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之后,第一次和臣子们相见,陈绍还是很开心的。
    几个亲近臣子,上前和他寒暄起来。
    韩世忠也凑上来要说几句吉祥话,靠近之后发现他们在聊商队改制的事,便问道:“陛下,臣能不能也赚一点。”
    陈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在这里说。
    韩世忠追隨他最久,见状就知道有门,心里暗暗高兴。
    准备好等到散了朝会,自己再去找陛下细聊。他这些日子,花费著实巨大,军功赚的钱財,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
    这还是陈绍定都之前,提前告诉了他要在当时还叫江寧府的金陵定都,要他提前来购置房產。
    韩五此时正值壮年,他本就是个爱享受的,所以花钱如流水一般。
    而且他还没有家世支撑,全靠自己一个人,花钱也是起高楼、养美婢、买歌伎
    老朱和他一样,但却学到了精髓,花钱是起家塾、买义庄,这样即使將来后世子孙有人犯了大错,家族子弟也能凭藉义庄谋生,凭藉家塾再起。
    很多高门望族,都是这么搞的,红楼里寧荣二公就是这么个布置,脱武向文,然后被一群不成器的子孙全给他们败坏乾净了。
    陈绍並不是照顾这个亲信,而是他本就需要让新贵们从商贸中赚到钱財。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维护如今的商贸。
    就像朱棣下南洋,自己赚钱自己花,虽然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但官员们就是要齐心团结给你逼停了。
    而且他把士绅们的田產,都给收买回来,不允许有几十万亩田產的大地主。
    那就要给这些人,找到一条新的赚钱之路。
    大景和谁做贸易,都是顺差,所以只要把他们鼓动起来,就会把世界財富,源源不断地运回来。
    把大景的影响力,持续不断地输送出去。
    等到人来的差不多了,王孝杰咳嗽了一声,然后就高声静场,然后宣读提前写好的贺辞。
    百官再拜,陈绍特许几位老臣坐在椅子上,不用起身。
    种师道、蔡京都在其中。
    本来是特意下旨,这两人新年不用来上朝的,但他们还是来了。
    如今这个盛世,哪怕是保持这个现状不变,也定然会留名青史,大书特书了,他们是一次朝会也不想错过!
    因为你也不知道,哪次朝会、哪一句话,就能永远留在青史上,子孙读到是个什么心情!
    这些事,哪怕是对於种师道、蔡京这种活的比较通透的老登,也是有著莫大的吸引力的。
    然后陈绍下令,再次赏赐百官,內侍们捧著一个个木盘进来。
    上面有金饼、银元宝,还有一个小巧的琉璃杯子。
    这杯子如同无物,几近透明,颇有『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的神韵。
    所有人都看呆了,不可思议地看向这杯子。
    陈绍笑道:“去岁赖卿等协心,国家富饶,民生恢復,特赐百官琉璃杯一个,望诸位爱卿在官场之上,皆能像此杯一样,清清白白。”
    眾官员嘖嘖称奇,忍不住拿起来端详。
    李唐臣伸手拈起,举在眼前,只见这酒盅大小的杯子通体澄澈如凝冰,薄处几近无色,厚处微泛青碧,日光穿之,竟在青砖地上投出一道虹影。
    “是琉璃么?”刘继祖问道。
    “好像是,然琉璃浑浊有瑕,此物竟无一丝气泡,莫非……是西域新贡?”
    韩世忠凑上前,眼前一亮,这玩意拿出去卖了,估计能换不少钱。
    但想到这是御赐的,还是別卖了。
    他又想起要是皇帝陛下自己炼製的,那今后这恐怕是一个生財之路,他笑呵呵地问道:“陛下,敢问这琉璃是从何而来?”
    “朕让工院烧制的。”
    张孝纯眉心一皱,抢步上前,指尖悬空不敢触,只绕著玉盘转了半圈,问道:“陛下……此杯若售於市,恐值百金!然臣斗胆问一句——所费几何?”
    他有点害怕陈绍开始玩这些东西。
    就像赵佶玩太湖奇石一样,把国家活生生玩垮了。
    陈绍哈哈一笑,对张孝纯的这个態度十分认可,“石英取自钟山尾矿,草木灰乃宫中炊余,硝石用旧库积存。除匠人工食外,一炉十杯,耗钱不过三百文。”
    “什么!”
