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6章 一眼百年
    “新郎上堂,一叩首!”
    最后的一段路,不知是如何走到的。
    季礼只记得那些顛倒的世界,从昏暗的红月下来到了铺满烛影的蒲团上,裂成两半的囍字,红的正刺眼。
    若隱若现的司仪与观客,谁又知晓是否还是那些纸人,它们连影子都没有,只是略微在角落中隱隱露出端倪。
    高高的太师椅上空缺无人,倒是那块牌位,在龙凤烛的照耀下,再看不清字跡,分不清姓名。
    心忽然跳的很快,头一瞬变得好痛。
    季礼都看不清自己是否还穿著那身喜服,只在模模糊糊间,看到了身旁的衣角翩飞,轻轻缠住了自己散落的一道髮丝。
    低下头,跟隨著指引,这一次是心甘情愿。
    他默默地转过身,目光无法移到身旁的那件嫁衣之上,有东西在阻拦著他的视线,迫使其必须按照既定角度运行。
    喜堂之外,天聋地哑,一片混沌。
    一门之隔,仿若两个世界。
    在季礼的脚下,是一片寧静的死寂,充斥著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却在规则中按部就班地运行。
    在季礼的面前,是打翻了的涂料盒,红的、黑的、灰的、青的……一种种、一个个全都搅动著天地。
    每张脸,都是那么狰狞与可怖,那些鬼在疯狂地扭曲著自身,拼命阻拦著捲起的画轴,抗拒著李府的异变。
    婚礼,在这种情况下进行著。
    头颅,在目睹一切后埋低了。
    季礼眼中的李府消失时,他看到了自己的鞋尖,缓缓闭上了双眼,忍受著剧烈的头痛与心跳。
    阴风颳起,捲动著他的髮丝。
    一拜濒临收尾,头颅中根深蒂固的东西,又在作祟,意象再度袭来。
    一只白皙细嫩的手闯入了脑海中,捏著鲜艷欲滴的花束,新鲜的花瓣上还掛著缓慢流动的露珠,闪烁著夺目的光华。
    它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轻柔与温和,可以预见下一秒钟,那温柔的女子就会垂下头,露出姣好的容顏,去偷闻花香。
    然而,这种美好却只持续了疫苗,下一刻惊艷的花朵就急速乾瘪、枯萎,进而腐烂。
    烂泥一样的腐化,让那色彩鲜艷的花朵层层脱皮,还像病毒一般快速蔓延,连带著那抓著根部的手掌,也如蟒蛇一样开始恐怖的蜕皮。
    美人销皮,俏丽的皮囊之下是乌黑可怖的黑色骨头,其上满是虫孔与黄脓。
    花朵在枯萎,但露珠还在向下流著,从花到根,再从根到手,它从第一个虫孔钻了进去,七拐八拐,顺著手骨最后一个虫孔滴落。
    下坠时,时速变得奇慢无比,像是为了让季礼看清每一个流动的瞬间,也让他看清美丽的背后,是沾满了脓血与污秽的本质。
    “高堂在座,请新人转身!”
