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珏(4k)
    望著在光瀑中的断刀,杜鳶按捺住心底的好奇,缓步走上前去,想仔细瞧瞧这柄断刀的模样。
    远观之下,这刀並不厚重宽大,全然不似他在西南水寨时,曾经见过的光头大汉佩的那把沉猛九环大曲。
    初看时,杜鳶竟差点误以为是柄长剑,定神细看,才確认是刀。
    只不过是唐直刀的形制,宽背单刃,利落非凡。
    走近之后,杜鳶看得更清了:
    这口断刀的刀身並无半分繁复纹饰,只泛著一层温润暗芒,端的是內敛到了极致。
    宽阔的刀背上,隱隱浮现出流云般的天然肌理,瞧著不像是人工雕琢,倒像是天公之作,浑然天成?
    再看那断口,齐整平滑得过分,边缘縈绕著一缕极淡的莹光,仿佛有灵性暗藏其间。
    说实话,若非这刀短得太过离谱,且断口是平直的而非斜切,杜鳶几乎要以为这本就是一柄短刀—一这断口实在太规整,半点不像是外力斩断的模样。
    他顺著刀身向上打量,却没瞧见任何铭文之类的印记。
    是本就没有,还是刻在了另一侧?带著这份疑惑,杜鳶便要伸手將断刀翻面细看。
    与此同时,一片虚无混沌之中,数个模糊的声音正围绕著一道被金绳层层缠绕的巨大身影响起。
    “捆仙绳?”
    “虽说自我们被三教打落天宫,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但我自问算不上孤陋寡闻。可这天底下,何时出过这般厉害的法宝?我竟闻所未闻。”
    “天下间闻所未闻的法宝灵器本就多如牛毛,称得上了得”的想必也不在少数,可....”
    一个声音说到这里,沉吟了许久,才用满是匪夷所思的语气道:“可你说,姬神之物、神曦之器,连带著诛仙令,竟都没能奏效?”
    三大至高之物皆无法破解,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谁曾想,那被捆缚的四时天君却是气得暴跳如雷:“岂止是没奏效!简直是火上浇油!起初它只是捆著我,让我难以挣脱,可等我把三件法宝祭出去搭上去...这鬼东西差点把我的金身都勒碎了!!!”
    另一个声音愈发诧异:“搭上去?不是打上去?”
    四时天君怒火更盛,索性破罐子破摔地骂道:“就是搭上去了!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几件法宝,连带著预备用来对付三教大位的诛仙令,全特马变成凡物了!!!”
    这话一落,周遭一眾声音顿时惊呼四起。
    “这是什么法宝?竟有如此威势!”
    “难不成是三教祖师显化,特意降下的法宝?”
    “要不我们先暂缓计划,再等等看?”
    一时间,各式声音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唯独苦了还在硬扛的四时天君,见自己都这般放低姿態了,这帮傢伙竟没一个理会自己。它当即怒声大骂:“这些事就不能稍后再议?没看见我还熬著吗?快救我脱困啊!”
    这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才渐渐平息,一眾存在的目光纷纷落在四时天君身上的捆仙绳上。
    良久,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才带著几分斟酌缓缓响起:“这绳索如今看去,没有半分法力波动,也不似寻常法宝那般淬炼了珍稀灵材,反倒...瞧著像是大道显化之物?”
    正常情况下,一件法宝想要了得,要么被人加注了大法力,要么便是用上了本就了得的天材地宝。可这儿这根捆仙绳的话。
    它们非但看不出什么法力波动,甚至隱约觉得其材料原型好像十分的...寒酸?
    同时,诸多声音亦是无人敢贸然出手,毕竟四时天君它自己已然折损三件至宝。
    它们想来若是稍有不慎,非但要赔上法宝,恐还会让本就苦熬的四时天君雪上加霜。
    另一道声音隨即接话,带著几分试探道:“大道显化?如今虽是人道为主的天下,可即便是三教之內,也难有这般神异的法宝。况且,三位至高之物皆成了添油”之物...我倒觉得,这东西,或许是我们这边的?”
    这念头一出,不仅其余声音,就连仍在苦撑的四时天君也尽皆错愕,异口同声道:“你怎会有这般想法?怎可能是我们这边的?”
