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继明,是大梁户部仓部司的郎中。
    正五品的京官,还是在户部这样的实权部门,倒也大小算是在大梁官场站稳脚跟了。
    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的他,昨晚回家,梳洗一番,忙活了一阵,倒头便睡了。
    等一觉睡醒,他也没有时间继续赖在床上。
    在小妾温柔的服侍下,穿戴整齐,便踱著方步来到了饭厅。
    饭厅之中,自家夫人已经候著,贴心地给他亲手盛了一碗粥递到面前,温声道:“相公近日公务繁忙,颇多劳累,也要多注意休息才是。”
    温继明总觉得自家夫人这是话里有话。
    因为人在官场,公务是难以节制的,要节制的就只能是那些私事。
    不过吃这点飞醋倒也是正房夫人的权利,他也没有多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简简单单地吃过了早饭,他漱了漱口,放下碗筷便朝外走去。
    夫人关心道:“相公不再多吃点?这公务也不急在这会。”
    温继明摇了摇头,“你个妇道人家懂个什么?如今齐侯出使北渊,恐有性命之虞,眼看著这情况不妙,朝廷正在准备陈兵边境施压,甚至可能直接再启战爭。这当中,户部的钱粮转运乃是大头,繁复得很,都是为夫的份內之事,岂敢怠慢?”
    夫人听也听不大懂,但一听涉及到那位在朝中红极一时的齐侯,又带著军伍,便知是绝对的大事,顿时朝著夫君投去一个不明觉厉的眼神,“夫君辛苦,那晚上妾身让人多烧点热水,夫君好生沐浴放鬆放鬆,妾身稍后再亲手为你熬製些安神补气的汤茶。”
    温继明淡淡点头,迈步朝著院外走去。
    院门外早有轿子停在一旁等候,他钻进轿子,便闭目思索了起来。
    如今的户部,因为还管著海运总管衙门的事情,尚书依旧由白相兼任。
    这位以政事堂相公身份兼领户部尚书的潜邸旧臣、帝党大佬,不止地位崇高,人品贵重,才能同样不俗。
    户部这复杂的摊子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户部上下再无先前魏奇山在任时那种沦为亲王钱袋子,沆瀣一气、贪腐成风之態。
    温继明对这种风气是没有抗拒之心的,虽然会让他少挣不少钱,但他能上位升任郎中,也正是因为当初魏奇山的倒台,带走了一大票亲信,才空出了位置,让他得以成为这个多少有些分量的京官,光耀门楣。
    所以,在白相麾下的这些日子,他兢兢业业,不敢有须臾懈怠。
    等轿子摇摇晃晃到了户部,轿夫落轿掀帘,他从轿子中走出,在一个贴身长隨的陪同下走进了户部大门,朝著属於自己的职房走去。
    就在他即將抵达门口之时,迎面一个身影匆匆跑来。
    而后,在他的猝不及防之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
    “亮公,你来得正好,我与你说个消息。”
    温继明看著眼前这人,对方是户部金部司郎中,是与他平起平坐的同僚。
    所以他也也不好发作,只能任由对方抓著自己的手,多少带著一点埋怨地道:“子厚兄,在这衙门之內,可別让同僚和下属瞧了笑话啊。”
    对方听见却完全不以为然,“这天大的好消息。谁敢看这个笑话?”
    温继明呵呵一笑,同样不以为然,如今这中京城里还能有什么消息?
    “子厚兄,可別拿在下开涮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仔细听著,绝对让你大吃一惊!”
    接著,他就低声对温继明道,“昨夜政事堂传出来的最新消息,齐侯居然已经成功逃脱了北渊人的追杀,安全进入了汉地十三州!”
    温继明眼睛一瞪,“啊?”
    “同时,那位在当初叛逃北渊,差点让整个北境防线崩溃的老军神义子赖君达,竟然不是什么人神共愤的叛將,而是奉先帝和老军神之命,打入北渊的棋子,正是他带兵接应了齐侯,打退了风豹骑,这才保证了齐侯的安全!”
    温继明:“啊??”
    对方面露得意,“別著急,还没完呢。你可记得之前周山文宗孟夫子收徒之事?那位北渊南院大王世子在眾京城风头一时无二,还好齐侯强势將其镇压。”
    温继明懵逼地点了点头。
    “那位南院大王世子聂锋寒也被齐侯策反,悄悄引兵接应小军神自北渊割让的六州之地进入北渊剩下的七个汉人州,小军神挥师如风,数日之內收復了五州之地。如今,我朝所丟失的汉地十三州,已经回来了足足十一个州。”
    “啊???”
    温继明惊呼出声,那嘴巴张大得仿佛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惊骇之色凝结於面上经久不散。
    这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实在是太过让人骇然,简直是让人难以置信啊!