    轰的一声,殿中一下子热闹起来,西域的琉璃那可是贵重物件。
    如今陛下不到三百文,就能炼出十个来。
    早早被赐座的蔡京,伸手叫白时中帮他取一个过来,等白时中小心翼翼地拿过一个来之后,蔡京仔细端详起来。
    他是吃过见过的,马上断定,这玩意不管是在国內,还是卖到海外,恐怕又是不亚於瓷器的一大財计进项。
    殿中声音极大,蔡京知道自己说话,肯定会被淹没,於是让白时中过来低头,耳语一番。
    白时中马上挺直腰杆,大声道:“陛下,蔡太师进言,此物最好是將配方保密,然后特许几家烧制。”
    陈绍点了点头,说道:“在各府都办一个敕制琉璃厂,招收当地百姓做工,也是一个谋生之道。”
    內侍们自然不会让他们拿著这玩意上朝,只是上来展示一下,退朝之后,由三衙统一发放。
    陈绍看著他们震惊的模样,心中颇为暗爽。
    当皇帝之后,最直观地感受到这个位置的魅力,就是这次的玻璃事件。
    他是腊月中旬说的,玻璃是第二天烧制出来的,三天之后又有了改进。
    到今日,正月初十,已经可以造杯子了。
    必然是有大量的工匠,日夜不停地调配材料比例,然后烧制。
    对於大景工匠来说,烧制反而是最简单的,因为宋朝时候的烧制瓷器的窑,不管是工艺还是温度,都远远超过四百年后威尼斯炼玻璃的水平了。
    正是工匠们的上心,让他今日能在朝堂上显圣。
    陈绍又踱步到了殿中,站在臣子们中间,让內侍捧来水壶。
    他亲手执壶注水入杯。清水晃动,杯壁竟不显波纹,澄明如静湖。
    “诸卿且看——”他举杯向光,“此物可代窗纸,使寒室生暖;可制镜片,助老臣观书;可为量器,令药石精准。若只作玩物,是朕之过;若广其用,则利在万民。”
    张孝纯心中,又羞又愧,自己怎么能把今上想成昏德公呢。
    他什么时候做过那样的事,一件也没有。
    再想到这琉璃厂一旦在各地建成,对於百姓们来说,又多了一条生路。
    而且对各地的財计来说,也是一个十分利好的消息,那些土地贫瘠、多山之地,也有了其他出路。
    此时蔡京也有些感慨,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只是为了给朝廷多赚些钱,来充盈国库。
    这是被昏德公给带偏了。
    陛下竟然首先想的就是民生,如何將这东西让利於民.而不是帮朝廷敛財。
    他才是那个缔造盛世最重要的人,自己比之,真是羞惭!
    原本以为凭自己的才能,这个建武盛世,自己怎么也能占三四成的功绩。
    如今看来,功绩百分,陛下一人占九十,群臣分剩下的十,都不为过!
    蔡京这个人,贪是真贪,但他终归是个正统读书士人。
    你要说他心里一点兼济天下的想法都没,那也是毁谤。
    他是最早搞慈善制度的。
    他颁布政令,建立居养院,收容“鰥寡孤独贫乏不能自存者”,州县普遍设立。
    这算是世界最早官办养老院,比欧洲早500年。
    还建了安济坊,免费救治贫病百姓,按照他的政令每州至少1所,设病房、药局、厨舍。
    还有就是漏泽园,这是官方公墓,安葬无主尸骸。在城郊设义冢终结“暴骨野外”惨状。
    但他同样也有传统中原文官的缺点,那就是在搞政敌和搞政绩之间,前者永远是居於首位的,而且比后者重要一万倍。
    跟著什么样的皇帝,干什么样的事蔡京和其弟蔡卞,还曾募捐80万緡,在祖籍建成福建最大水利工程(至今仍在用);
    ——
    回到福寧殿,陈绍换了一身衣裳,就要去接茂德入宫。
    眼看即將分娩生產了,陈绍自然不会把她留在外面。
    刚要出去的时候,陈崇就凑上前,说是有东瀛回来的僧人早早求见。
    陈绍点了点头,问道:“他们在何处?”
