同”的极限打磨。
    更可怕的是。
    他们的动作,看起来並不费力。
    像是早已融入了身体本能。
    另一侧。
    几名汉子正在进行负重奔袭。
    背后木架之上,捆著厚重石块。
    可他们的步幅。
    依旧稳定。
    呼吸节奏被严格控制。
    一人略微慢了半拍。
    旁边的人,几乎本能地伸手一扶。
    隨即同步加速。
    没有多余交流。
    没有任何训斥。
    所有修正,都发生在动作之中。
    许居正的手指,微微蜷紧。
    他忽然意识到。
    这些人,根本不是在“练”。
    而是在反覆雕刻自己。
    將每一丝迟疑,从身体里剔除。
    不远处。
    几名汉子正两两对练。
    却不是比拼力气。
    而是在极短距离內。
    不断变换身位。
    抢占角度。
    肩撞。
    肘击。
    膝顶。
    动作短促凌厉。
    几乎贴身完成。
    但奇怪的是。
    哪怕是最猛烈的对抗。
    也没有真正失控。
    每一次力道。
    都被精准收住。
    仿佛在训练中,就已经学会如何留力。
    拓跋燕回的心臟。
    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她看懂了。
    这不是单纯的精锐。
    这是把生死反应。
    提前刻进身体的兵。
    她甚至能想像。
    若这些人出现在真正的战场上。
    会是怎样可怕的存在。
    他们不需要整齐的方阵。
    不依赖固定队形。
    却能在混乱中,始终保持协同。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哪怕阵型被撕裂。
    他们依旧是一支整体。
    瓦日勒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的脑中,浮现出边境遭遇战的画面。
    那些混乱的廝杀。
    若是换成眼前这些人。
    结局,几乎毫无悬念。
    达姆哈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作为商贾,他最敏感的是成本。
    可眼前这一幕。
    根本无法用寻常的军费去衡量。
    这是时间。
    这是无数次失败。
    是用命堆出来的训练法。
    也切那低声喃喃。
    “这般配合……”
    声音几不可闻。
    他忽然意识到。
    所谓士卒素养。
    在这群人面前,几乎失去了参照意义。
    又一轮训练结束。
    所有人几乎同时停下。
    站位却丝毫未乱。
    汗水顺著他们的下頜滴落。
    呼吸急促,却依旧有序。
    没有一人弯腰。
    有人抬头。
    看向场边。
    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外人的注视。
    根本无法打断他们的节奏。
    他们的世界,只剩下训练本身。
    拓跋燕回终於忍不住,低声开口。
    声音里,带著极力压制的震动。
    “这是……人能做到的么?”
    没有人立刻回答她。
    因为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同一个问题。
    这真的还是“军队”么。
    许居正深吸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的后背。
    竟然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冷汗。
    霍纲的眼神。
    死死锁在场中某一组人身上。
    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终於明白。
    陛下方才所说的“一万敌数十万”。
    並不是夸口。
    若这支新军。
    再配合连弩。
    再置於真正战场。
    那將不再是战斗。
    而是一场极其残酷的屠杀。
    拓跋燕回缓缓收紧手指。
    她此刻的震惊。
    远胜於方才看到连弩之时。
    连弩。
    改变的是火力形態。
    而眼前这些人。
    改变的。
    是战爭本身的形態。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口中的“不败之君”。
    或许还低估了这支新军的真正高度。
    因为。
    这种训练出来的士卒。
    本身。
    就已经远远超出了精兵强將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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