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逝去的年代 作者:古城逍遥客
    第一百零九章 精神创伤
    那个血腥案件,给目睹现场的学生心里留下大片阴影,姚永忠和那些同学依然要去上学,只是不再走城河桥那条路。
    他绕了一个大圈,从东边的便桥过河,要多走十分钟。
    学校里关於那天的议论像暗流一样涌动,课间时,总有人压低声音说起“砍头”“疯子”“血”这些字眼。
    姚永忠儘量不去听,但那些话还是钻进耳朵里,並且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別人的脖子——看那皮肤下跳动的血管,看颈椎骨节的轮廓,看头颅与身体连接的那个脆弱部位。
    下午放学,姚永忠和叶小寧四人相约来到秦师傅小院练功,但今天师傅没让他们扎马步,也没教新招式。
    秦师傅搬了四个小板凳,让徒弟们在柳树下坐成一圈,然后拎出一壶刚泡好的茶。
    “喝点儿茶。”秦师傅给每人倒了一杯。
    茶是苦的,回甘很慢,四个人捧著茶杯,谁也没先开口,只听见蝉在树上鸣叫,声音拉得老长。
    “听说那事了。”秦师傅缓缓说道,声音很平静,“死了人,疯子杀的。”
    姚永忠点点头,手指收紧,杯壁烫得掌心生疼。
    “怕吗?”秦师傅问。
    蔡卫东抢先回答:“怕,怕得晚上睡不著。”
    “怕什么?”
    “怕……怕哪天自己也碰上疯子,怕死得不明不白。”蔡卫东的声音有点抖,“吴包子那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为什么?”
    秦师傅喝了口茶,目光投向远处的院墙:“我年轻时候,也见过死人,不是在战场上,是在村里。两个邻居爭地界,一个用锄头把另一个脑袋打开了花。那时候我十八岁,比你们大不了几岁。”
    四个少年抬起头,听师傅讲述几十年前发生的那起血案。
    “我嚇得三天没敢出门。”秦师傅继续说,“想不明白,好好的人,怎么就为了一尺地,能把活生生的人打死?后来我师父——就是教我武功的师父——跟我说:『这世上有两种恶,一种是有理由的恶,一种是没理由的恶。前一种可怕,后一种更可怕。』”
    “熊老疯是后一种。”叶小寧说。
    “是。”秦师傅点头,“疯子杀人,不需要理由,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你无法预防,无法理解,只能承受。”
    姚永忠突然问:“那练武有什么用?练得再厉害,能防得住疯子吗?”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好几天,那晚之后,他对自己练的那些招式產生了深深的怀疑,面对一个毫无逻辑、只想杀人的疯子,什么武术都是笑话。
    秦师傅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你以为练武只是为了打架?”
    “那还能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在害怕的时候,还能站得稳。”秦师傅放下茶杯,“面对疯子,打不打得过是另一回事,但如果你连站都站不稳,跑都跑不动,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摆出一个简单的起手式:“武术练的是身体,但更是心。练的是在极端情况下,你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腿软了,你能不能让它硬起来?心跳快了,你能不能让它慢下来?呼吸乱了,你能不能把它调匀?”
    这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几个少年心里,姚永忠想起那天在桥上,自己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如果不是叶小寧拉他,他可能真会瘫在那里。
    “从今天起,我们加一项训练。”秦师傅说,“练胆。”
    “怎么练?”季刚问。
    “下次晚上来,我带你们去坟地。”
    四个少年面面相覷。蔡卫东的脸白了:“坟地?”
    “不敢?”秦师傅问。
    没人回答,不是不敢,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师傅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理解的、温和的笑:“不敢是正常的,但有些东西,你越躲,它越追著你,不如转过身,看著它是什么样子。”
    聊了一会儿,秦师傅让他们围著院子跑步,跑到精疲力尽,跑到脑子里除了呼吸什么也想不了。
    汗水湿透了衣服,滴在地上,留下深色的印子,姚永忠跑著跑著,眼前又闪过那个画面——人头、血、疯狂的笑,但他没停,继续跑,直到肺像要炸开。
    跑完步,秦师傅让他们躺在地上,仰望暮色渐晚的天空。
    “深呼吸。”秦师傅说,“吸气,数到四;屏住,数到七;呼气,数到八;重复。”
    姚永忠照做了,几轮之后,感觉紧绷的身体放鬆了一些。
    “恐惧是气。”秦师傅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它在身体里乱窜,你就乱了。你把它理顺了,它就成了你的力量。”
    那晚离开秦师傅家时,夜空已闪烁著星光,四个少年推著自行车,走得很慢。
    “你们说,”蔡卫东突然开口,“吴包子死的时候,疼吗?”
    这个问题太残忍,没人能回答。
    “应该很快吧。”叶小寧说,“柴刀很快的话……”
    “快就不会疼吗?”蔡卫东追问。
    姚永忠想起那颗头颅的表情——眼睛睁著,嘴微张,那瞬间的惊恐被永远凝固在脸上,疼不疼不知道,但一定害怕极了。
    走到岔路口,姚永忠突然说:“明天,我想去看看吴包子的家人。”
    叶小寧看了他一眼:“去干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第二天,姚永忠真的去了。
    吴包子家在北关村最北边,三间旧瓦房带个小院,院门口掛著白布,院子里搭著简陋的灵棚——其实已经出殯了,灵棚还没拆。
    吴包子的老婆坐在院子里择菜,六岁的女儿在旁边玩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姚永忠站在院门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倒是吴包子老婆看见了他,招招手:“学生娃,进来吧。”
    他走进去,院子里很静,听得见择菜的声音、布娃娃掉在地上的声音和远处母鸡咯咯叫的声音。
    “那天……你在桥上看到了?”吴包子老婆问,没抬头。
    姚永忠点头,又意识到她看不见,小声说:“嗯。”
    “看见什么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刺过来,姚永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吴包子老婆终於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没哭,表情很平静:“看见他……看见他最后的样子了?”
    “看、看见了。”
    “怕吗?”
    “怕。”
    吴包子老婆点点头,继续择菜:“我也怕,怕得整夜睡不著,一闭眼,就想到他……”
    她没说完,但姚永忠明白。
    “阿姨,”他鼓起勇气问,“熊老疯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包子叔叔?”
    吴包子老婆停下动作,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院里的白布,哗啦作响。
    “谁知道呢。”她终於说,“疯子的事,谁说得清。有人说,是二十年前,熊老疯的妹妹掉河里淹死了,包子他爹当时在河边,没救上来。有人说,是包子早上卖油条,没给熊老疯赊帐。也有人说,根本没什么原因,就是疯了。”
    她看著手里的菜叶,声音很轻:“我寧愿相信有个原因,哪怕是仇,哪怕是恨,至少有个说法。”
    姚永忠突然意识到,最折磨人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的无意义。如果吴包子是为救人而死,如果是跟人打架而死,哪怕是得病而死,都还有个说法。但现在,他死在一个疯子的柴刀下,死得像一场荒诞的玩笑。这让所有活著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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