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五百年(4k)
    这几句话入耳,只叫杜鳶心头一片茫然。
    他立在云端,手托玉册呆立良久,末了才轻轻摇了摇头,身形一纵便往下方落去。
    没有再多做思量,杜鳶脚下云光一敛,径直朝著陈氏老宅而去。
    守门的陈氏族人一见杜鳶现身,登时一个激灵,从门槛上一弹而起,隨即扯著嗓子朝屋內高喊:“佛爷爷回来了!佛爷爷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落,屋內那些先前因外头天地异变而慌作一团的陈氏族人们,此刻纷纷从屋里小跑著迎了出来。
    甫一见面,眾人便七嘴八舌地追问道:“佛爷爷,您可是降伏了那压在飞来峰下的妖孽?”
    “这还需要问佛爷爷吗?肯定是了!”
    “对啊,对啊,佛爷爷都出手了,哪里还能出错的?”
    言语间,他们还颇为敬畏地瞥了一眼立在飞来峰侧的五指山。
    先前他们只知佛爷爷是去降伏飞来峰下的妖魔,谁曾想一转头,便见一座五指山自天际轰然坠落,不偏不倚正落在飞来峰旁。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定是佛爷爷的神通手段。
    闻言,杜鳶微微頷首道:“正是,那二人已被我降伏。不过,那毛猴何在?”
    听到杜鳶提起毛猴,陈氏族人们纷纷伸手指向屋內,语气间带著几分侷促道:“佛爷爷,那...那老前辈正在里头守著我们老祖宗呢!”
    犹豫半响,回话的人,终究是憋出了一个还算合適的老前辈来指代毛猴。
    几人的话音刚落,屋內便传来一阵动静。眾人循声望去,却是那毛猴已然阔步走了出来。
    陈氏族人中虽不乏身材健硕的子弟,可在那毛猴面前,竟人人都矮了半截似的。
    是以即便知晓这是老祖宗的朋友,且佛爷爷就站在跟前,陈氏族人们还是无一人不畏惧地往后缩了几分—一实在是这毛猴的面相,太过凶煞了些。
    一人一猴甫一照面,毛猴便主动躬身行礼,声音浑厚:“佛尊,有劳了!”
    杜鳶摆了摆手,淡笑道:“无妨,此番我也不算白走一遭,总归是有所收穫。”
    说罢,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玉册。
    毛猴一眼瞥见那玉册,尤其是瞧见玉册封皮前的神位名录竟是一片空白时,惊得险些將自己的眼珠子瞪出来。
    “佛尊,这...这真的是当年封册诸神的天宫玉册?”
    “如假包换!”
    杜鳶托著玉册,朗声而笑。
    闻听此言,毛猴心中只剩下无尽惊嘆。
    玉册乃是天下间最顶尖的重宝之一,被佛尊取走倒也还罢了,谁能想到,佛尊竟还將玉册上的诸神尊位一一抹去!
    这可就不是一句“大福缘”所能概括的了。
    也难怪连昔年兵祖都束手无策的至宝,最终竟会落入佛尊手中。
    杜鳶將玉册收起,抬眼看向毛猴,开门见山道:“我此番前来,只为与你说一件事。”
    孰料,杜鳶话音未落,毛猴已是先一步开口道:“佛尊,是为我残躯之事而来的吧?”
    此间的毛猴,是它,却又不是它。
    它的原身,本是上古九凶之一的裂天獼!
    只可惜当年桀驁不驯、不服教化,最终被儒家文庙诸位圣人联手围杀。连残躯都被分作七十二段,镇於七十二座学宫书院之下,永世不得翻身。
    见毛猴早已洞悉来意,杜鳶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只淡淡一问:“既如此,你自己心中是何想法?”