    猛地抬起头,脑海的意象全然消散。
    时间鬼杀人之心不死,季礼半转过身的同时,已然感受到当那花朵枯萎、手骨腐烂之际,自身產生了不同寻常的变化。
    它还在,还在脑子里。
    但它没用了,因为季礼已经上堂,他是这十五个日夜里最重要的主角,正戏开始了,时间鬼的影响已被铁定的规则所遮蔽。
    李府的风云还在搅动,时间鬼本有终结一切的机会,哪怕是现在都有。
    可那十四只鬼在外,力求自保,就会疯狂地阻止著它全部捲起画轴,李府还在,婚礼就在,季礼就在。
    正房內外,世界顛倒,但婚礼却在进行著,它只能看,什么都做不了。
    二次转身之际,季礼的余光又瞥见了自己的新娘,或是李嫿禕,可惜依旧是看不清。
    视角的遮蔽,非常严重,目光被格外强硬地固定在一条扭曲的直线上。
    鬼新娘的嫁衣,不似时间鬼那般明艷,甚至有些许的发暗,却透著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正房外颳起的风,吹开了季礼的髮丝,也吹动著与之粘连在一起的嫁衣一角,仿佛这是二者结合的纽带,也是至死不渝的誓言。
    季礼看到了它垂在红袖下的左手,纤细又惨白,手型很美,很像刚才意象中那个捏花的手掌。
    但更像几分钟前,为其补足金色符籙的那只手。
    因为它食指上的指甲已经崩断,在五指全是细长的指甲,涂满红色顏料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季礼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跟鬼新娘接触,也是第一次真正见到画外的手。
    它很白,白的令人发慌,带著死人强烈的怨气,但这种白是假的,其实是它的手上涂满了厚厚的一层白粉。
    季礼转身时一直看著这只手,而在第二次低身之际,他发现了一些特別。
    鬼新娘的左手,靠近手腕处的位置,那里的白粉更薄,隱约让他看到了一些黑褐色的斑点,好像是尸斑……
    但还来不及看清,鬼新娘像是感受到了灼灼的目光,猛地突然將手掌缩回了袖袍之內,不再让季礼进一步看清。
    剧痛,头痛。
    季礼在第二拜,看到了另一个维度中的正房,只是缺少了喜堂的装点,看起来阴暗又潮湿,但其实是乾燥的,还带著微风。
    他的视角上移,看到了一双脚,一对绣花鞋,脚尖直直地垂下,前后轻微的摇摆,带来了凉风,吹在了他的脸上。
    红色的嫁衣,衣摆很长,长得像吊死鬼的舌头,布料的顏色很暗,暗得像吊死鬼舌头上的过度充血。
    有血在流,流了满地。
    季礼越过那双脚,看到了一个背对著自己耸著肩的女人,它也披著嫁衣,一点点挪动著身子。
    它在抽泣,眼泪与身下洇出的血流在了一起,都朝著季礼的脚下铺来。
    但吊死鬼,怎么会有血呢?
    终於看清了。
    它在一块画布前画著,一边蘸著血,一边勾勒著,这女鬼在画著什么?
    季礼知道,它在画著自己……
    哭声渐渐在放大,从声若细蚊到震耳欲聋,情绪跟隨流动的血,环绕著季礼的全心全意,让他可以感同身受。
    它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不会等到的人,不知是多少个岁月。
    那幅画……那幅画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它吊死后要用血去画下自己……
    季礼的头越来越疼,他不受控制地要捂著自己的太阳穴,婚礼的仪式在心甘情愿中,產生了预期之外的意外。
    他全身陷入了恐怖的颤抖,几乎无法自控,栽倒与昏厥又一次要袭来。
    这是时间鬼的第二个意象,在第二拜之后,也在最终一拜之前。
    可这一次没有鬼,没有危险也没有袭击,在婚礼的规则中它本不该有如此的效果,但事实就是这么发生了。
    季礼像不再是这副身体的主人,有一些变故正在无法遏制地发生著,快要濒临极限。
    肢解、瓦解、毁尸、拔除、诫告、嘱託、威胁、重……
    人格分裂那时,对身体的不可控感又一次出现,那种意识游离於身体之外的感觉,是最无力挣扎的痛苦。
    一声怒吼,在彼时传来,分不清是身体之內,还是灵魂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整场婚礼最重要的那一句规则,也与怒吼同时抵达。
    两种声音,在不约而同地警告又催促著脆弱的季礼。
    “季礼!快滚出我的身体!”
    “新郎!请面对你的新娘!”
    轻轻的视线、沉重的头颅,在强烈意志的倒逼下,季礼篤定了鬼心,要去完成这十五个日夜的周折,为这段不该存在的“阴缘”写下一个结局。
    所以,他依旧心甘情愿地抬起了头,第一次正面对准了鬼新娘,也是第一次他们终於真切地见了面。
    这一刻,时间再次定格。
    他终於看到了真相,看到了一个即便披著红纱依旧惊悚可怖的面容,也看到了一个雕刻在脸上的温柔笑容。
    这一眼,他熬了十五个日夜。
    它终於等到那个人,等到所有的生死、岁月都无关紧要那时,也等到了夙愿得以平息、执念终归消弭的时刻。
    这一年,它等了几百个年月。
    鬼心,终於不再慌乱了,它在这一秒,跳得如此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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