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陈凌没急著去歇著,披了件外套就钻进了后院的小仓房。
    这仓房以前堆杂物的,现在一半改成了他的“小作坊”。
    里头摆著大大小小的陶瓮、玻璃罐子。
    墙角还立著几个半人高的酒罈子,都用红布扎著口。
    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复杂的草木香气混合著酒气。
    “又鼓捣你这些酒呢?”
    王素素端著碗筷去厨房,路过门口瞧见他,笑著问。
    “嗯,明天回寨子,得给我大哥二哥他们捎点。”
    陈凌蹲在一个半开的陶瓮前,手里拿著个长柄木勺,正小心地从瓮里舀出一点琥珀色的液体,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风雷镇那边山高林密,湿气重,一早一晚寒气也侵人。这『五加皮』泡了小半年了,里头加了防风、羌活、独活几味祛风散寒的,药性温和,喝点驱驱寒湿正好。”
    “还有这坛『木瓜酒』,舒筋活络的,干活累了或者关节不舒服,擦擦揉揉也管用。”
    他说著,又走到另一个稍小的玻璃罐子前,里面泡著暗红色的果子,酒液也染上了淡淡的红。
    “这是用山葡萄和五味子一块泡的,安神助眠,给嫂子她们喝。”
    “对了,这还有一罐『蜂蜜酒』的底子,用的是去年存的野蜂蜜,本想著今年新蜜下来再调,看来是等不及了,先给娃娃们带点甜嘴的。”
    王素素走过来,看著他如数家珍地摆弄那些罈罈罐罐,眼里带著笑:“你呀,鼓捣起来这些,心比谁都细。大哥二哥他们肯定高兴。”
    “自家兄弟嘛,应该的。”
    陈凌盖好最后一个罐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风雷镇那地方,好东西都在深山里,但日子也確实比咱们这儿苦点。带点实在东西,比啥都强。”
    正说著,堂屋里的手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谁啊?”
    王素素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起电话,“餵?哦,越民哥啊!你等会儿,阿凌在呢。”
    她捂著话筒,朝后院喊:“阿凌,越民哥电话!”
    陈凌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堂屋,从王素素手里接过话筒:“喂,越民哥,还没休息呢?”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梁越民的声音,带著点电流杂音,但精神头很足:
    “休息啥,富贵,之前你和韩闯兄弟他们哥俩说弄得辣条机,有信儿了!”
    陈凌精神一振:“辣条机?”
    “对!基本搞定了!”
    梁越民简单解释道:“原理其实不复杂,就是把原先做豆乾、豆皮的设备改良了一下,加了挤压膨化和调味料的均匀喷洒系统。”
    “实验室样品我看了,出来的『条条』跟你描述的那个『辣条』形態,有个七八分像了!”
    “就是口感还得再调试调试,有的偏硬,有的不够筋道。”
    陈凌听著,脸上露出笑容:“七八分像就很不赖了!越民哥,这事让你费心了。口感这个急不来,得多试。关键是机器能稳定生產,別三天两头出毛病。”
    辣条机刚开始研发的时候,懂得都懂。
    毕竟需要高温膨化技术。
    很多时候不仅会把麵粉堵塞。
    有时候还会出现烧糊情况。
    很多后世的,用习惯了新机器的,很难想像出状况的频次有多频繁。
    是很恼人的。
    也还好,这年代的人有耐心。
    市场消耗也没后世那么快。
    一切都能够慢慢去试验。
    “稳定生產的事,这你放心,用的都是成熟技术拼装改良的,稳定性我亲自盯著的。”
    梁越民说道:“估摸著,再调试个把月,等过了中秋,就能拉几条生產线先试產。”
    “对了,你二舅哥那边,场地、人手准备得咋样了?別我这边机器嗷嗷叫,他那边接不住啊。”
    “他那边没问题,之前弄文化衫的时候雇过人,有信誉呢。”
    陈凌笑道:“至於场地,就在风雷镇上,原先一个老粮站的仓库,地方宽敞,租金也便宜。人手也好找,他们那儿閒散的劳动力多。”
    “那就行。”
    梁越民说完这个,又说道:“富贵,还有个惊喜要跟你说一下。”
    “你们县今年交上来的那批新麦,磨出来的麵粉,质量是真的好!”
