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鎧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浓雾。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心里想,苏老师,你在哪儿。
    这个念头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个愿意往心里装东西的人,但这会儿这个念头就是来了,直接的,带著担忧,带著他说不清楚的別的什么。
    他低头,继续走。
    江言走在队伍后边,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那片浓雾还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想秦野那鲜有的惊慌失措的神情。
    他的直觉,这个男人的直觉很少出错,但这一次……
    江言把这个念头压住,往前走。
    卓越在旁边小声凑过来,“喂,你说秦教官……”
    “走路,”江言说,“別乱想。”
    卓越闭了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没有停,他想,秦教官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认识的秦野,永远是那个能把情绪压得死死的人,就算是在最激烈的战场上,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冷静的,是算过的,是有逻辑的。
    但是刚才,那个跪在地上,拿著那块血衣角,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秦野……
    那个人,他认不出来。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影子坐在担架上,被卓越和刘兰娣抬著,脸色还白,但眼睛是睁开的,正在往旁边看著什么,是那片浓雾。
    江言低下头,继续走。
    ……
    此时的秦野,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脚下的泥泞。他脑子里只有苏棠在那片焦土边留下的带血衣角。那是他亲手选的布料,现在碎了,沾了她的血。
    他顺著那些杂乱的脚印,还有毒蝎故意留下的折断树枝,一路往山谷北面冲。他知道这是陷阱。毒蝎那种人,做事最阴毒,一环扣一环。
    但他不在乎了。如果苏棠真的没了,他这身军装,这条命,留著也没什么意思。
    秦野在林子里穿梭。他的速度快到了极点,鞋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
    他没有用手电,没有出声,靠著进山前就背下来的地形,在脑子里走。鬼哭岭的迷雾很厚,白天也看不见五步以外的东西,但他早就不靠视线打仗了。
    脚底下的土地告诉他方向,风的走向告诉他温度,树叶碰在一起的声音告诉他有没有人。
    毒蝎留下的撤退痕跡並不难发现,对他来说,甚至太明显了,树皮上的刀痕,地上刻意留下的靴印,还有一条断了的绑腿布条,掛在半腰的树枝上,隨风轻轻晃。
    这是在引路。
    秦野看见这条布条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毒蝎在告诉他:来吧,我在前面等你。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他不是因为要证明什么才去的,不是被激怒了才去的。他只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苏棠,他的妻子。
    就这一个。
    如果她真的已经不在了,那他去找毒蝎,是去陪葬,是去做他在那片焦土上做的最后一个决定。
    如果她还活著——
    他脚下加快了。
    如果她还活著,他就把她抢回来,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鬼哭岭的风声在山谷里转来转去,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钟。
    水声。
    地下水。
    矿洞。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土质开始鬆软,带著一丝铁锈气味,野草稀了,换成了杂灌丛。再往前,他能隱约看见山壁上一条横著的黑影,像道伤疤。
    矿洞入口。
    他蹲在一棵粗灌木后,低头深呼吸。
    两扇废铁门半敞著,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手电,是煤油灯的橘黄色,会跳。门边两侧各有一个人影,趴在阴影里,手里抱著枪,位置选得很好,正好卡著两侧的视野,从灌丛过去一定会碰哨。
    他再往上看,洞口上方的岩壁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那里不是设计好的入口,是天然的,裂缝边上有很新的划痕,但也有更老的水流侵蚀痕跡,那道水痕告诉他,这条缝通往哪里。
    他在心里把矿洞布局过了一遍。
    这是废弃的铁矿,六十年代初挖的,后来资源枯竭就弃了,从外面看是两个洞口,主洞和辅洞,中间有一条连通的竖井。主洞宽,是运矿的,辅洞窄,是通风的。