    对方看著温继明的表情,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亮公,这消息可还有分量?”
    温继明扯了扯嘴巴,嘴角抽了抽。
    他知道,自己这位同僚不至於这般无聊地拿这等消息来消遣自己,更没有胆子编排这等消息,所以这肯定是真的。
    若是真的,这消息也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
    “行了,不与你说了。我瞧见度支司的老刘也来了,我得赶紧过去与他炫.哦不,分享一番了。”
    看著同僚远去的背影,温继明喉头鼓动,咽了口口水,站在原地愣了良久。
    忽然,他瞧见了户部司的一个主事,正迈著步子,透著股和绝大多数劳累牛马如出一辙的半死不活的劲儿地走了进来。
    他眼前一亮,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伯智兄,你来得早啊!”
    他这一句话给对方都干傻了,连忙低声道,“亮公兄,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这.这还没到点卯的时间呢!”
    温继明摆了摆手,“哎,点不点卯的,那都小事。在下刚刚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正要与你好好说说。走,这边来!”
    对方闻言连忙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小点声,这岂不是让手下人都看了笑话?”
    温继明只觉得这话怎么听著有点耳熟呢?
    片刻之后,在杨主事那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啊啊惊呼声中,温继明心满意足。
    这种感觉,爽!
    他目光逡巡,打算去寻找下一个受害者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了。
    从不以为然,到震惊不已,再到激动万分,再到向下一个人传递.
    这个过程,在今日的中京城中,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
    同一个消息正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人之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扩散。
    如同一场无孔不入的风,钻进了中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镇海侯府,也就是城中人口中的齐府。
    如今的府上,齐政北行,孟夫子和姜猛也去了北方,府上唯一留守在府中,帮忙照看,顺便应对一些对外沟通女眷又不便出面之事的,是齐政的结义兄弟周坚。
    这些日子,他做得不错,老太师来过几次,还曾对他颇有讚许。
    毕竟经过几番歷练的他,如今总算是能够货真价实地当得起一句才干过人了。
    此刻,他正坐在一处亭中,面前放著一本书,手上却心不在焉地扯著一束花瓣。
    “若是这一朵花的花瓣是单数,政哥儿就能安全回来。”
    “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
    他看著手里最后一瓣花瓣,默默將它撕成两半。
    “不安全,安全!漂亮!”
    一朵花扯完,他默默给自己鼓了鼓劲,接著又拿起一朵。
    “如果这一朵也是安全,两相加持,那政哥儿就一定能够安全回来!”
    “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安全.”
    “坚老爷!”
    一声高呼在一旁不远处高高响起,打断了周坚的“玄学仪式”。
    管家匆忙进来,站在周坚旁边,气喘吁吁,“坚老爷,好消息!”
    周坚平静地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怪罪这位最近一直尽职尽责的管家,缓缓道:“不要著急,咱们现在是侯府,两位嫂嫂也都是礼仪周全的大户人家,別让人家看了笑话。”
    他將手中的花束放下,看著管家,“记住,要优雅,要从容。”
    对於这位世人皆知的侯爷义弟,也曾经救侯爷於危难之间的坚老爷,本就知情识趣的管家自然没有任何的不敬,连忙欠了欠身,“坚老爷教训的是,是小的鲁莽了。”
    周坚点了点头,“说吧,什么事?让你如此慌慌张张。”
    管家开口道:“侯爷安全了。”
    砰!
    椅子被猛然站起的周坚撞翻在地,周坚却全然不查,双目炯炯地看著管家,“当真?”
    管家笑著点头,开口道:“中京城从政事堂传出的消息,侯爷被赖將军救下,惊险逃过了北渊风豹骑的追杀,现在已经在我朝军伍的保护之下。因为赖將军也不是叛將,而是先帝和老军神布下的局,潜入北渊,准备伺机而动的。而在赖將军和侯爷的布局下,北渊南院大王世子聂锋寒,接应小军神入境,如今已经將汉地十一州悉数拿下,汉地十三州故土只剩两州未得了!”
    管家一口气说完,周坚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就在管家想要看看坚老爷莫不要太过激动而犯了什么癔症的时候,周坚忽然猛地转身,冲冲向了后院。
    看著周坚狂奔的背影,听见风中依稀传来的高呼声,管家微微一笑,笑容里不是嘲讽,而是开心。
    不是说要优雅,要从容吗?
    当周坚將消息告诉孟青筠和辛九穗,二女相拥执手而笑,泪珠滚滚而落。
    在数十个昼夜的辗转反侧,忧心忡忡之后,她们此刻眼中,儘是如释重负的开心,也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
    在她们看来,家国大事固然是重要的,但她们私心之下,其实更在乎齐政本人的安危。
    而整个中京城其余的百姓,感情就要纯粹的多了。
    齐侯没事,赖將军平反,北境大捷,这就是三喜临门的大好事!