    毛猴闻言,悵然地抬眼望向远方,目光似是穿透了云海,落回了昔年的崢嶸岁月。
    不过片刻,它便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佛尊若要问我的心意,我只能说,如今的我,只想守在这五指山下,安安静静等著他来。”
    “至於儒家那边的恩怨,我已无意再去纠缠。说到底,当年的事,终究是我理亏在先。”
    杜鳶听罢,眼底掠过一丝瞭然,亦带著几分讚许。
    昔年那裂天獼桀驁难驯,敢与文庙诸圣正面爭锋,如今竟能彻底放下过往恩怨,唯守一份执念,静待故人转世归来。
    这般心境,依著佛家之言,已是真正的开悟了。
    既如此,便不必他这个外来人多作插手。
    念及此处,杜鳶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转身便要踏云离去。
    “佛尊留步!”
    毛猴突然开口,望著杜鳶远去的背影,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问道:“敢问佛尊,我需在此等候多久,方能等到他转世归来?”
    杜鳶脚步微顿,並未回头,声音透过清风徐徐传来:“大抵该是五百年吧。”
    孙悟空要多久才能等到唐僧呢?
    这个答案,本就再明显不过。
    一语既出,周遭的风似也悄然静了几分。毛猴怔怔立在原地,喃喃重复:“五百年吗?”
    “世间甲子须臾过,尘外光阴五百春。”杜鳶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越如钟,“五百年,於天地不过弹指剎那,於你,却是续起缘法之前的一场修行。”
    “能不能悟,能不能持,全看你熬不熬得住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五百年了!”
    言罢,杜鳶足尖轻轻一点,身影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渐渐融入苍茫天际,满意而去。
    毛猴立在原地,望著杜鳶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远处巍峨的五指山,心中那份悵惘渐渐消散,转而低头道:“五百年而已,算不得什么!”
    它虽未完全弄明白杜鳶话中的深意,却也並不十分在乎。
    毕竟山上人修行起来,本就无岁月可言,更何况它本是上古九凶之一?
    或许不过是打几个盹的功夫,五百年便已悄然逝去。
    是以,道完这句话,它便转身欲回屋,代为操持陈老爷子的葬礼。
    谁知刚一转身,它却突然脚步一顿,继而愕然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佛尊既问我残躯之事,又言我续起前缘之前,还需苦修五百年以持本心..
    难道,佛尊的意思是,歷经无数春秋劫磨之后,如今的我既已决意不再与儒家纠缠,只要在这五指山下潜心修行五百载,便能重新修得往昔的诸多神通?!
    啊,定然不会错!
    否则,佛尊何须特意多此一言!毕竟此前飞来峰下,就差不多是早就问过了啊!
    想到此处,毛猴猛地转身,朝著杜鳶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下五体投地大礼,膜拜不止:“弟子,拜谢佛尊!待到五百年后,弟子必然护持好友,一路向西,潜心礼佛,以面佛尊!”
    说罢,在一眾陈氏子弟的茫然注视下,他们瞧见这位本是老祖宗好友的毛猴,不知从何处取出一顶斗笠,指尖摩挲片刻,又回头望了一眼陈老祖宗的灵位,这才转身面向杜鳶离去的方向,郑重其事地將斗笠戴在了头顶。
    剎那之间,金光骤然浮现,斗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竟是一顶熠熠生辉的金箍!
    “弟子此前既因金箍开悟,如今亦愿戴上金箍,以证我苦持之心!”
    毛猴早已悟空,本无需这金箍来束缚本心。
    可它既已悟透这五百年等待的因果,便自愿戴上金箍,以此作为自己往后五百年间,苦修不輟的见证。
    佛家有云,一念执著,一念放下。毛猴想,自己如今既已放下过往执念,只守来日相逢,那这五百年的等待,便不再是煎熬,而是一场渡己渡人的修行了!
    周遭的陈氏子弟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隱隱觉得,自己似乎目睹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在天边之外,早已踏云远去的杜鳶,却是突然回头,自光落在霸州陈氏的方向,脸上满是错愕,忍不住低呼一声:“啊?!”
    那毛猴怎么自己戴上金箍了???
    金箍不是明明用不上了吗???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这一刻,杜鳶突然觉得,自己与旧天一脉,或许真的相性不合。否则,不至於一扯上他们的事情,便从头到尾,都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惊喜—一不,是惊愕。
    凝望许久,杜鳶才收回目光,继续朝前飞去,目的地正是那地宫皇陵。
    地宫皇陵之內。
    眾人虽已知晓仙长留下的安身法,能將那廝困於其中不得而出,可此前被那廝隨手一招便打得七荤八素的他们,却是半分不敢鬆懈。
    人人屏息凝神,心头高悬,唯恐下一刻那廝又闹出什么惊天变故。
    害了他们不说,还得害了仙长和外面的无数百姓。
    要知道,他们家人老小也在其中啊!