    “筋道,白,麦香味足!我们厂老师傅说了,很少见过这么『有劲儿』的麵粉!”
    “做出来的方便麵麵饼,煮久了都不容易烂,口感特別爽滑!”
    陈凌听了也挺高兴:“是吧?我们这儿水土是不赖,要不是今年雨水来得太快太猛,足日的晾晒过后,这小麦质量我觉得还能更好。”
    本地麵粉他是天天吃,什么程度是最好的,他能不知道吗?
    “哈哈哈,我也这么觉得,富贵,我跟你说,我拿这麵粉做的几批高端实验品,送到广交会上去摸底,你猜怎么著?”
    “几个日本和东南亚的客户,尝了之后直接问能不能长期供货,价钱好商量!他们那儿就缺这种天然麦香浓、筋性好的麵粉!”
    陈凌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走到椅子边坐下:“越民哥,你的意思是……这好麵粉,优先供给国外做高端產品?”
    “对啊!”梁越民没听出陈凌语气里的变化,自顾自说道,“这可是打开国际市场,树立品牌高端形象的好机会!赚外匯嘛,还能扬眉吐气一把,让那些老外也看看,咱们中国不是只有廉价货!”
    陈凌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堂屋里,王素素收拾完厨房,正轻轻拍著打哈欠的乐乐,闻声也看了过来。
    陈凌说:“越民哥,赚外匯,扬国威,这想法没错。但是吧,我琢磨著,咱们自己土地里长出来的好东西,为啥非得先紧著外人吃呢?”
    电话那头,梁越民愣了一下:“富贵,你这话……是嫌出口价钱低了?这个可以谈……”
    “不是价钱的事。”
    陈凌打断他:“我是觉得,好东西,咱们自己人先尝了,先得了实惠,这底气才足,心里才塌实。”
    “你老说赚洋人的钱痛快,是痛快。”
    “可要是咱们自己老百姓,想吃口好麵条,都得买那用普通麵粉做的,心里是啥滋味?会觉得扬眉吐气吗?”
    陈凌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啊,这好麵粉,別光想著往外送。咱自己的產品线,也得用上。”
    “比如你那方便麵,可以用这好麵粉做个『特供系列』或者『经典系列』,价格稍微实在点。”
    “再不然,搞个活动,回馈老客户,买一箱普通面,送一两包这好麵粉做的『尝鲜包』。让大家知道,咱自家也有不输外国货的好东西。”
    “要是市场反馈好,受欢迎,那明年咱就发动乡亲们,多种这类优质麦种。这不比单纯出口几吨麵粉更有长远劲儿?”
    陈凌一番话说完,电话那头半晌没动静。
    王素素抱著快睡著的乐乐,轻轻走过来,坐在陈凌旁边的椅子上,眼里有些担忧。
    她性子柔和,有时候觉得陈凌大声说话跟吵架似的,听得不舒服。
    另外,也怕陈凌和梁越民闹矛盾。
    过了好一会儿,梁越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没了之前的兴奋激昂,多了些自责和愧疚:
    “富贵……你说得对。”
    “哎……是我有点钻钱眼儿里,有点飘了。光想著衝出国门,赚个面子,忘了根儿在哪了。”
    “总觉著出口的、卖给外国人的,就得是最好的,好像这样才显得咱们厉害……”
    他长长吐了口气,语气越发诚恳:“你的想法更好。好东西,先让自己人享受。口碑从国內立起来,那才是真根基。”
    “送尝鲜包这个主意妙!”
    “既让利了老客户,又能精准测试市场反应。”
    “就这么办!我明天就安排下去,搞一个『老友回馈季』,用这批好麵粉做一批限定款,当赠品送!”
    陈凌笑了:“这就对了嘛,越民哥。咱们做生意,挣钱当然要紧,但不能忘了本心。”
    “让街坊邻居、天南海北的同胞,都能吃上一口实惠又地道的中国味道,这成就感,我觉得不比赚外匯小。”
    “是是是,受教了,陈老师!陈老板!”