    四时天君更是怒声驳斥:“虽说我们之中不乏下落不明者,但说到底皆是同源一脉,岂有人会对自己人下此狠手?更何况,它图什么?”
    对此,那道声音只是平静反驳:“我只说这宝物或许出自我们这边,可没说拿出此物的是我们自己人。
    这话一出,眾人连同四时天君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隨即有人追问道:“那你为何认定是我们这边的?这说法反倒更离谱了,我们这边的宝物,我们自己竟一无所知,岂不可笑!”
    那声音沉吟片刻,缓缓道:“姬神与神曦的法宝成了添油”之资,倒还能寻到说辞,毕竟二位至高仍在三教眼皮子底下受著牵制。”
    “可诛仙令不同!除了我们这边的人,自三教犯天之后,世间再无任何人有机会接触到那位,更別说將祂的法宝拿去“借力”了。”
    四大至高之中,水火尚在,其余二位早已灵光尽丧,再无回天。
    “因此我推断,这应当是三教犯天之前便已存在的至宝,而炼製此物之人,很可能就是某位至高?”
    十二天宫之主相伴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深知无论是自己,还是那些行踪不明的同源者,都无能力炼製这般神物。
    又因这番推论合情合理,话音刚落,诸多声音便纷纷点头应和:“你说的確实在理,可这般一来,此事反倒真的难办了!”
    若是至高所留之物,以它们如今残破之躯,再加上先前“添油”的岔子,一时之间,竟当真想不出半分应对之法。
    四时天君已是濒临崩溃,它近乎绝望道:“难道你们这么多人,就只能眼睁睁看著我遭此酷刑不成?”
    那绳索带来的苦楚,早已远超寻常酷刑,於它而言不啻於炼狱煎熬。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要挣扎反抗?倒不如早早认命,也免了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
    其余几道声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尷尬。
    尝试並非不可,只是它们实在忌惮“赔了夫人又折兵”一一非但救不出四时天君,反倒要折损自身修为与法宝。
    更关键的是,执笔真君与风雷尊者早已被地宫之事牵连,至今未能脱身。
    连代为压阵的四时天君都落得这般下场,在未摸清对方底细之前,它们著实不敢贸然出手。可就这么將四时天君晾在一旁,终究也不妥当。
    沉吟片刻,一道声音再度响起,带著几分试探道:“或许...我们可以试著联繫一下执笔真君?”
    当初执笔真君临行前曾言,要去处置地宫之事,顺带寻回失踪的风雷尊者。
    故而才请了四时天君代为压阵。
    虽然后者一去不返,但偶尔还能传来讯息,让眾人知晓它尚在人世,仍在与暗处的对手周旋博弈。
    既然它专司处置地宫事宜,想来必然知晓不少內情,或许能为眼下的困境寻得一线转机。
    这番话顿时得到了其余声音的认同。
    “此事便交由我来吧!”
    话音落下,那道声音便没了下文,其余人也隨之沉寂。四时天君虽煎熬难耐,却也只能强压下痛楚,耐著性子等候消息。
    可它万万没料到,这一等,竟足足耗去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边依旧毫无回应。
    金身撕裂的剧痛愈发猛烈,它再也忍不住嘶吼道:“一炷香都过去了!怎么还没回应?你们说救我太难,我认了!可只是传个讯、叫个人,难道也这般困难吗?”
    恰在此时,那道去联繫执笔真君的声音终於再度响起,只是语气凝重至极:“执笔真君...联繫不上了!”
    “什么?”
    这句话一出,眾皆大惊。
    紧接著,那道声音又补了一句,字字如惊雷炸响:“它的情况,就和昔年的风雷尊者一模一样!”
    “难道它也栽进去了?”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沸水,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再也无人能稳坐得住。
    可更让它们惊骇的是,就在此刻,在场所有人皆心头猛地一颤,隨即满脸错愕地朝著同一个方向望去。
    下一刻,数处隱秘之地中,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玉册!我们的玉册被人抢走了!”
    “执笔真君这个废物!自己找不到也就罢了,居然还让人把玉册给劫走了!