    这群守在地宫,不知外界天日的人,耳畔突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鬼哭神嚎。眾人惊惶失措,纷纷四下张望,口中连声惊问:“是什么声音?”
    “听著像是鬼怪在哀嚎?”
    “不对,好像还有人在九天之上嘶吼?”
    “这到底是怎么了?”
    乱作一团的兵士们,已是险些把持不住心神。
    而那汉子,却在此时陡然一改先前的呆愣模样,猛地捂住心口,脸上剧痛之色遍布,直挺挺倒了下去。
    老妇人见状魂飞魄散,一把扑到汉子身上,哭嚎道:“儿啊!我的儿啊!你这又是怎么了啊!”
    眼见汉子捂著心口抽搐不止,痛得说不出话来,老妇人只得转向太子一行人,连连磕头哀求:“老身求求诸位大人了!求求诸位大人,救救我这孩儿啊!”
    太子见老妇人哭得悲切,心中不忍,只得背过身去。太子太傅见此情形,当即上前厉声呵斥:“这廝先前便欲弃我等而去,摆明了与天下百姓为敌!此等关头,你休要多费唇舌!在情况未明之前,我等绝不会出手!”
    末了,太傅亦是冷冷补了一句:“且我等,只是凡俗,治不了仙神之流!”
    老妇人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化为乌有,只剩无尽绝望。
    所幸不过片刻,汉子的痛苦便稍稍缓解,只是浑身被冷汗浸透,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哪怕看他这模样,下一刻便可能因喘息过急而再度抽搐,他却依旧在极致的震骇之中,艰难地挤出一句话:“玉册...玉册被剔名了?!”
    他是看守玉册的灵童,自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所以,在道出了这么一句话后,他便是挣扎著起身,继而跪在老妇人面前,朝著她磕头不停道:“娘,是儿子错了,是儿子错了啊!”
    玉册都被剔名了,那只能说明,是那人胜了!
    甚至说不得执笔真君等天宫之主,都被打的再起不能了!
    这也意味著,他的选择,错到了极致不说,还彻彻底底的连累了自己的母亲。
    恰在此刻,外面的军士纷纷惊喜喊道:“仙长回来了!仙长回来了啊!”
    听了这话,汉子身子猛的一窒,继而满眼悲愤的保持著磕头的姿势,触地不起。
    老妇人亦是明白了过来,继而满眼哀然瘫坐在地。
    不多时,杜鳶便走到了自己留下的安身法之前。
    看著里面的母子两人,杜鳶摇摇头后,对著老妇人说道:“老人家,我先前一直说,我此行会还你一个好端端的儿子。但,你这孩儿,实在是...”
    听了这话,老妇人身子一颤,有心哀求,却又再无脸面多言。
    只能沉默以对。
    唯有汉子抬头说道:“仙长,我既然走错了路,那说什么都是该死,只是,我这老母亲...我,我不求旁余,只求诸位大人还有仙长,能对我老母亲从轻发落!”
    对此,杜鳶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了太子,对著这个以为已经没了自己事情的年轻人问道:“不知太子觉得眼下应当如何处置啊?”
    听到这话,太子先是一愣,隨之便是下意识的看向太傅,希望得道指点。
    怎料,杜鳶却是一把按住了太傅,对著明显愈发不知所措的太子问道:“哎,你將来可是此间之主。这件事,这些事,只能你来答,不能假手於人!”
    问、问心?!
    太子顿时口乾舌燥,他觉得此时此刻,像极了话本故事里的仙人问心。
    甚至放大点看,会不会我朝国运还有多少,都看今日了?
    “仙,仙长,真,真的必须我来答吗?”
    杜鳶看著眼前的太子,认真点头:“只能你来答!”
    杜鳶很好奇,这太子是要从仁,还是从法,从严?亦或者是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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