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牢头十数年来第二次走出了詔狱。
    他这辈子没有亲人,只有一个主子,一个徒儿。
    主子没了,他替主子守了十多年的家业。
    如今徒儿也要出嫁了,还好他除了喝酒没別的爱好,攒下了如此多的积蓄,能替徒儿撑一撑面子。
    皇家啊……皇家挺好的,起码饿不著肚子。
    姜千霜身形高挑,比吴牢头要高,身著华丽的鈿釵礼衣,头戴花冠,再无平日里的清冷,以她的气质,完全可以驾驭住如此精致服饰,显得无比雍容。
    吴牢头头髮花白,皮肤乾瘪,身材干瘦,罕见地穿上了官袍,肩上掛上了金镶,將腰杆挺的很直。
    他站在供桌旁,托著徒儿的手。
    年轻人身著袞冕而来,威严隆重,一步一步行至供桌前,从张旭手中,接过了点燃的三支香。
    以皇子之躯,藩王之仪,大礼俯身参拜。
    一手建立起十三衙门的黎公与为国战死的姜千霜父母,都经得起李泽岳这一礼。
    十三衙门眾捕头目光复杂。
    这是一个有传承、有感情的衙门,他们有些与姜千霜同岁,有些比姜千霜大一些,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是亲眼看著当年那位无父无母的少女,一步步成为衙门的传奇。
    对他们来说,这並不是一场简单的婚礼。
    那位带领十三衙门再次辉煌的总督大人,首次正式祭拜衙门建立者黎公。现在的他,再也不是站在牌坊下空口白牙大放厥词的少年,而是真真正正用政绩、用实力,立下一番伟业的优秀的继任者。
    终於,李泽岳从吴牢头手中,接过了姜千霜的手。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言语。
    十三衙门四十年的传承,在如此肃穆与静默的氛围中,完成了交接。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向王府而去,京城百姓人流如织,蜂拥而来,再见二殿下大婚盛景,只可惜,乘兴而来的他们,並未见到如那日天女散花般的漫天钱雨,让他们遗憾而归。
    京城百姓们不知道的是,王府如今再拿不出如此钱財用来挥霍,消毒酒精作坊、战士们的兵戈鎧甲、通往月轮的山路、雪满关愈发高耸的城墙……那些漫天飞舞的铜钱,虽然並未落在他们手中,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默默地守护著京城的子民们。
    ……
    冬月十四,月轮使团诸事议定,准备返程。
    冬月十五,纳妃流程走完,蜀王携新侧妃欲回蜀地。
    冬月十六,四十锦衣轻骑簇拥著一辆马车,踏上了蜀道。
    蜀王离京。
    冬月廿一,东海,一位青衣书生,背著书篓子,骑著瘦马,孤身向乾安城而去。
    有人来,有人走。
    千年以降,乾安城就在那里,王朝更迭,日月轮转,壮阔的歷史在这诞生,新的未来將要在此上演,它默默注视著一切,皇帝也好,侠客也罢,它是包容一切的舞台,那些盪气迴肠的故事,为它不断增添著厚重的色彩。
    比如那位立志为天下再开文脉的读书人,他人生中第一次来到了这里,准备展开属於他的故事。
    ……
    日薄西山,恢宏的乾安城墙下,依旧人流如织,守城士卒盘查著来往的行人,十三衙门的官员打著哈欠,商队、旅人、江湖客,不耐烦地等待著入城的检查。
    已近傍晚,再不进城,等到鼓声一响,可就当真进不去,只能在城外凑合一晚了。
    冬风已至,官道路旁的树木叶子都枯光了,极为萧索,人们裹著皮裘棉衣,在寒风中打著哆嗦。
    夕阳西下,日光不盛,只是象徵性地洒落著光辉。
    李志站在城墙下,排队排到了末尾,看著自己吊的长长的影子,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京城万人空巷,没有天子出宫相迎,没有御手调羹,没有白衣入相。
    原本打算的一切,全都没有。
    对这座海纳百川的城市来说,自己只是个小人物而已。
    无足轻重。
    他背著竹篓,牵著瘦马,如若一位普普通通的,进京赶考的书生。
    李志早已接受了,他既然来了,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队伍缓慢前进著。
    “快点啊!”
    有商队忍不住地催促了一声,他约好交货的日子就在今日,今天入不了城,事可就大了。
    “磨嘰什么呢!”
    有初入江湖的侠客不知天高地厚,拍著剑鞘,皱著眉头推搡著前面的人。
    前面的人不与他计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京城內自会有人告诉那江湖少侠何谓天高地厚。
    昏昏欲睡的十三衙门官差看见了江湖人的所作所为,立刻来了兴致,吊儿郎当地大步走来,提著腰间刀鞘,二话不说对著那年轻江湖人的后颈来了一下。
    “干什么呢!”
    年轻江湖小子愣了,看著面前汉子的十三衙门制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说出什么话来。
    “怎么著?”
    十三衙门官差仰著脑袋,用鼻孔看著那小子身旁的师父长辈们。
    “滚后边去!”
    十三衙门官差提著那傢伙,一路连拖带拽,扔到了排队的队伍最后。
    师门长辈们没敢吭声,默默跟著那小子来到了后面。
    李志因此得以前进了四位。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火红,却已然西垂,算算时辰,马上就要关闭城门,前面还有二十余人,自己怎么著都进不了城了。
    他想了想,牵著马,从侧面离开了等候的人群。
    后面人惊喜地向前涌去,补足了前面那傻书生的位置。
    李志想要在附近城镇找个客栈,住上一夜,明日再说入城之事。
    他现在对什么事都看的很淡,无非一夜而已,他等的起。
    李志牵著马,想要回返方才来的城镇,他记得那里有许多的客栈。
    在这之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城门。
    一道身著白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静静佇立在他三丈之外。
    李志先是怔了下,隨后嘴角勾起,拽了拽韁绳,扯过马匹,正对著那人。
    那白袍男子的面貌他很熟悉,非常熟悉,与某个人有七成相似,但明显更成熟一些。
    在这之前,他们两人没见过,但彼此之间,早已神交已久。
    “来了?”
    白衣男子抬起手,含著笑,作揖道。
    “来了。”
    青衫君子同样作揖回礼。
    黄昏夕阳下,影子拉的极长,映著两位书生。
    这日,冬月廿一,春秋书院小祭酒入京。
    没著完书,没再开文脉,也未曾入圣,他的宏图大业中断了。
    因此,没有他原本计划中的风光入城,天子未至,百姓未迎,一片寂寥。
    然而,太子白衣孤身出城,来接他的妹夫。
    同样,接来了帝国明日的……青史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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