    “说是在长干寺,一直等待覲见。”
    陈绍点了点头,说道:“朕亲自去见见他们。”
    陈崇也不敢阻拦,只能急匆匆去布置。
    好在陛下经常出宫,宫里的內侍省的宦官太监,也都是轻车熟路了。
    等陈绍带著侍卫们出宫,先是来到了长干寺。
    慧行等人正在等待宫里消息,结果过来一个侍卫,告诉他们皇帝来了。
    慧行等僧人都嚇了一跳,慌忙跟隨侍卫,到长干寺的大雄宝殿来拜见陛下。
    他们在出发之前,都是面过圣的,见到果真是陈绍在这里,年轻的僧人们有些激动的不知所措。
    看陈绍坐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僧人们不敢说话,都在他身后站著。
    “坐。”陈绍说道,“我有个子女即將出生,容我祈祈福。”
    大家这才都坐到了蒲团上,自慧行以下,全都面色虔诚,默念《妙法莲华经》中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为皇子或者帝姬祈福。
    不一会儿,陈绍转过身来,笑著说道:“诸位辛苦。”
    “不敢!”
    慧行从怀中掏出一物,用僧袍裹著,层层剥开,竟是一块鹅卵石大小的原矿——石脉裂处,金光刺目。
    “陛下,这是从菱刈取回来的矿石,此矿不深,极好採掘。”
    陈绍没有看黄金,而是看著裹矿石的布,上面有斑斑血跡。
    顺著他的眼神,慧行低头,只听陈绍说道:“辛苦你们了。”
    慧行没想到他首先关注的不是品位如此高的金矿石,而是那裹矿石的布,不禁有些红了眼眶。
    但他没有大表忠心,而是默默记在了心底。
    “此矿石采自萨摩菱刈乡后山溪涧。”慧行说道“贫僧等假作宣扬佛法,与东瀛佛门交流,暗中寻得此矿脉。”
    “当地东瀛蛮夷,不知此物乃金矿石,只说是山神之骨,见贫僧拿了,就发了疯似地追杀。”
    陈绍嗤笑一声,还他娘的山神之骨呢.
    不过本子如今对这些东西,確实不是很看重。
    而且,在他们的认知中,黄金確实是和神掛鉤的。
    东瀛的黄金,主要用於佛像贴金、寺院装饰、天皇御物。
    可以说只有象徵意义,你贸然动,还有点犯禁。
    白银更惨,几乎无价值,甚至被嫌弃,仅用於低级工艺品,贵族视其为“粗鄙之物”。
    同时期的大宋,已经开始用白银纳税了,东瀛还对此一无所知。
    在东瀛,真正贵重的东西是铜,尤其是北宋铸造的铜幣。
    大宋铜幣,在他们那里又叫“渡来钱”,是真正的硬通货,只要是大宋的铸幣工艺太强,而他们自己铸造的铜幣,又实在太烂。
    《朝野群载》记载:京都市场“唯用宋钱,本国钱不行”;
    宋钱甚至成为武士聘礼、寺院功德的计量单位。
    铜钱、丝绸、稻米,就是如今东瀛最看重的东西。
    如今大景也还铸幣,只是已经更趋向於银幣,铜幣『建武通宝』的铸造量逐月递减。
    大景已经发展到景券了,东瀛还在使用宋幣.
    “山神之骨,朕也挖得。”陈绍说道:“你回去之后,在九州岛选一家豪强,告诉他们藤原氏专权,天皇蒙尘,他们若是举义旗,便是勤王忠臣。事成之后,萨摩自立为国,脱离东瀛,平起平坐。”
    九州岛,和琉球紧挨著,大景如今在琉球早就有了军港。
    想要干涉九州萨摩,比石见容易多了。
    慧行听完微微皱眉,往前倾了下身子,说道:“陛下,他们东瀛讲万世一系,已经根深蒂固,寻常豪强虽然不服管制,但要他们和天皇平起平坐,几乎没有人愿意。”
    “万世一系?狗屁!此乃愚黔首、錮民心之术耳!”陈绍骂道:“且十分低劣,也就能哄骗倭民。要打破这种迷信,就得让天皇死於市井之中,要让他临刃亦颤,狼狈如丧家之犬!这种丑態,让所有倭民瞧见,在东瀛传播开来!”
    打破天皇的迷信,麦克阿瑟用了一张照片就做到了,让人们瞧见了他有多矮小卑微,神话自然破灭。
    如今传播的手段,不如后世,那就需要更加戏剧化,更加爆裂地打破这种认知。
    最好的办法,就是当街斩杀。
    还要游街示眾。
    但是还不能由景军出手。
    陈绍几乎立马就想到了合適的人选,就是那些暴民。
    让他们认为万世一系最尊贵的天皇,死在最低贱的暴民手里,让『现世神』,变成『现眼神』。(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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