    在一片沸腾的欢呼声浪之中,作为中京城如今人气最旺的酒楼,临江楼直接宣布,为庆祝朝廷大捷,今日所有酒菜一律半价。
    这番举动自然贏得了食客愈发疯狂的追逐,而原本准备趁此机会大赚一笔的其余各家酒楼,则忍不住在心头破口大骂。
    但明面上,他们却不敢不跟。
    隨著他们的这一举动,更將整个欢庆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这一夜,各家酒楼的酒水就如同中京城外的洛水一般,奔流不休,浩浩汤汤,没入欢肠。
    无数人,在狂欢之后醉得不省人事。
    但只要不是酒后闹事的,就连中京府衙前来维持秩序的那些巡逻衙役、捕快们,都是笑脸相对,甚至还帮著往马车上抬。
    翌日,临近中午之时,中京城的一家三进宅院之中,一个富商员外才从乾渴之中醒来,一口饮尽了床边侍女端上来的温热蜜水,打了个大大的酒嗝之后,长长吐出了一口酒气,靠在床头半死不活。
    当意识隨著人一道渐渐醒来,他也开始在脑海里尽力回忆起了昨夜的疯狂。
    在床上靠坐著歇了好一阵,他终於缓过来了些,让婢女服侍著自己,简单梳洗了一番。
    夫人便听著动静,亲自端著托盘走了过来,一边给他往房间中的小桌子上摆著些清粥小菜,一边语带埋怨地道:“昨夜怎生喝得那般多?”
    郭员外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开心,自然就喝得多了些,难得这么开心啊!”
    夫人佯怒地瞪了他一眼,“下次可別这么喝了。”
    郭员外摆了摆手,“放心吧,这点数为夫自然是明白的。等閒之事,怎么可能值得为父这般痛饮!”
    夫人哼了一声,“今日这事儿了不得,明日那事儿破了天,总是有你的理由,但这身子是你自己的!”
    郭员外摇了摇头,“那你想多了,为夫把话放在这儿,就昨日那事儿,等閒就没有能够媲美的了!”
    他的话音刚落,房门外就传来了自家小舅子的声音,“姐夫!姐夫!”
    郭员外一愣,自己这小舅子怎么中气这么足呢?
    昨夜他可喝的全然不比自己少啊!
    莫不是他比自己厉害?
    娘的,真的是老了,拳怕少壮啊!
    不过,他是自家小舅子,倒也不惧在內宅见人。
    不仅郭老爷不觉得有啥,小舅子显然也没有那个觉悟,直接兴冲冲地便冲了进来。
    他看著喝粥吃菜的员外,当即道:“姐夫,你还愣著干嘛呀?费兄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临江楼抢到的位置,快点!都等你了。”
    郭员外那手登时摆得跟擦桌子似的,“不去了不去了!喝不动,完全喝不动了,再喝人都要没了!”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粥碗,“我现在就指著这点东西活了!”
    小舅子不以为然地嗨了一声,“一口回魂酒,劲头自然有。大老爷们怎么磨磨唧唧的呢?”
    一旁的员外夫人柳眉一竖,“说什么呢?还喝!不要命了啊?!不许去了!赶紧给我滚!”
    亲姐的血脉压制,兴许多少还是有点作用。
    小舅子看了看他,没再劝说,只是问道:“姐夫,你可想好了?”
    郭员外斩钉截铁,“想好了,今日再去与尔等喝酒,我就是狗。”
    小舅子耸了耸肩,“行吧,隨你。”
    他转过身,忽然又停步回头,“哦,顺便告诉你个事,今儿早上的消息,小军神已经率兵收復了丰州和天州,阔別我中原王朝百年之久的汉地十三州,已经正式全部收復!北境已復汉唐疆域!”
    “全城狂欢,临江楼今日酒菜全部免费!”
    员外一怔,旋即一口將碗里的粥喝掉,“扶我起来,我觉得我还能试试。”
    “姐夫,你不是说再去就是狗吗?”
    “汪汪。”
    大同城,数支边军,策马北上,捲起滚滚征尘。
    同样的动静,在九大边镇为主的北疆防线之上,都如出一辙。
    他们此行,带著陛下和朝廷的最新军令,带著中原收復故土的澎湃心情,带著对还在那儿奋战的功臣將士们的崇高敬意,带著自身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將要在那片土地上,重新吹响汉家的风。
    他们的行动,是建立防线稳固战果,是涤盪邪恶建立秩序,更是下一步进攻的前奏。
    收復汉地十三州,的確是让人眼红又钦佩的不世之功。
    但谁说,他们的功绩会仅止於汉地十三州!
    北上,有齐侯,有小军神,有大梁的帝国双壁,便有一切的可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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