    毒蝎选这里,是因为只有一个真正的出入口,易守难攻。
    但他没想到通风洞也可以进人。
    秦野清点了一下,手枪、半匣子弹、两颗手榴弹、一把军刀。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刀。
    刀鞘是他自己削的,杂木的,用布条缠了,跟了他十多年,刀鞘换过三块,刀本身还是那把,只是刃磨细了一点。
    够用了。
    他確认了通风洞的位置,弓腰向右侧绕行,踩著草根走,脚步极轻,避开所有可能出声的枯枝。
    两个哨兵没有发现他。
    他迂迴到山壁脚下,抬头看了看那道裂缝,把枪插回腰间,开始往上爬。
    ---
    矿洞主洞,靠近中段。
    这里是一条宽约四米的岩石走廊,顶部的矿灯有三个已经被打碎了,剩下一个还亮著,昏黄的,把走廊照成橘黄色和黑色相间的格子。
    地上有七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其中三个还带著武器,但握不住了。
    秦野站在走廊中段,靠著右侧岩壁,左手按著左肩上还在出血的伤口,右手握枪,枪口朝著走廊更深处。
    左肩是被走廊转角处那挺重机枪扫到的。
    不是正面中弹,是擦过的,但这个角度让子弹进入时打碎了锁骨外端,他现在抬左臂的时候有一种脆弱的、骨头在移位的感觉,不是很疼,但无力。
    腹部,是一枚手榴弹的弹片,从作训服侧面切进来,深度不够,但面积大,肋骨下方的皮肉被划了一道十来公分的口子,已经用绷带缠了两圈,还是在往外渗血。
    手枪里还有四颗子弹。
    最后一颗手榴弹,是留著最后关头用的。
    他靠著岩壁,低头,喘了几口气。每一口都带著血腥味,呼气和吸气之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粘,是肺里进了一点血。
    不多,还没到危及生命的程度,但不能拖太久。
    他抬起头,往前看。
    走廊再往里,还有二十来米,转一个弯,就是那个矿石仓了。仓口有两挺重机枪,他在前面已经把其中一挺的枪手打掉了,但换了一个新的,他能从这头听见那边上弹的声音。
    六个人。
    进来之前,他估计大概有十五到二十人,他一路打到这里,连哨兵带火力点,干掉了十一个,里头剩下的,最多四五个,加上毒蝎,六个。
    这个数字他已经基本確认了,因为刚才有一段时间,枪声突然集中从里头一个方向过来,那是把人收缩到一个点集中防守的打法,人少的时候才这样做。
    问题是,他现在也快到极限了。
    四颗子弹,一颗手榴弹,左肩受限,腹部出血,走廊里没有掩体,对方两挺重机枪守著仓口。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遍,沉默。
    答案算出来是什么,他清楚。
    正常情况下,答案是:你闯不进去,你该撤了。
    他没在想正常情况。
    他靠著岩壁,把左手从肩膀上拿下来,看了看,血已经浸透了绷带。他把手放下去,把枪换到左手,试著握了一下,左手握力下降了很多,手指不太听使唤,但还能扣扳机。
    左手握枪,右手拿刀。
    他把军刀握在右手里。
    刀柄上那条削木勺留下的划痕,在他掌心磨著,一点都不硌,熟悉得很。
    他扶著岩壁,一步步往前走,走廊末端的转角就在眼前了。
    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美丽国的语言,他没有放慢脚步,继续走。
    走到最后一步,他停下来。
    靠在转角岩壁上,离仓口只有半步的距离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到了,是一件很小的事。
    大白兔奶糖。
    有一次苏棠把一颗奶糖剥开了放进他嘴里,他当时在看地图,根本没反应过来,等糖在嘴里化开了,他才意识到是甜的,然后转过头想看她,她已经侧过脸去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现在想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把刀握得更紧一点。
    好,他想,就算是这样,我也得让她安安全全的。
    一颗手榴弹拔掉保险,他向前,把它拋进仓口里。
    轰。
    爆炸在矿洞里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整个矿洞都在颤抖,顶部的灰尘和碎石哗哗往下落,矿灯抖灭了。
    秦野趁著爆炸和黑暗,衝进仓口。
    仓里有两个人被爆炸波及倒下了,剩下三个被衝击波打乱了阵脚,还在起伏中稳定,没来得及瞄准。
    秦野用右手的刀处理了最近的那个,一刀,乾净。
    转身,右侧,开枪,一发子弹,第二个倒地。
    三颗子弹了。
    剩下一个,在他右后方,已经举起枪了,秦野侧身,子弹从右肩外侧擦过去,他顺著这个方向扑上去,拿刀柄砸了对方一下,只是让对方一晕,他藉机把枪夺过来,打了最后一发。
    矿石仓里,安静了。
    秦野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把抢来的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空了,扔掉,低头喘气。
    他现在手里只有那把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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