    梁越民在电话那头也笑了起来,语气轻鬆不少。
    “跟你通个话,总能给我提个醒。”
    “行了,不耽误你休息。辣条机的事你放心,妥妥的。”
    “麵粉的事,就按你说的来。回头我把活动方案弄出来,再传给你看看。”
    “成,越民哥你也早点歇著。”
    掛了电话,陈凌揉了揉眉心。
    王素素把睡熟的乐乐小心地放进旁边的小摇床里,盖好被子,这才轻声问:“跟越民哥意见不合了?”
    “也不算不合,就是想法有点岔道。”
    陈凌端起桌上已经凉了些的茶水喝了一口:“越民哥是正经企业家思维,想著冲高端,赚快钱,打响国际名头。”
    “这也没错。”
    “我就是觉得,好东西,先紧著自家人,这路子走得更稳当,心里也更舒坦。”
    王素素点点头,温声道:“我听著也是你的理儿。”
    “就像咱家养鸡下蛋,好的土鸡蛋,肯定先紧著自家娃娃和老人吃,有多的再拿去卖,或者送亲戚朋友。”
    “没道理把最好的都卖了,自家人捡剩的。”
    “就是这么个理儿!”
    陈凌乐呵呵道:“还是我媳妇会比喻。”
    “去,少贫嘴。”
    王素素嗔了他一眼,眼里却是笑意。
    “对了,你明天进山要用的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出来了。”
    “那个带鉤爪的长绳,爹下午帮你重新紧了油,说更顺滑了。”
    “乾粮也准备了,烙了你爱吃的葱花油饼,还酱了几块牛肉。”
    陈凌心里一暖,拉住她的手,笑嘻嘻往怀里拉:“真是辛苦俺媳妇了。”
    “呸,又没个正形了,娃娃都还在呢。”
    ……
    將近八月十五了。
    月亮还不是那么圆呢。
    但窗外,月色清明,洒在静謐的院子里。
    阿福阿寿不知何时挪到了屋外的屋檐下,靠在一起,呼吸平稳。
    二黑趴在狗窝旁,耳朵却还机警地竖著。
    远处水库的方向,隱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更衬得夜凉如水。
    陈凌和王素素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大多是些家长里短,孩子趣事,还有对迴风雷镇的期待。
    说到寨子里的老人和孩子,王素素眼里就泛起柔光。
    说到可能见到的小鹰崽子,陈凌就忍不住摩拳擦掌。
    夜渐深,两人洗漱睡下。
    农庄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的、极轻微的虫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凌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准备把昨天两窝野蜂的蜂蜜取回来。
    陈凌先去后院蜂箱那儿看了看。
    蜂箱门还关著,里面静悄悄的。
    他小心地打开一条缝,借著晨光往里瞧。
    只见两窝蜜蜂都安稳地聚在巢脾上,似乎还在“睡觉”。
    他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关好。
    新蜂入箱,头两天不宜放出去,得让它们彻底认了家才行。
    晨间的小山村,空气清冽湿润,草木的芬芳混合著泥土的气息,吸一口,沁人心脾。
    鸟叫声此起彼伏,格外清脆。
    阿福阿寿跟著陈凌,庞大的身躯钻进蕎麦地里,却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黑娃和小金一左一右,机警地巡视著两侧。
    二黑和小狗子们,二禿子和大雁们也都出来了,跟著遛弯。
    很快,小青马也扯开韁绳,偷偷跟了上来。
    陈凌不管它们的,自顾自提著桶把蜂蜜掏乾净。
    然后也不在家吃早饭。
    就这么骑著马去县城,去將要散掉的早市上,买了些糖果点心等。
    这点东西,对山里的娃娃很稀罕的。
    不过把东西买回家之后,看到王素素身边的云豹母子三个,顽皮打闹,守著王素素像是一大两小三只猫咪似的,乖巧得很。
    陈凌一拍脑门:“哎呀,忘了它们了,咱们走了,它们咋安排。”
    没想到,王素素笑道:“没事的阿凌,它们这几天本来就经常出去的,到山里玩的。咱们出门了,有黑娃小金在家,有二禿子在家,它们也不会认为我们走了不回来了。”
    “再说了,我们星期一就回来啦,也就两天时间嘛。”
    陈凌一听也是,就放下心来,不再多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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