    ”
    “不能再耽搁了!执笔真君先前传讯说它在霸州飞来峰,我等速速赶去,务必抢回玉册,否则大业休矣!”
    玉册乃是它们谋划之中的重中之重,绝不容有失。
    一时间,眾人竟全然顾不得仍在受苦的四时天君,纷纷起身,准备赶赴飞来峰。
    可谁知,话音刚落,它们中数人便突然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巨力自九天之外轰然砸落,毫无徵兆地狠狠砸在各自身上!
    “噗通!”
    几声闷响,几人当场被砸得跟蹌跪地,一层又一层璀璨的金光在他们体表骤然炸开,隨即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每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原本早已稳固无比的权位划分,乃至更为关键的大道认可,正隨著金光的消散一点点流逝。
    这意味著什么,它们比谁都清楚!
    “是玉册...那人不仅抢走了玉册,竟还剔除了我们的名字?”
    一个充满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慄响起道:“难道...真是三教祖师亲自下场了?”
    亲手打崩了十二天宫的三教祖师,在它们心头著实是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大山。
    “莫要胡言,三教祖师不可能下场的!”
    “是极,是极,就算他们还能动弹,也绝不会是如今这个时候。”
    就在几个声音意图安慰自己时。
    那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突然炸开道:“不好,如果执笔真君已经败落到看著你们的名字被剔除玉册,加上四时天君在我们这边,那岂不是说,地宫那边已经落入那人之手了?!”
    这话叫眾人又是大惊失色,如果说玉册是它们计划中的重中之重,那地宫下面的可就是核心了!
    怎料,这个时候,四时天君却是不耐道:“旁的也就算了,地宫就算落入了那人之手又如何?他难不成取得走如此凶兵吗?”
    它当时敢如此果决的离开,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纵然刀断了,也不可能被旁人带走,甚至正因为刀断了,反而才不可能有人能够將之拿走。
    就连它们最初的计划里,盘算的,也仅仅是让这柄刀能够在需要的时候,去闹个天翻地覆,惹得三教不能不理而已。
    毕竟它们没一个觉得有人能够抗住这柄刀的凶性將其降伏了去。
    若是有蠢材想要贸然降伏,就算三教大位,百家诸子,想来也会是个一刀两断的下场。
    三教祖师应当不会有事,可想要成为刀主,那同样没戏!
    这句话一出来,眾人的急切瞬间消了下去。
    毕竟刀若没断,那就说明还有余地,可刀若是断了,那就说明,这柄刀会一直停留在那场大战的生死之时!
    一直等候著斩断一切靠近之物!
    如此来看,谁人扛得住啊?
    无边黑暗之中,那道光瀑之下。
    杜鳶毫无所知的伸出手去,准备拿起这柄断刀好好查验。
    剎那之间,杜鳶只见得眼前刀光一闪—一那断刀竟是朝著自己自行斩来?!
    隨之便是背后老剑条的轰然长鸣,原本缠绕其上的青布间震碎,剑身当即脱背,欲要前出。
    锈剑,断刀,皆是嗡鸣不止,好似爭锋?!
    这个瞬间,杜鳶马上反应出,这一刀一剑好像比小猫和好友对立的还要严重?
    毕竟自己磨了许久的梣还好,但这柄断刀,却因为老剑条的缘故,好像直直衝著自己的脖子来了?
    同一时间,那虚无之中的诸多声音,都是眼前齐齐一亮的看向了地宫道:“我听到了刀鸣,我看见了刀光!那廝要被斩了!!!”
    话音刚落,它们所有人都是清晰无比的看见一—天被斩开了!
    虽然只有一线,但苍天確確实实的被斩开了一道虚无之口!
    “哈哈哈哈哈哈,那廝当真被”
    可不等四时天君终於要发泄而出的大笑声笑完,它们就听到了迟来的一声:“呵呵,贫道早就说过了,三界六道,还没有斩我的刀!”
    地宫之下,光瀑之前。
    杜鳶一手按住了欲要前出的老剑条,一手捏住了斩向自己的断刀!
    眼角余光之中,杜鳶看见,刀身的另一面,果真有著一个同样古拙却能一眼认出的铭文——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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